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卵破,子死。

關燈
第24章 卵破,子死。

春二月乙亥。

洛陽佛寺一處幽靜的殿室內。

燈燭璀璨。

坐席兩側的盆盎之中依舊還在熊熊焚燒著,溫暖如熾烈的陽光。

但室外卻時降驟雨。

寒氣彌久不散。

然自歲末以來,天下就已經常常有大雨侵害太陽,日久掠奪其光芒,以致陰暗連日。

而在冬一月時,朔風嚴寒。

褚清思便因昔年舊疾而大病。

最終於居室中養疾不出。

以高髻、肩掖紫色披帛的婦人為首,率身後並行的二婢來到室內的時候,剛轉身面朝東方,便止步。

女子踞坐在寬闊有紋繡純飾的席上,紅黃羅間色裙因坐姿而於身後自然散開。

在其身前僅有左右兩足的幾案上,也放置有一雙黑色的皮制物。

見女子神情悒悒。

婦人回首,從身後一婢所提的雙耳食案上將盛有湯藥的芙蓉玉碗拿在手中,隨即邁步在女子身側屈跪下去:“梵奴痊愈以後,還可以繼續譯經。”

女子有舊疾,五歲就常幽居於長安佛寺養疾為天下眾人所知,何況褚公及大郎君還曾為她大起浮圖仁祠以供養佛,內裏可容千餘僧人。

故女皇於一月聽聞女子身體有所不適後,在其嚴令之下,她被迫中止所參與的佛經翻譯與整理。

女師簡壁也因為不放心其安危,所

以開始重新隨侍左右。

褚清思望了眼案上的黑褐色湯藥,從容有常的舉起飲盡,然後望向婦人,聲音雖輕,但語氣堅決:“簡娘,我想出去。”

婦人看著湯藥盡數入女子口中,見中庭的大雨已經停止,又見室內的漏刻浮出日中,遂笑著頷首。

隨即,婦人起身出門,厲聲驅使中庭內所侍立的家僕:“速遣人去請。”

經過數日休養,女子的身體已經有所病愈,只是陰氣[1]治下易加重疾病才始終在調養,但常常居於室內不出,又恐心中因此憂郁生疾。

所以會在天朗氣清時去殿廡之下席坐數刻。

幾日以來,曾在長安與其有過往來的神湛也時時來此。

兩人常摒退所有隨侍,於殿外分席對坐談笑。

但其中所談的內容是什麽,無人知曉。

褚清思欲要起身的時候,忽瞥見一物,她滯了頃刻,拿起案上的兩只手衣,隨後不徐不疾的將其逐一攏進五指。

室內的兩婢也來到面前。

其中一婢將翹頭履放至席旁。

而另一婢則上前去扶持。

*

家僕稟命來到佛寺的重檐殿室之外。

但因此處是神湛用以翻譯佛經的宮室。

所以不敢入內。

只能求救於神湛的弟子會遁。

會遁知道是褚公之女,懷抱著竹簡步入殿中。

“大禪師。”

神湛在殿中西壁席地而坐,因為不願假手於人,所以親自在整理著這些繁重的竹簡,聞見聲音才回頭,看見是自己的弟子。

身為師者的他當下就開口詢問:“《道德經》及《尚書》已經翻譯好了?”

在譯經之外,神湛還會將大周的百家之說譯成梵文。

隨後由機圓帶去西域。

會遁低頭,訕笑道:“是褚檀越要見大禪師。”

思及近日之事,神湛神色忽變。

但此事,褚公及褚大郎君又皆不知道。

褚小娘子的心中也不想讓父兄知道。

若擅自告之,有違自己數載以來不幹涉眾生的存世態度。

可女子與他也算是同門朋友。

神湛看著不慎灑落在地板上的丹沙。

在猶豫的時候,忽然想起去歲夏六月。

背著黃昏佇立於東大殿的男子。

神湛隨意拿了根長竹片,執筆書於簡。

然後遞給弟子。

“將此簡牘交予李侍郎。”

*

太陽終於出來。

雖然不熾烈,但也和煦。

褚清思跽坐在有陽光照耀的甬道之上,面朝中庭,身體自然筆直,薄肩隨之舒緩平展,雙手也合攏於身前。

自從昔年墜水,她就變得喜陽。

何況如今還有前世死在寒冬的記憶。

而炎陽仿佛能驅散無盡的惶惶不安。

跪侍在側的簡壁看著不發一言的小娘子,命隨侍去拿來半圓的三足憑幾放在其身後,以便倚賴,使大病的身體能夠舒適,然後又將臂彎處的披襖小心搭於女子肩上。

即使有太陽,可依然有涼風。

寬大的黑金翻領披襖也隨即垂落在坐席上,將女子的身體悉數裹在其中。

望著中庭高樹,褚清思陷入幽思。

長安一載。

洛陽一載三月。

原來都已經重生兩載多了。

少頃,神湛來到女子所居的殿室。

女子如從前一樣摒退眾人。

然而婦人不動。

褚清思莞爾而笑,命道:“簡娘不必隨侍。”

簡壁稍楞,隨後才低頭起身。

因為其聽出了女子言語間的嚴肅。

其意是她為人主,皆要聽令,其中包括自己。

於是婦人邁步離開,侍立在殿廡下。

遠而望之。

*

兩人在甬道一側席地對坐。

中間隔有兩足的長幾案。

而對於跪坐的二人來言,案高僅至腹前。

所以神湛才可以得以看到女子落於身前的手,仿佛能夠見到衣袖之下的創痕。

他先於對方開口道:“養疾因以舒緩為主,而且小師妹的能力已經使得眾人讚嘆,不必再如此急切的要去證明。”

雖然在十月,女皇曾親自命她進入法諦在天宮寺的譯場,又以玄奘大禪師之名,為其立名,但因從未有過女子譯經,法諦眾多入門的弟子都多有不遜。

而小娘子出身於關中豪族的巨室之家,得眾人之愛,即使長大,性情中仍遺留有小女孩的那部分,察覺到眾人言行相詭後,故通曉危坐將其中一人已經譯成的經典進行重新翻譯。

在譯出以後,又直接遣須摩提把竹簡送去法諦及弟子所在的翻經院。

於竹簡之中,還另附一牘。

牘上書:吾愚,汝輩以為雲何?[2]

法諦閱看以後,覺得羞愧,也自覺弟子不如人,遂召見那名弟子,命其將他自己所譯的那卷焚燒掉。

因為她所承繼的是玄奘的意志。

他們這些綴文大德皆是從天下各寺擇優選來,隨侍左右的時候都已及冠,惟有這位小娘子是從五歲起就開始學習如何將梵文翻譯成雅言,其譯文的語意準確,文字優美,很多在大周內負有盛名的名僧都難以比擬。

但從不願獨自譯經,所以才使人寡見鮮聞。

當此事被女皇知道以後,聽聞婦人拊手而笑,然後遣集仙殿的宮人將那支簡牘帶回了上陽宮。

何況翻譯佛經的這五月以來,女子的譯經事業也日漸有所成績。

如今可安心疾養。

褚清思低頭,緩緩脫下手衣。

隨後放在身前的漆案上。

望之不言。

這是長兄褚白瑜昨日從家中驅馬來此,親手贈她的,言及是用黃鹿澤所狩獵到的禽獸皮毛所制。

就是她失去蹤跡的那次。

她那時曾摸了摸,然後發現是黑熊皮。

褚清思幾乎是下意識的收回手躲避,驚惶出聲:“不,我不要。”

但一擡頭,她就望見了長兄眼中逐漸變得濃郁起來的哀戚、悲涼。

她辜負了長兄寵愛自己的心。

但心中又不知道要如何去解釋。

最後,褚清思惟有端正身體,隱忍著心中漸漸釋出的悲痛,舉手朝男子行禮:“多謝長兄。”

一如昔日的褚白瑜被迫收下她要其陳給女皇的帛書。

胸口好苦,也好澀。

前世自己曾對那名驅車的翁翁言過這雙手衣是長兄獵得黑熊剝皮為她所制,所以長兄死在將這雙手衣贈給她以後。

而如今手衣才剛入她手中,那佛經之事就並非是導致父兄死亡的原因。

果然,危機還沒有遠離。

褚清思擡眼,輕聲言道:“請師兄為我針刺。”

從昨日到此刻,恍若再重現少時墜入灞水之際,洶湧的水慢慢灌進她的口、鼻、耳、眼,水分明如此柔軟,是世間至善之物,利萬物而不爭。

但又讓人感到如此絕望。

看著這位小娘子眸中的堅毅,神湛恍然失神。

自天狩二年的夏六月,女子第一次來針刺。

一直及至十月才不刺。

可在春二月辛卯日,大病痊愈的她突然又要繼續。

殿廡之下對坐談笑的真相就是如此。

短短三日,這已是女子第八次針刺,所刺之處皆是身體內的經絡枝幹,如此下去,遲早會損傷臟腑。

見遠處的婦人仍目光灼灼。

神湛壓低聲音,最後出言勸諫:“身體內的經脈僅有一十二條,並不會隨著成長而加增,所以能夠針刺引起猛烈痛感之地也只有七處,而重覆刺入是破壞原有損傷,把將愈的血肉再次分開。”

褚清思輕輕眨了眨眼,看著甬道中的婆娑樹影:“可是,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3]。”

其實她也並未完全痊愈。

有時在深夜裏,仍還會頭痛不已。

因為自一月大病後,她常常會夢見父兄死亡前後的記憶,曾經那些為保護她而被身心主動選擇遺忘的記憶,仿佛已經在蠢蠢而動,但身體又似乎知道她如今仍然難以承載那些痛苦,所以盡力在制止。

但痛苦發於心,並不

會隨著歲月而飄逝。

思及此,女子神情忽變得肅穆。

她始終都在想,為何要讓自己重生,卻又失去記憶。

天下很多事情皆非如此簡單。

這局棋,她也從來都不是執棋人。

玉陽公主的利用。

還有房齡公主及玉娘的死。

她始終都是被他人逼著前行、逼著去面對。

而很多禍患,她連豫防都不及。

倘若重生的意義就是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與日覆一日的痛苦,然後死亡,又何必要再苦心勞形的繼續度日。

所以,她不需要被保護到對所有事情都一無所知。

她也不要坐而待死。

既然身心欲保護。

那就破釜。

卵破,子死。

聞言,神湛無奈嘆息。

當下也不再繼續勸諫。

從盒中取出砭石所磨制而成的針後,神湛舉起手,在女子左腕再次刺入。

這裏是三日前所遺留的似小孔的創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