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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從高臺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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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從高臺墜下。

僧人聞訊,不顧烈陽暑熱,一路來到北面的宮室。

蔥綠的高樹於甬道、殿廡留下斑駁的光影。

女子也已經站在甬道,面對中庭而立,衣服鮮麗,腰裙、披帛皆為多彩絹帛,不像是沈睡數日才醒寤之人,但大約是因久不見陽,肌膚比往日更為皙白,看著又確有大病之貌。

身披赤衣的支迦沙摩在一丈之外停步,合掌行禮:“褚檀越。”

褚清思聞言轉頭,下頷輕輕往下一動,朝其頷首致意。

女子不言語,支迦沙摩只好再次開口:“褚檀越昏亂數日才得以醒來,此時理應休養身體,若有何事也可他日再會面。”

翹頭履微動,褚清思轉過身,徐步走過幾根漆木柱,於第五根的時候停下,兩柱之間早已設有坐席。

她在席上放有竹簡的一側屈膝跪坐,莞爾而笑:“因為心有疑慮,所以需要大禪師前來為我發蒙解惑。”

支迦沙摩隨從在後。

或許是女子昔日也曾因夢見前世而要自己指道以明之,當下僧人徹底散去心中的狐疑:“不知褚檀越有何疑惑。”

褚清思笑道:“數日以來,我都被困於一個夢中,那裏有華麗的樓闕宮室聳立,梵音繞梁,三日不絕,當我朝遠處看去才發覺原來是如來在宣法,三千諸佛菩薩站立階下,他見到我以後,忽開口詢問我‘汝何故在此’,我不知如何作答,後如來又讓我侍立其左側,輔其宣法,仿佛我已在如來身側侍立億萬年。而最後,我看見諸王子從四周奔來,如來儼然已經側臥涅槃,我也在曼聲哀泣之中從高臺墜下,只聽見遠處梵音要我為眾生謀福祉。”

支迦沙摩聞言,善意的為其寬心解意:“褚檀越自幼幽居佛寺,夢見如來也並非是怪異之事,以後必然能夠常常身體康健。”

褚清思拿起放在身側的竹簡,低頭審視著:“但我心中始終都不忘那最後一言。”

她朱唇含笑,緩聲覆述:“為眾生,謀、福、祉。”

支迦沙摩不明其意,謹慎緘口。

註視幾瞬過後,褚清思將手中的竹簡放在地上,然後緩緩把推向對面,同時身體也隨著動作而前傾,擡眼直視僧人:“所以,我需要大禪師助我成為觀音。”

支迦沙摩望向被女子推到自己身前來的竹簡,拿起一看。

這是一卷為《妙法蓮華經.普門品》所撰寫的義疏[1],而普門品所書的內容是觀音如何救度患難眾生。

可在女子寫的義疏中,有意誘導觀音誕生為女身[2],雖在豪門巨室之家,但身體多艱,常出入佛寺,靠萬民香火而存活。

老翁隱隱想到在洛陽流傳有近兩月的那句讖言,以為女子是欲要再效仿玉陽公主,惟恐引女皇震怒,致使朝廷再次滅佛,似是而非的應答:“佛道與儒家並無不同,皆在束身修行,只要‘大慈大悲,常無懈倦,恒求善事,利益一切[3]’,褚檀越必能遂願。”

褚清思看向僧人,目光逐漸從柔和變得堅決,唇角帶著淺淺笑意,而語氣卻在逐漸加重,不疾不徐的詰問:“難道大禪師還不明白嗎?”

自長安回來後,她乘車去上陽宮。

而那時剛行至天津橋,便有侍從出現。

那是她曾遣去白馬寺找支迦沙摩及機圓師兄的人。

侍從說:“機圓大禪師並不知流言從何起,但若小娘子有所需要,他必會援助,而支迦沙摩大禪師在與眾多大德譯經,僕未能相見。”

跽坐車中的褚清思皺起眉:“眾多?”

侍從點頭:“聽聞河南道的大德皆在。”

褚清思掌心握緊,屏息以待:“從何時開始。”

支迦沙摩譯經都是與其弟子一起。

侍從如實答道:“僕不知,大約也已有五月了。”

褚清思有所思的遣退侍從,命馭夫繼續驅車。

這就證明在白馬寺之中還有一個譯經場所,可容納百人,且其中都是大德,再思及女皇曾對外人稱讚她是輔助玄奘譯經之人。

她心中便已隱約察覺到女皇的用意。

女皇最迫切的是要解決天下言論,最好的方法便是以子之矛,陷子之盾,所以在去上陽宮的車中,她與自己博弈了一次,篤定在女皇的心中其實始終都想要仿效玉陽公主,從佛經中為自己找到統治天下的依據。

因此,女皇才開釋僧人及支迦沙摩,命其以譯經之名,行言近指遠之舉。

在仙居殿中,她戰栗著說出要利用流言而婦人沈默的時候。

她便明白自己成功了。

褚清思笑著將玉印放在身前的坐席上,而後一手撐著憑幾,緩緩站起,溫柔俯視著跪坐的僧人:“我所要的是成為萬民心中的觀音,我不僅要萬民信服我的意志,我還要萬民以我意指為準,凡我之言,悉數聽之。”

在女子堅定的音聲之中,支迦沙摩恍然想起一件事。

在春二月,女皇曾從宮中遣人送來一支簡片,上面僅書四字“凈光天女”,言外之意就是要他們以此為中心。

故自那日以來,他們這些僧人終日都在經典之中尋找有關天女的內容。

而女皇之所以不再繼續誅殺並開釋多數佛僧,他之所以能從河南府獄中出來,皆因與其有所交易,便是要找到能夠駁斥佛秀之言。

當看到婦人的私印,支迦沙摩迅速朝女子俯首系頸,老翁不再是令庶民敬仰的名僧,而是隨時可供大周天子及女子驅策的臣。

“我與其餘大德自當輔助褚檀越。”

*

不日,各大佛寺的上座便開始宣講《普門品義疏》。

因為有眾多大德的宣揚,所以百姓皆開始議論豪門巨室中人,而褚清思也同時遣人宣揚自己是夢見如來才醒寤。

洛陽及河南道的民聲中日漸出現褚公家小女兒乃觀音誕生的言論,以致有時甚至不必過度宣揚,百姓就會自己使流言變得更真實。

*

龍門山下,伊水河畔。

河水漫過青草。

水中游魚從其中穿行而過。

很快,水面泛起波瀾。

魚便各鳥獸散。

父母已去聽大德宣法,兩孩童從佛寺偷偷出來,相約來到這裏抓魚,脫下葛屨,露出潔白又體胖的小脛,雀躍的踏入水中。

嬉戲時,小郎君想起在佛寺所聽到的談話,擡頭問女童:“真的有觀音嗎。”

女童對此並無猜疑之心,坐在伊水邊的高石上,看著對面的龍門山:“我阿娘與阿爺都說褚小娘子幼時墜水,以致常年大病,後只能幽居佛寺,所以才能一直康健,儼然就是從禍患中所誕生的觀音,與那些大德口中所宣講的經典相差無幾。”

孩子的天性便是爭強好勝。

先發問的小郎君小聲開口:“可我爺娘說那些高僧大德雖然已說觀音誕

生,但還並未曾言明觀音誕生在何處,因此不可妄自猜測,若錯認菩薩,必會觸犯神佛。”

彎腰去看水中青草的女童聞言,瞬間直起身體:“肯定就是褚小娘子!”

小郎君也高聲駁斥:“不是!”

要去往洛陽的褚清思跽坐在車中,聞見有孩童大聲而嘶,似乎相持不下,於是命馭夫停下,隔著帷裳安靜聽著女童與小郎君的辯論,低頭一笑。

孩童所言,其實就是他們父母所想。

雖然百姓之中依舊還有懷疑的聲音,但也已經出現百姓會隨之辯說的狀況。

而如此,就已經足矣。

這就是君王的佛道。

用以馭民。

在無聲無臭之中,馴服其意志。

即使難以讓天下眾人皆信服,可只要這些高僧大德不停地宣講傳播,只要有人願意相信,那事情便能為真。

不信亦無礙,女皇所需要的僅是一個統治天下的源由。

按此情勢,不久便可以命支迦沙摩等人直接言明觀音是何人。

褚清思自帷裳望出去,看著那兩個仍在辯說的孩童,出於愛護道:“伊水河深,留兩人在此小心保護,記得隱匿蹤跡,等他們父母來再離開。”

侍從車駕的甲士拱手稟命,轉身往後走去。

隨後,褚清思伸手輕輕拍了拍車軾:“翁翁,走吧。”

自三月起,她便已向長兄褚白瑜請求將前世那位駕車的老翁遣到自己身旁,為她駕馭車駕。

老翁唯唯一聲,拉著韁繩,繼續驅車前進。

*

為避炎夏,女皇已經在上陽宮燕居數日。

可當車駕停下後,褚清思卻久未下車,她撫摸著手中的這支簡片,神色有些悵然仿徨。

又想起今日清晨。

濃厚的黑色剛被稀釋為青。

她站在衣架前,展開雙臂,隨侍在旁為自己更衣,心中則仍在思慮著要去洛陽謁見女皇一事。

剛將垂領衫、半臂與間色裙穿好,及至要系腰裙時,她恍然想到何事,轉身向室內的幾案邁步。

隨侍則收回欲要繼續為女子更衣的手,侍立在原地。

褚清思伏案將深夜占蔔所得的災禍書寫在能隨身攜帶的絹帛上,惟恐去到洛陽後會遺忘。

少頃,頭頂便落下一聲嘆息。

“又不好好更衣。”

褚清思聞言朝上仰起頭,喃喃出聲:“阿兄。”

李聞道站在女子身後,低下眼簾,與她對視:“要去洛陽?”

褚清思頷首,隨即又出聲命室內的隨侍悉數退避至室外。

李聞道走去衣架,伸手拿起漆木上那片鑲錦褾的彩色腰裙,然後重新折返回女子所跪坐著的幾案前:“出了何事?”

褚清思搖頭,始終不出一言。

李聞道在女子身後屈下膝,手掌輕拍其腰,此舉仿佛是一定要聽到她的聲音,而後聲線微沈:“泱泱,直起腰。”

褚清思不受控的唔了聲,將腰背挺直,內心所思所想的是前幾日,男子也是如此要跨坐他身上的自己挺直脊背。

但在那樣的攻擊之下,她很難做到。

於是,他便會用一只手扶在自己的腰側,隨他掌控。

李聞道把片式的腰裙展開,自後繞至女子身前,輕而易舉的覆住袒領半臂之下的高山岑嶺,腰裙雖寬博,但也仍可見其高度。

他神色認真的繼續手上動作:“那又為何悒悒不樂。”

望了眼從胸前垂落的對鹿紋腰裙,褚清思言道:“雖然事情已經有所進展,但時日太久,我憂心聖人會覺得我行事不利,從而換人。”

為了那句讖言,她不遺餘力地謀策,何況自己是以此事請求到女皇的寬恕,若是就此廢止,她憂心父兄也會重陷危局。

李聞道笑:“泱泱從前不是覺得聖人很和藹?”

褚清思看向絹帛:“可聖人也是帝王,此事更是關系天下統治。”

和藹與嚴厲從來都不是矛盾的,女皇在即位以前,其治理便威名遠聞,胸中溝壑非常人能言。

系好女子的腰裙,李聞道將多餘的系帶隱匿在緣邊之中,瞥了眼案上的絹帛後,往前傾身,寬厚的身體將跪坐的女子盡數覆蓋:“不會有事。”

見幾案突然出現一根簡片,褚清思眸中露出驚色,拿在手中,垂眸閱看。

其上是男子所占蔔出來的三次天災。

分別是河南道沂州、青州以及山南道梁州。

皆會在一年內發生災禍。

最近的一次居然就在夏六月,已不足一月。

這次災禍自己卻並未蔔出。

褚清思不解詢問:“阿兄是如何蔔出來的?”

李聞道擡手,掌心落在女子的發頂,漫不經心的撫著:“瀏覽自漢魏以來的地理註及諸類經史,便可知道此地千載以來的變遷,再從當地百姓的生活習性就能推斷出來。”

恍若還是昔年,面對好學的小娘子,少年教之育之。

可這需閱看車載鬥量的簡帛。

察覺到此事,褚清思下意識撐著幾案,雙膝在坐席上輕移,朝後轉身,再擡頭向男子望去,舉手握住其寬厚的掌心:“阿兄有幾日未眠了。”

李聞道看著女子撫上自己的右手,神色毫無動容,沈默頃刻,他才彎折手掌,用長指將她的手裹入掌心,笑道:“泱泱這是在眷顧我?”

未幾,甲士出現在居室外,言明車駕已預備好。

褚清思坦誠頷首,而後借男子的力從坐席站起:“阿兄先在這裏寢寐,待精神好了再回洛陽。”

李聞道看著她離去,隨意踞坐一處。

*

在闕門下車後,褚清思來到仙居殿。

在此殿之後,營建有帝王用以避暑的涼殿,宮殿四周設有以水驅動的機械,可將從此而過的澗水運至殿檐之上,然後再從殿檐垂落,水汽則飄入殿中。

身處其中,宛若深秋。

婦人就坐在殿內,身體倚賴著憑幾,手中執有一卷竹簡,神情閑暇。

這是女皇少有的未在處置文書的時候。

褚清思剛步入涼殿,清涼便鉆進襟袖。

她正立行禮:“聖人。”

女皇見到面前所站之人,眼中流出欣賞之色:“此份義疏寫得極好,連吾都要信上幾分。”

褚清思微微一笑:“如此觀音便安心了。”

婦人隨手把竹簡擲在案上,隨後笑問:“有關流言一事,吾也已聽她們說過,不知觀音在此之後又要如何行事。”

猶豫頃刻,褚清思似是想到何事,將簡片不動聲色地掖入衣袖之中,然後對婦人言道:“妾經過占蔔,發現山南道梁州將在六月發生一次與山有關的天災,聖人需在此之前詔令梁州刺史提前防備,並有意洩漏消息的來源。在此事過後,眾人將篤信妾是觀音,至於不信者,那已無關緊要,而聖人也會是觀音所找到的第五尊佛。”

婦人聽到無關緊要幾字,右邊闊眉上揚,仿佛與她心中所想不謀而合:“占蔔..?若是一擊而不得,將前功盡滅。”

褚清思屏住氣息:“我會一人承擔,聖人也能以惑眾之罪將我誅殺,隨後聖人可再重新找一人成為觀音。”

她擡頭,與婦人直視:“不論如何,聖人都會是那尊佛,載耀天下四海。”

婦人也並未多言,只是笑著應允:“佛的身側也需有菩薩侍立,而吾的身邊也缺一人輔助吾治政,若觀音能成功行事...”

昔日玉陽企圖以佛經來動搖她的統治,她雖然不可抑制的感到憤怒,但自己也明白這樣的盛怒只是無能,遂召見那些享有盛名的大德,命他們閱遍經典。

在得知為玉陽翻譯佛經的是一位小娘子,又斐然成章,她更想要看看這人是否也能為自己所用。

能用則用,不能便殺才是她多年以來的用

人之道。

於白馬寺見到女子後,她便愈益覺得這條性命理應繼續存活。

而最終,能助自己破局的果然還是這位小娘子。

可即使再喜愛,也要在權力之後。

她亦從來都不缺為自己沖鋒陷陣之人。

*

褚清思走在狹長的甬道中,安靜垂眸。

她步履緩慢的往宮門而去,仿佛仍不敢相信女皇所言,居然是在應允她事成以後,侍立身側,輔其治政。

行至中途的時候,忽然聞到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思緒被迫中止的褚清思當即停留不前,擡頭往前方看去。

有一女子疾步而來,身後還有兩名宮人隨侍。

她站在甬道右側。

那人在甬道左側。

故往來並不會有所沖突。

而此人穿著白色垂領長袖衫,黑色袒領半臂,紋繡稀少,襇裙雖有顏色,但依然未能掩蓋衣服所帶來的郁悶之氣。

女皇身邊的宮人都比其艷麗。

發覺女子所看之處,隨從在身後的宮人小聲為其解惑:“安成郡主。”

褚清思笑著頷首,隨即登車。

惟有太子之女才能被賜封為郡主,而安成郡主就是魯王長女。

魯王為太子時,高宗賜封她為安成郡主,當魯王為天子時,又再被賜封安成公主,但隨著其父的禪讓,在女皇即位以後便將其廢為郡主,封號不變,又因她已成昏,故不隨其爺娘及姊妹兄弟幽禁在高宗陵墓,而是隨夫蕭徹居於洛陽。

蕭徹在天授二年的夏六月已因參與謀逆案而伏誅,安成郡主自知洛陽再無自己的容身之所,欲自請回長安。

但還未曾請求,女皇便已先賜她宅第,所以才得以繼續留在洛陽。

*

李思定一路走至上陽宮北面的宮室前,望著陛級,很久不動。

自己雖然得女皇寵愛,但阿爺並非女皇親子,即使是身為親子的叔父李詢,時常都是戰戰兢兢,如臨深淵。

遲疑過後,她進到宮室。

而隨侍在女皇身邊宮人見女子入殿,目光望過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然後又無聲低下頭。

安成郡主性情柔婉,與蕭徹成昏以後,幾乎不出家門,不與外人交際,此時來上陽宮,所為之事必然與女皇有意將她嫁給武氏子弟有關。

李思定面朝尊位,合掌行禮:“兒想請求聖人再三思慮。”

婦人聞言,嘆息出聲,苦心道:“女子嫁人乃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既然蕭徹已死,你為何就不能往前看?難道還當真要為他寡居一生?”

李思定忽然生畏,急切辯論:“兒並非想是永遠寡居,只是..”

似不願再聽女子繼續說出忤逆之言,婦人凜然出聲:“阿儀身為吾最愛的女兒,她都能嫁,你便不能?”

平樂公主也要再嫁了。

女皇要武氏與李氏聯姻之心堅如磐石。

李思定恍然醒寤,口中那句“平樂公主已寡居六載”被吞入腹中,她的阿爺是魯王,自己是比不過那位平樂公主的。

她泣言:“蕭徹新亡,兒身為未亡人,服喪才十一月,還未一年,豈能再嫁他人?若是如此,百姓皆會效法,天下則將會失序。”

而隨著李思定喉中流出聲音,婦人的神情也逐漸變得嚴肅:“吾何時言過要你當下就嫁?何況他蕭徹所行大逆之舉,你為他一個逆臣賊子服喪,又是何意?莫非在你心中是覺得吾錯殺了他?還是深覺他謀逆非罪,欲以此行告之天下臣民,使其效法?”

宮人心中一驚。

昔年出降蕭徹,安成郡主李思定尚是公主,魯王命她自己選擇駙馬都尉,故而她待蕭徹是有思慕之情的。

在蕭徹被賜死以後,因不敢為其服喪,所以常常於家中哀思服素。

她以為女皇不知道。

但其實女皇及宮中眾人皆知道,只是因為女皇待女及女孫都是寵愛及寬容的,能容忍她們諸多的言行舉止,又憐惜她的遭遇,所以心中縱容而已。

此時她主動開口言及是在為蕭徹服喪,再加之才觸怒婦人,誰也不知婦人是否還會如往昔縱容。

李思定當下也已經追悔不已,阿爺與兄弟在兩月前才從死中求生,惟恐會再次禍及,倉皇開口,以致聲音中帶著戰栗:“兒非此意,只是與蕭徹曾為夫妻幾載,又常在家中不出,而終日的相處之中,他獨處守正,不橈眾枉。”

女皇譏笑道:“所以安成是覺得吾武氏子弟不比蕭徹?”

李思定搖頭,哀聲回答:“兒未曾想到他在外會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兒願意嫁到武氏。”

女皇已不想再與其談話,銳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身為吾的郡主,衣服容貌都應鮮麗,而你今日所穿卻連吾身邊的宮人都難以比擬,又是何故。”

李思定眉眼低下,不敢再忤逆婦人:“兒以後不會再如此穿衣。”

女皇低下頭,舉起手往外輕輕一揮,眼中盡是厭倦之色。

*

李聞道已有數日不能安寢。

即使寢寐,也不敢熟寐。

因為夢。

他身處洛陽上陽宮,手執長劍,佇立在仙居殿外。

望著那些玄武軍踏入宮門。

這是一場針對女皇的宮廷政變。

即使婦人即位為帝,並另立大周,又誅殺大唐宗室,建武氏宗廟,可她所統治的依舊還是大唐的天下。

所以,政變是必然的。

為首的宇文勁身負重傷,但仍手握劍柄,以劍鋒撐地來支持自己沈重的身體,左膝也跪在地上,出聲祈求:“毗沙已無父兄,至友疏遠,你要永遠愛她,及至她死也不要捐棄她。”

即使不願接受,但自己與魏通這些人都明白,那只平原上的小鹿已失去生存的能力。

惟有依靠男子。

李聞道微勾薄唇,看著階下那人泣下沾衿的舉止,恍若他宇文勁才是與她最親密之人,他睥睨一眼:“泱泱是吾妻,你非她父兄,何以能如此來要求我?”

宇文勁茫然擡頭,用盡最後的氣息誠心勸諫:“李拂之,她終有一日會知道所有事情的。”

男子聞聲輕笑,將執劍的手背向身後,劍刃落地泠泠:“我既決意要她事事不知,那我便有能力做到。”

宇文勁隨即也仰天大笑,對男子多年不變的倨傲帶著怒意:“可韋玉娘在數日前就已經前往長安,裴居文死了,她也要你被毗沙怨恨。”

或許是鮮血流失過多,最後他呼吸漸弱,無聲喃喃:“她也恨毗沙無知,能肆意生活,惟獨我們活得如此艱難。”

言畢,頭顱便無力的緩緩垂下,氣絕而死。

李聞道微擡眼皮,向遠處望去。

這場政變仍未結束。

*

額角青筋因夢中所浮動的情緒而爆出。

靠著憑幾仰面的男子也緩緩睜開眼。

瞥見幾案上的竹簡掉落在地上。

他起身走過去,出於習慣的彎腰撿起。

其中一卷因重力而被摔開,其中幾根連綴在一起的簡片直接被展露,其上的字也可看的十分清晰。

男子的眸色逐漸陰沈。

同時,從甬道來的須摩提見到室內有人,她即時低頭,開口已能說出較為流暢的雅言:“郎君。”

李聞道察覺到此婢雙手有物,嗓音淩冽:“何物。”

須摩提恭敬回答:“是尺牘。”

那份晦暗還殘留在眸中,李聞道也並不預備隱匿。

他伸手過去:“拿來。”

雖然心中惶惶,但須摩提愈益用力握緊手中的帛書:“此乃小娘子的尺牘,奴不敢擅自為謀。”

此時她很寄望婦人可以在此,婦人再嚴厲,也不會比男子令人驚惶。

但簡娘四十有餘,年歲已長,身體開始漸漸出現不適,女子命其先回洛陽疾養,若無意外,大約以後也不會再隨侍女子左右。

因為娘子的身體已經恢覆如常,不再像前面兩年那般時常大病不醒,所以婦人理應會回到長安所購的室第居住。

李聞道擡眼,瞥向殿廡下。

隨從他而來的侍從迅速走來,拔出腰間的橫刀。

須摩提的脖頸被利刃左右鉗制,她不敢再動。

李聞道也邁步向前,兩指夾住帛書,輕易便將其拿走。

而須摩提用盡全力也不能與

其抗衡,只能時時註意著男子的神情,在小娘子從洛陽歸來以後,還可以告知。

可男子閱完,譏笑出聲後,便不置一言。

那雙黑眸也幽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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