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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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教室前空蕩蕩的走廊,多雲的天,薄光微微透進。

樹葉婆娑搖晃,她彎腰遞出情書。

好像有蟬鳴,伴隨胸腔怦然的心跳聲。

“你喜歡我啊?”漂亮的女孩將情書撕的稀巴爛,像雪似的漫天飛又飄零一地,而後她彎唇輕笑,“也不是很真心吧,不然怎麽會連我有女朋友都不知道呢?”

那是個甚至有些猩紅的笑。

叢宜醒的時候,面無表情,臉上像籠了層陰雲。她直直從床上坐起,知道這只是噩夢。

因為她從沒給人遞過情書,唯有一次的心動也停止在那個時候——奚然轉學的時候。

叢宜睫毛之下,一雙漆黑眼珠,空落落、心悸未銷地看著對面。

她眼皮薄而窄、眼尾卻鋒利,下睫毛較人短而濃密,輕易就像自帶眼線,鼻梁骨高挺,鼻翼收窄、一顆黑痣在右側,不笑時,有種近乎陰郁的冷酷感。

奚然沒醒。

現在才七點不到,窗外日光已經投照進來,今天仍舊是個大晴天。

她側對著叢宜睡。

奚然睡姿規矩,脖子貼合曲線枕在枕頭邊緣。她微微側仰著頭,側影如玉,是一副很標致的剪影畫。

臉很白,唇色卻微紅。

她不笑的時候,唇角向下,看上去冷漠疏離,好像和人隔了十萬八千裏的距離。

但笑起來卻全然不是這個樣子。

叢宜記起她風光又矚目的少女時代,在風裏肆意,招搖又漂亮。

那時雨幕裏,她常撐一把藍傘,路過淋雨忘帶傘的女生,總會笑吟吟地同人並行一段距離。

身形纖瘦、寬大的校服搖晃,穿行在雨中,雨滴濺起漣漪,她小步繞開水坑。

叢宜垂下眼。

她真討厭沈言——

如果不是那一年的沈言,奚然一定會完完整整、填充她整個讀書時代。

7:20a.m.

奚然摁掉鬧鐘的時候,叢宜已經躺回去了。

她手壓在被子上,瘦削的身體在被子下,起伏平緩,黑發淩亂——奚然和她對視上了。

“呀,”奚然說:“吵醒你了?”

她動作算輕的,上一任室友從來沒有被她吵醒過,只有叢宜經常醒,有的時候躺在床上不動,奚然忽然和她對視上了才知道她醒了。

深覺抱歉。

叢宜主動跟她解釋,說她的生物鐘早醒,喜歡放空的時候發呆,跟奚然沒有關系。

她看上去睡眠不足,臉有點白,連眼神都比平時茫然和遲鈍,坐起身看著奚然,搖了搖頭。

奚然從衣櫃裏抽出一套衣服,觀察到她的臉色:“昨晚沒睡好嗎?”

叢宜直白道:“做噩夢了。”

她微微的閉了下眼,才又看向奚然。

奚然說:“那你接著睡吧,回籠覺更香哦。”

她今天穿的隨意,寬大一套的運動服,襯得人利落。在洗漱臺前刷牙,在鏡子裏看見叢宜也來洗漱。

兩個人動作很快,不化妝就更快了。

奚然順手勾上口罩,看著站在門口似乎在等自己的叢宜:“你早上有課?”

她今天沒化妝,臉白得接近透明。

叢宜接過她手裏的挎包——

以奚然的視角來說,這個動作有點僵硬,而叢宜面無表情。

奚然看著那個離自己遠去的拼接色塊帆布包試探性阻攔了一下,叢宜已經挎到肩膀上,語氣自然道:“沒有,我要去東門一趟。”

她的態度太自然,自然得奚然忍不住想,難道就該是這樣嗎?

我們這麽熟了嗎?

叢宜聽不見她內心腹誹,刻意垂下眼:“一起走吧。”

奚然的驚訝根本藏不住,叢宜也覺得冒昧,只是她非要這麽做。

她被噩夢嚇到了。

嚇到渾身冰涼,再也沒有辦法安心睡過去。

如果醒來,四周空空的,她看不見奚然,一切又變成噩夢——

叢宜冷冷地想,那就太可怕了。

的確順路。奚然說:“好。”

她雙手空空如也,這跟平時上課前的感覺相差甚大,不習慣,但她是個想得很開的人。

背就背吧。

都隨便吧。

走廊上人來人往,都帶著包陸陸續續往外走。

叢宜見她沒抗拒,眉眼的弧度松了些,兩人並肩而行,窄窄的走道胳膊總能相碰。

她問:“怎麽戴口罩,感冒了?”

她今天早上興致不高,說話聲音都比平時啞了三分。

奚然說:“懶得化妝,但有偶像包袱。”

話還挺俏皮,叢宜看著奚然露出來的一截蒼□□致的眉眼:“可是你化不化妝都很好看。”

這話奚然聽多了。奚然說:“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不化妝除了素凈之外,還會有種柔弱感在,奚然不喜歡以這樣的面貌示人。

到底還是趕時間,沒顧上思考早飯的問題。

校園路上,腳步聲急促間張欣雨噠噠追了上來,掛在奚然身上——

“起不來啦!”

哀嚎聲未落地,她看見了叢宜。

叢宜也在看她。

沒看明白那是什麽表情,張欣雨問:“誒,你早上沒課吧?”她男朋友甚至沒能起床跟她說早上好。

她的目光落在奚然的包上,更是猛然一震。

叢宜將目光從她勾勾搭搭的手上挪開:“是,我去東門,順路就一道了。”

張欣雨問:“你去東門幹嘛?”

她覺得叢宜在找理由送奚然上課,但她沒有證據。

她站直身,仔細盤問。

“那邊新開的早餐店九點之前有團糕,”叢宜說,“要吃嗎,給你們帶。”

奚然包裏帶了兩條威化,張欣雨沒吃早飯,她想吃,她需要詢問奚然,於是眼神示意。

奚然get到目光,斟酌了一下:“那謝謝你了。”

叢宜說:“不用謝。”她將把包遞還給奚然,朝她笑了一下。

夢醒之後心情一直不好,這個笑容多少有些強撐的味道。

分道之後,張欣雨用胳膊肘杵奚然,一副你倆有貓膩的樣子。

奚然反問她:“去東門是很順路呀,你又在瞎想什麽?”

“你包都在她身上。”

“她人好,我包重。”

“……”

教室裏學生已經坐滿,她倆只能待最前排。響鈴之後任課老師還沒來,底下竊竊私語就不停。

“莫名其妙去校外買什麽早飯,學校那麽多食堂都吃膩了?”張欣雨說,“肯定是為了送你上課。”

奚然摸出手機冷酷道:“我讓她不要給你帶了——”

“錯了,”張欣雨認慫得很快:“我真的錯了。”

才怪,等她吃上她再接著說。

“我覺得她今天還會接你下課。”

奚然笑了:“你不是背了你男朋友的課程表嗎,我們下課了,她就要去上課了。”兩個學院離得很遠。

張欣雨連自己的課表都記不住更遑論別人的,說出來博好感度的而已。

但她發現了,於是她一臉福爾摩斯·張,托腮嘿嘿了兩聲:“你記得這麽清楚,你也不是對她全然無感的吧?”

奚然被她逗笑了:“就不能因為我是個好人,很關心她,而她也是個好人,很關心我嗎?”

亂發好人卡,連自己都發。張欣雨無話可說。

老師姍姍來遲,開堂第一句之前喝了口茶。他上課管的松,氛圍也很輕松。

叢宜速度很快,奚然察覺貼身手機震動之後,看清消息出去拿了團糕。

叢宜消瘦筆挺,在空蕩的走廊上形單影只。她給奚然的感覺很矛盾,在太陽下毛茸茸的、像小狗,偶爾讓人覺得很反差,偏冷偏郁,沒有那麽陽光明媚。

但的確是個好人。

奚然朝她笑,叢宜就也楞楞的勾起唇角,那幾乎是個下意識的反應。

團糕不小,手掌大的兩個,肉香撲鼻。

奚然說:“謝謝你。”唇瓣是彎彎的弧度,她無論說話還是生氣,最開始都先是一個微笑的弧度。

她把團糕塞在運動服口袋裏。

叢宜低聲:“我一會兒要上課去了。”

這話是半句,奚然看著她,感覺很微妙——是不是因為張欣雨提多了的緣故。

叢宜說:“我們中午還一起吃午飯嗎?”

她睜著眼睛看著奚然,在那幾秒間一眨不眨。教學樓走廊長而陰冷,她的黑眼仁就暗暗的。

這話本身沒問題,但給奚然的感覺奇怪。

室友的存在本身就兼飯搭子,她輕易同意了:“行啊。”

叢宜臉色比早起那會兒好,她笑了一下,眼瞳亮了一些:“好,那我下課了來找你。”

***

中午吃的學校西食堂二樓的炒面。

奚然不太愛吃家常菜,她面、粉、粥輪著來,偶爾啃個玉米,或者吃個飯團。

叢宜大部分時間跟著她吃。

回寢室的路上順帶逛了學校超市,買了酸奶和零食。

叢宜就跟著她也給自己帶了一份。

兩份一樣的東西擺在櫃臺上,賬算一起,叢宜一塊付了錢。

奚然也習慣了,說回頭轉她。

叢宜說:“好。”

她會收,她怕奚然不自在。

走出超市的時候,叢宜聽見奚然說——

“哦對了,那個牛奶,哈密瓜味的牛奶,真的特別好喝。”

她好像在說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語氣起伏、音調也有輕有重。

叢宜拎著塑料袋,偏頭看奚然時,奚然也在看她。

能讓奚然開心就好。

叢宜一直這麽想,但此刻她的野心似乎膨脹了,仿佛從終年可望不可即間看到了一線光亮——

她要奚然知道,她能讓奚然開心。

那雙亮的澄澈的眼瞳,一直以來都很和煦。

對視上的瞬間,叢宜記起很久很久之前,被她拉著跑時,風從她身上穿過,帶來一點茉莉的味道。

她回頭看她時,也是這樣的目光,溫和而帶著笑意。

奚然說:“謝謝你呀,叢宜。”

謝謝牛奶,和月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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