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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這裏的青色筋絡微微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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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這裏的青色筋絡微微凸起。

褚清思垂著頭,屈坐在地上。

其臉上的水跡一幹涸,又有新的滑落、再度滋潤裂痛的肌膚。

即使男子在最後都是不動聲色。

但那痛苦太真、太深。

看到那些記憶的她也被迫一同感受著。

終於,一切都已經過去。

夾帶著前世記憶的江水也退潮。

可餘痛仍還是使得她微微喘息以能夠如常呼吸,隨即有些不真實的擡頭望向依舊還坐在臥榻邊的男子。

不言,不語,只是那麽望著,但又似乎已經有千言萬語從她喉中訴說。

而李聞道低垂著眼瞼,默默註視著面前的人。

看她哭,看她痛苦,看她茫然。

眸中始終都未有過任何動容或波動。

黃昏的餘暉撒入宮室,當跪坐在地上的女子擡起頭時,褐眸與其同輝同色,就恍若其中也盛了一個太陽,那些清淚亦被照映的波光粼粼。

喉結滾過,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服自己最後再給眼前的人一個機會,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一個就好。

所以他忽然向前傾身,雙手抓著其臂,將其輕松從地上提起與自己相面對,同時單膝跪在樟木的地板上。

而後,兩只手離開女子的不足一握的手臂,大掌一直往上尋,捧住了那黏糊、溫熱的臉頰。

他的吐息陡然逼近,壓低聲音:“剛剛為何要問那個問題?”

為何要問他疼嗎。

都已經要再一次離開了,問這個還有何意義。

但語氣含著祈求,宛若在祈求面前的女子能夠給自己放過她的理由。

褚清思被迫承載了不屬於自己的前世記憶與痛苦,神態已經疲憊不堪,意識也時有時無,聽見耳畔的聲音。

她的濃睫不再上翹,而是垂落下來,腦袋也微微一側,臉頰不經意間與男子的掌心

擦過,仿佛是在輕蹭掌心。

但她僅僅是循著聲源處,想要去聽清其言語。

李聞道呼吸一滯,眸底所築起的淡漠、寡情,已經即將崩裂。

褚清思也好像終於明白眼前這人說了什麽。

她舉起一只手,無名指與小指不受控制地往掌心蜷縮著,僅食指與中指擡起,撫摸著男子的手腕。

這裏的青色筋絡微微凸起。

在青筋的下面,是維持生命的鮮血所途徑的地方。

褚清思的指腹稍稍用了一點力,往下摁去。

於是感受到了與心臟同行的脈搏的跳動,是如此蓬勃而有力,象征著它主人的生命未曾受到任何傷害。

而她的動作,太過輕柔。

使得李聞道喉中仿佛被原野上的狗尾草輕撓。

酥麻,難耐。

李聞道抵住她的額頭,不再去追究前一個問題的答案:“泱泱哪裏疼。”

他的手掌上下拂弄著女子的白頸:“喉嚨?”

然後又學褚清思前面一樣,帶著薄繭的指腹控制著力道往下輕摁:“所以才不說話?”

長睫緩慢撲扇了幾下,褚清思所剩的一點意識徹底陷入混沌,身體猛然往下滑落,有如滑膩的絹帛,讓人抓不住。

李聞道眼疾手快地將人攬在自己懷中,微不可聞的輕嘆一聲。

好像一切又重新回到了七年前。

天授元年。

褚家的車駕在大道上被韓王所逼到傾覆,她被摔出,倒在大雪中已經不能再動,卻還是先問自己的女師是否安好。

那時也是被他抱在懷中不斷喊痛,像只小貓。

如今卻再也不需要依賴誰,隨時都能離開,其實從來都是如此,當不愛的時候,她可以比任何人都狠心。

褚清思只覺得很累很累,累到睜不開眼睛,神思也開始逐漸昏亂,不斷下沈,聽到男子的嘆息,她想起那些自己所不知道的前世,依舊執著的問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抱人從地上站起的李聞道身體微頓,笑了聲:“但泱泱什麽都不問,要我告訴你什麽呢。”

可他註定得不到回答。

*

將人放置在臥榻上。

李聞道轉身離開室內。

看見隨侍女子的宮人往此處走來,他停下,淡聲命令:“去我宮室命醫師來這裏為褚才人醫治。”

兩名穿窄袖胡服的宮人對望彼此。

先是對本應該昏迷在居室的李侍郎突然出現在這裏而感到驚愕,然後再是對褚才人前面還安然無恙,為何忽然需要請醫師而感到不解。

最終,數年在上陽宮隨侍的素質使得她們很快做好分工。

在朝男子叉手行禮後,一人轉身去請醫師,一人疾行去室內。

*

李聞道望了眼自己剛從裏面出來的居室,目光逐漸凝聚,有所思的垂了下眸,聚起來的目光又瞬間散為滿天星。

然後他朝著位於宮室中央華堂邁步。

至堂外,有數名府兵被豆盧陵遣來在此專門負責衛戍,以保證洛陽所來之人的安危。

他們看見負手站立的男子,也是滿眼愕然。

李聞道輕掃一眼:“豆盧刺史在何處。”

不慎對視上的府兵惶恐低頭,拱手為自己的不敬請罪:“刺史剛乘馬離開。”

李聞道收回視線,徐步上堂前階,語氣冷冽:“迅速去追,請他回來一趟。”

府兵立即稱唯,大步走到宮室藩籬外,從專職養馬的官吏手中要來一匹馬,翻身上馬背去追。

*

豆盧陵被追上的時候,距庭州城邑已經很近。

聽到李聞道醒來並要見他,又高興大笑地折返回來,速度比離開時要快上數倍。

而豆盧陵是武將出身,走上堂的時候,步伐邁得極大,腳步也又沈又重,帶有武將所獨有的,聲音高昂:“李侍郎能夠無恙,真是我等之福。”

這六日以來,他日夜都憂心不已,男子多昏迷一日,自己就多戰栗一日,倘若鸞臺侍郎在他管轄地區所鄰接的地方被突厥被刺殺。

所要牽涉的就太多了。

大周與突厥的還未有兩年的安寧不覆存在,此行所有人都將要被中央問責。

褚才人與他憂心的應該也是同樣一件事,所以才每日都詢問。

在這裏等待的數刻,李聞道已拿起幾案上的帛簡在閱看,但竹簡上的字跡很熟悉,幾日來,應該都是女子在此處置有關突厥的一應公文。

畢竟豆盧陵平日都在庭州城邑內治政,此處宮室也是因為他們的到來才緊急啟用。

但從案上的竹簡之中,並不能發覺有何異常,皆是一些再正常不過的公文往來。

聞聲,他輕擡眼皮,直接問面前這位當地的長官:“我昏迷的六日,庭州與突厥是否發生了什麽事情。”

豆盧陵沈思少頃,篤定搖頭:“未曾有大事發生,庭州也皆是一些尋常政務,某一人就能夠處置,至於突厥...自從那日會面以後,發生了刺殺我朝官員一事,至今也無任何畏懼之意,且在刺殺第二日,褚才人就已經寫公文與突厥王庭交涉。”

談及此,豆盧陵也不屑一笑:“但突厥王庭直接與阿史那鵠割席,直言是他一人所為,若有毀傷大周的才人及鸞臺侍郎,盡可向其覆仇。”

李聞道視線下垂,望著已被自己展開的竹簡。

是突厥王庭所回的文書。

一言畢,豆盧陵猛然又想起一事,對於如今兩國局勢似乎還是極為重要的事情,當即倉惶告知:“不過有一事,褚才人從突厥回到庭州的那日就問訊了阿史那鵠,然後便命某去斥候突厥可汗阿史那溫的行跡。”

李聞道隨聲擰眉,聲線肅然繃緊:“斥候的結果呢?”

在此時去斥候一國君王的行跡,她一定是發現了突厥王庭的怪異之處。

豆盧陵看向男子身前的漆木六足案:“某今日清晨就已經來此上報褚才人,才人閱後並未帶走,理應就在案上。”

李聞道在自己未閱看的一堆簡帛中,抽出那張新帛。

他粗略看後,沈聲詢問:“褚才人命豆盧刺史所預備的車馬是否都已經齊全。”

被男子的嚴厲所感染,豆盧陵拱手稟道:“車駕、衛兵及其所需物資都已布置完畢,清晨就可直接出發。”

李聞道雙手撐著幾案站起:“現在就啟程。”

豆盧陵怔楞少頃,然後即時將目前情況說明:“但隨行之人的筐篋皆還未整理收拾。”

李聞道步履不停地往堂外走,言行皆是高位者的決斷:“我與褚才人的車駕先行輕裝離開,其餘隨侍留下負責整理遺留在這裏的筐篋等物,隨後再追來。”

突然有此變故,豆盧陵不得不再次確認:“那是否還依照褚才人的命令前去伊州?”

李聞道眸色微暗,未答。

而此時醫師也從宮室的西面奔走前來。

其站在階下,恭敬向階上的洛陽貴人行禮:“褚才人的身體還算是康健,忽然昏亂是因前幾日躲避追殺時,身體曾遭遇過撞擊或輕微創傷,但未曾用心休養,又過於疲頓所致。”

跟隨出來的豆盧陵就站在男子身旁,忽覺四周的事物好像都顛倒過來。

前面幾日,褚才人安坐北面處置政事,黃昏詢問李侍郎的情況。

如今則是李侍郎佇立堂前,詢問政事。

醫師來告知褚才人的身體狀況。

李聞道問:“可否乘車急行?”

醫師慎重回答著貴人所問:“車馬易震蕩,保護其頭顱不受撞擊即可。”

於是李聞道沈默離開。

豆盧陵也立即去命令馭夫將駢車、從車皆驅至宮室大門前。

*

黎明,車駕在奔馳。

褚清思蜷縮了下手指,在恍惚中醒寤。

隨即便發覺自己身處車內,且還趴伏在一人的大腿上。

一動,就能感受到其肌肉的線條。

從衣服及大腿的緊實程度,也知道絕非是自己的隨侍。

意識到什麽後,她一鼓作氣地坐起,果然看到了心中所想的那個人。

他靠著憑幾箕踞,兩條腿因不能伸直

而曲著,仍還是昨日的三重黑色深衣,革帶之下是平坦健壯的腰身。

褚清思蹙眉不解:“我們要去哪裏。”

一夜都未深眠的李聞道目睹了全部,饒有趣味的看著她醒來,再從自己腿上爬起:“我不是說了,要帶泱泱回長安。”

褚清思朝帷裳外看去,確實已經離開庭州,從沿途植物及地理來看,他們在往隴西方向走。

她毫不遲疑地拍了幾下車軾。

馭夫聞聲即停下。

李聞道瞬間清醒,扣住女子的手腕。

在昏亂前,褚清思的情緒起伏便已過大,而後又昏睡,她的喉嚨幹燥到快要裂開:“我要飲水。”

李聞道恍若無聞的對外命令:“繼續駕車。”

褚清思無奈嘆息:“我是真的口渴,不是想要離開,何況如今這些人馬應該都是聽從你命令的人,否則你也不會讓他們隨行,即使我要逃離也會利用手中所有的權勢、人脈,而非艱辛地四處躲避,況且我又為何要離開。”

她在女皇身邊猶魚之有水,天下詔令皆由自己起草。

誰又會舍得摒棄這樣一個輕易獲取權勢的機會。

李聞道伸手從身旁拿起一物,輕扔到女子面前:“褚才人不是要去伊州,難道又改變主意了。”

褚清思撿起水囊,瞬間明白:“你已經看過豆盧陵所上報的斥候情況?”

李聞道默認。

那張帛書上面皆是阿史那溫從三月至今所到過的地名,共七個,女子又將這七地按照輿圖上所處的位置逐一標出,最後連接起來。

從中可以看出,阿史那溫幾月以來都常常沿著大周北方的邊境在行走。

有五處皆是從韓王武不文被拘留以後才去的。

至於伊州,是大周防禦較為薄弱之地。

褚清思打開木塞,仰頭飲了很大一口,知道他也想自己所想,清眸含笑:“所以車駕也是去伊州的?”

李聞道舉手,擦去她飲急而殘留的水跡:“如今是,但等突厥的事情的解決就未必了,你的先秦百家、占蔔、天象皆是我所教導,夫妻之禮也理應是我。”

男子的口是心非,讓從昨日黃昏至今仍還在被那些記憶所影響著的褚清思再次恍惚。

前世某日的一個清晨,翁翁如常走入洛陽家中的堂上,所見之處皆是血跡,而她當下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就坐在北面。

然後翁翁哀哭著伏在地上。

他先是用短劍劃破了手腕上的筋絡,任由鮮血汩汩湧出,然後像是找不到歸依,毫無目的地在堂上漫步。

鮮血就是這樣流淌在四處的。

最後仿佛已經走累,便敞腿踞坐在席上,身體被憑幾所圈住往後倒,仰面朝上,安安靜靜的不知何時死去。

那個五歲的自己,剛去佛寺幽居休養的時候,也是如此。

她昔年是覺得因突然被迫離開家人、獨自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而不知所措,加之焦慮才會有刻板行為。

那這個人呢?

與她也是同樣的原因嗎。

在手腕被割破以前,他還服食了一粒帶有毒性的丹藥。

褚清思一手撐著憑幾,身體跟著往前,另一只手則摸了上去。

丹藥就是從這裏進入他身體五臟的。

李聞道的喉嚨動了動,眸中那泊死水也有了波動,而他不敢動,只敢目不轉睛地盯著,惟恐會驚動這只小鹿,然後再也不會回來。

但這不代表他還會任由其為所欲為:“褚觀音,你到底為何如此反覆。”

他揚唇嗤笑:“我疼不疼有那麽重要嗎。”

褚清思微楞,手上的動作也猝然停下,低聲道:“李侍郎不也是如此?昨日黃昏還在我居室中說要將我帶回長安,於家中堂上親自教導我夫妻之禮,還要我為你懷個孩子,可今日就已經是在與我去往伊州的車駕上。”

她雖然在陳說著事實,但在當下卻無疑含有挑釁。

李聞道聽之發笑,手臂繞後,使其楚腰朝自己塌陷:“因為我在這裏也可以教導泱泱,並非一定要在長安,至於孩子..”

他將右手落在女子的腹部,輕緩、慢重的打圈揉著:“只要阿兄日夜都勤勉,或許還未到伊州,泱泱腹中就已經有了阿兄的孩子。”

褚清思心中並未有要與其針鋒相對的意思,只是想以此證明反覆無常是人之天性。

見其不悅,她悻悻收回手,轉移話題:“裴阿兄呢?”

李聞道緘默幾息:“我已讓他先帶著阿史那鵠返回洛陽,即使突厥王庭與其割席,但他刺殺大周官員,其罪不能免。”

頃刻間,二人之間就完成了從舊日愛人到同事的轉變。

他一語道破女子此行的目的:“既然褚才人已經決意要發兵征討,那必定需要有大都督領戰。”

褚清思聞言淺笑,並不否認。

“我從洛陽出發前便已向女皇推舉了人選。”

“那人或許會比你我還先抵達伊州。”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

他們卻仍還保持著先前的姿勢。

李聞道的指腹不動聲色撫弄著她柔軟的腹部。

褚清思則已陷入自己的思緒之中,未曾發覺。

從那年在上陽宮記起前世的所有事情以來,已經四年,而自看到前世的那些真相,是昨日黃昏,不過一夜。

她經歷了自我懷疑、自我折磨的痛苦,至今如今才終於擁有實感。

原來都是錯的。

這麽多年,自己究竟還有多少事情是不知道的,是他們替自己做了決定的,因為知道她不會相信,所以就可以不說嗎。

又憑什麽覺得前世的她會不相信。

回想那日去突厥時,男子在車駕上與自己所言。

褚清思小心翼翼的開口:“我阿爺自殺前,你..你是不是與他見過面。”

那時他是秋官侍郎,是可以隨意出入詔獄的,但因為前世,所以自己潛意識就對他不信任。

李聞道掀眼,目光中皆是對女子的探究。

褚清思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不想再像前世一樣,被他冠以不會相信之名,然後直到死都只知道一個具有偏差的“真相”。

“告訴我。”

遲遲得不到回答的她略感煩惑地抓住憑幾,湊了上去,目光堅定。

“告訴泱泱。”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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