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淇淋給我吃一口

關燈
冰淇淋給我吃一口

展寧盤腿坐家裏陽臺的吊椅上仰靠著,目光無神,面無表情的劃拉著手機。熱鬧的新聞,搞怪的短視頻都看兩眼就劃走,絲毫引不起她的興趣。

她頭向後一倒,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想自己這悵然若失的感覺到底是怎麽了。她不自覺的把手擡到眼前,手指相互摩擦著,似乎那個溫度還在掌間殘留。

自從那天後,她心裏就像藏了帶著春藥的蜜糖。甜滋滋的,還讓人蝕骨知味,沈淪懷念,欲罷不能。她想要再感受一次,甚至還想感受更多更多。

那‘糖’像一個鑰匙打開了她對張玉彎原本還算單純的感情,讓她時不時的就像個死變態一樣在張玉彎看不到的時候偷偷用眼神盯著她,臆想剝開她的衣服。

腦海裏回味著那短暫的觸摸好像還不夠似的,展寧嘴角微微勾著,把手湊到鼻間,好似在嗅已經早已消散的味道,動作有些猥瑣。

“展寧,廚房煲咗五紅參給湯(五紅參雞湯),水開五分鐘後轉小火哦,你王阿姨揾我有事,我出去一次,你會記得轉小火哦。”

在展寧還沈浸在自己懷思裏,想以此展開小小幻想一下的時候,展媽一聲大喊把一切都打散了。

她掃興的嘖了一下,有些不高興。沒有回應她媽。

聽見展寧沒回應,展媽往客廳來,朝陽臺這邊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煩的女兒,不知道自己怎麽又招惹她了。

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兒,她就覺得展寧這段時間很奇怪。以往雖然也讓人不省心,但都還算聽話,說十分能聽六分,每天是凡事不放心。

但最近幾個月她能看出她這個有些執拗的女兒好像遇到了什麽事情,有時候坐在沙發抱著手機臉上掛著隱忍的笑。有時候高高興興的出門,怒氣沖沖的回來。回來還就鎖門窩房間裏去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要撲上去啃人一口。

然後第二天又莫名其妙的好了,周末還基本不在家,問去哪裏都說是找朋友玩。穿著睡衣去找朋友玩?

情緒反覆無常,各種不對勁。她猜想估計是感情上有點問題。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圈子,不尋求她的意見她就不幹預。

“你聽唔聽到啊?”

“聽到~”

看她那不耐煩的樣子,展媽憋氣不發。看了她一眼後,洩了一口悶氣轉身走了,感嘆孩子都是債。

聽到關門聲,展寧才拿起手機。繼續無聊的翻看。心想,張玉彎這二楞子去找朋友了就把她忘了,從昨天送她去高鐵站後就沒搭理過她,這都下午了,連消息都沒一個。

她不大想承認她有點想張玉彎,明明昨天到現在還不到一天。但是她就覺得身邊空了很久,和張玉彎呆在一起,哪怕是憤怒的,但只要看到這人在她心裏也是得勁兒的。

抿唇把玩著手機只稍作猶豫,展寧就打開張玉彎的微信,發消息給她。

【你是脫離了衛星服務區?】

可能張玉彎那邊也在玩兒手機,很快就給了她回覆。【沒有,我只是在思索李婭是不是不大歡迎我啊。】

在玩兒手機還不找我……

她不關心她和李婭發生了什麽,就想和她說說話。【怎麽了。】

展寧不認識李婭。雖然她們相識得更久,但在她看來這個張玉彎是她這邊的。這個李婭是個不搭邊的外人,還礙事兒。

好像她和張玉彎一個圈子,而張玉彎和那邊又是另外一個圈子,且張玉彎好像並不打算讓兩個圈子的人互相了解相容,還故意模糊兩邊的存在,都是非必要不提起。

那邊發來一張圖片。圖片上是一盤烤得黑糊一片,勉強能看出是蜂蜜小面包的樣子。

【她給我做的下午茶,好像新石器時代的狩獵武器,敲起來砰砰響,咬起來估計得嘎吱嘎吱的冒火花。】

看著這圖片和張玉彎可愛的文字描述,展寧笑起來。回覆【三萬塊的包沒送到人心坎裏。】

她知道張玉彎這次去麻海,主要也是送包的。沒想到平時摳門的人,居然對其他朋友那麽大方。而她被‘區別對待’,一頓像樣的飯都得看她心情。

那邊沒按照她的話來,只發了一張手沖咖啡的照片,然後文字回覆。

【她還貼心的給我配了一杯美式。我今天吃得苦中苦,明天就方為人上人。抱緊我吧這位朋友,帶你飛升啰。】

展寧笑著,想著張玉彎被澀的吐舌,砸吧嘴齜牙咧嘴的樣子還沒來的及回覆,那邊又發來消息。

【給你看個很勵志東西。】

【什麽?】

然後是一張梨子照片,從圖片上看的確沒什麽特別的。

【什麽東西?】展寧看不懂她要表達什麽。

那邊回覆,【這位梨子先生渾身上下都在說著一句話,“怕死不做共產黨!你們來吧!”。】

啊?展寧有些懵,她跟不上張玉彎腦回路。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好像與圖片無關。

好像知道她的疑惑似的。張玉彎那邊又發過來同一張梨子的圖片,只是上邊用紅線做了標記。

【這位梨子同志在面對敵人的嚴刑逼供下,依然堅守正義沒有出賣組織的秘密,真是組織值得敬佩的好同志啊,它的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看她這麽回覆,展寧才明白她奇奇怪怪的話是什麽意思。看著長得有些畸形歪扭的梨子上邊遍布摔打剮蹭的深色痕跡,在她的描述下的確像是一個被揍腫的臉頰,遍體鱗傷。

張玉彎豐富靈動帶著稚趣的想象力讓展寧不由自主的展顏,嘴角咧到耳根。

【梨子裏有出賣組織的漢奸嗎?】

【沒有,梨子都是好梨子,我們要相信組織的眼光。】

【你在那邊很開心啊,還有其他的嘛?】

【有啊,清潔工阿姨遺落的浪漫被我撿到了,明天帶回去給你哦。】

說完隨後發來一張樹葉堆成一個大大的愛心的圖片。

看著這個愛心,和她現在隨意卻又愉悅的聊天,展寧都有種錯覺。似乎她們談了很久的戀愛,在分享日常趣事。這種感覺讓她的心就像中了幻術似的,在現實與臆想中反覆橫跳,忽而充實忽而空虛。

【這一大片愛心你要怎麽帶回來給我。】

【這麽多浪漫,我只取第一眼看到的那一片就可以帶走全部,送給你。】

……

就這樣展寧抱著手機,臉上掛著滿足的笑一直和張玉彎聊著,完全忘了她媽囑咐她的水開後轉小火的事。

一直到不知道什麽時候開門回來的展媽一進門就聞到滿屋子焦糊味,混合著燒幹鍋底的水垢味道。大喊一聲展寧後連忙跑去關火。

“展寧你耳朵聾了!鍋都當年破了!(鍋都燒穿了)”

聽到一聲怒吼,展寧的靈魂才順著網線從張玉彎身邊穿了回來,回到身體。這才聞到滿屋子的糊味,才回憶起廚房的湯,趕忙跑去廚房。

展媽沒有搭理展寧,先用毛巾端起煤氣上的鍋。這時不知□□燒了多久的專門煲湯的砂鍋突然從中間裂開,分解成兩半,裏邊已經快成炭的雞肉和還冒著火星,不知道是紅棗還是其他的不明炭狀物一下落到桌上,又滾到了地上,轉著圈的滾到她們腳邊,碎得四散。

她家這個用了幾年的上品砂鍋就這麽下場慘烈的下崗了。

“……”

“……”

空氣凝滯了幾秒,就聽展媽說。

“你拍拖啦?”,展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憋著氣,眼神凝重的看著女兒質問道。

看著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的焦炭食材,本來還有些心虛尷尬的展寧聽到她媽突然的問題,像被抓住小辮子的似的心提到嗓子眼,條件反射的搖頭,楞著說:“冇啊。(沒啊)”

看她那欲蓋彌彰的樣子,展媽不疑有他,只以為是兩人還沒成,用眼神刮了她一眼後放下裂成兩半,被燒得黢黑的砂鍋說道:“成咗就帶返睇嚟,趁早結婚。佢就算唔肯入贅,到時你哋生兩個仔一個同你姓我哋都接受得。(成了就帶回來看看,趁早結婚。他就算不願意入贅,到時候你們生兩個孩子一個和你姓我們也能接受。)”

展寧原本提起的心放了下去。她做賊心虛,還以為她媽發現了什麽。現在是放心了,但也心涼了。憋悶舜時湧來,像一坨浸了冰水的棉花塞在心頭。

展寧沒有再說什麽,也沒否認,點點頭就出了廚房,留她媽收拾殘局。

她緊緊拽著拳頭,手背上骨骼盡顯,心裏卻很無力。她那一分鐘緊張的同時甚至有些期待她媽能發現些什麽,至少她就不用有口難言,每天這樣虛偽的掩飾。也不用一次又一次的讓自己鼓起根本不存在的勇氣。

說不定,也許……她們能理解我呢……

一時間她有些喪氣,瞧不起自己,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宵想張玉彎都是一種罪惡,褻瀆。

越城人煲湯基本是沒個家庭每天的日常生活,飯桌上沒有一道湯今天這頓飯就算是滿漢全席也缺少靈魂。甚至去人家做客,看人家重不重視你,只需要看桌上那道湯是不是文火慢燉,且很費功夫就知道了。

家裏的鍋報廢了,展媽和好友王阿姨吐槽了展寧做的傻事,被嘲笑一翻後得知她那裏有一個女兒從瓷都景州帶回來的鍋,煲湯也很靚。她已經有一個用了很久的,就讓展媽把這個拿去用。

展媽不好意思的接受了,讓展寧提了些煲湯的好食材和水果和她一起過去拿。

這事展寧理虧,本來不願意去但也不得不接受她媽的要求。去了後自然又被圍繞她討論吐槽調侃了一翻,她沒辦法只能皮笑肉不笑的虛偽敷衍。

明明很熟練的回答,隨口就能說出,但每一次都讓她煩躁又不得不忍耐,身心俱疲。

從王阿姨那裏出來她就把不高興掛在臉上。展寧性格比較像她媽,執拗,乖張又有點暴躁,犟起來軟硬不吃。

展媽懶得看她那一副臭臉,不搭理她自顧自的往前邊走去,不和她一路。她只覺得這個三女兒現在的性子越來越難將就,動不動就擺臭臉,生莫名其妙的氣。

27的人了卻越活越回去,像十三四歲叛逆期的小女孩,一生氣就啪的摔門把自己關房間。她是看不慣,非她奶奶慣她,覺得她是工作壓力大。

也不知道一天上那破班有什麽壓力,她大姐管那麽多事,還每天操心自己的難題都沒她那麽難伺候,還時不時的反過來關心她。這個三女兒從小就調皮搗蛋不省心,長大了也要給人氣受。

張玉彎在小區門口的蜜雪店買了一只兩元的冰淇淋提著包哼著歌就悠哉悠哉的進了小區。遠遠的就看到展寧的背影,溜溜達達的走得很慢。

然後甩著手,心頭憋悶,一臉不爽的展寧就聽到了身後傳來一聲歡快的呼喊。

“展寧~”

她轉頭就看到消失兩天的張玉彎一手提著包,一手舉著一個冰淇淋笑著得眉眼彎彎的向她跑來。

迎面的風把她的頭發吹向後邊,隨著她的跑動一顛一顛的,像個在風中搖擺的愉快的蒲公英,看著也讓人被感染。

“你出來遛彎啊?”,張玉彎微仰著頭,笑看著展寧問道,她覺得現在的生活真好,在這裏有展寧,在外邊有李婭,在家有曲婷。

展寧沒有說話,就這麽看著她。看她眉眼歡快靈動的樣子。

“怎麽了,你不高興啊?”,看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也不回應或者諷刺她。感覺情緒不怎麽對。

“你怎麽沒和我說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好去接你啊。”,這樣我就不用去那個王八婆家了。

“那麽麻煩幹嘛,高鐵站坐地鐵那麽方便,你開車去回來的時間和坐地鐵也差不多了……,對了,我給帶了這個!”

說著張玉彎從包裏拿出一張A4紙笑著遞給展寧。

“吶,送你的,掃地阿姨遺落的浪漫,一比一還原。”

A4紙上是用黃綠的樹葉拼成的一個實心的愛心。她拿在手裏,看著這個簡陋的,看起來沒什麽心意的東西,展寧陰郁蔽塞的心卻突然照進幾束陽光,讓她溫暖又開懷。

張玉彎就像是她在生活裏喘不過氣時擡頭望見的映在天空中發著光的,生機盎然的樹枝,讓人瞬間覺得生活也沒有那麽難受了。

展寧笑起來,聲音都透著松快。說道:“挺好看的。”

看她笑起來,張玉彎歪頭望著她的臉說:“你這麽好哄啊。”

展寧擡眼,小小的白了她一眼後說:“冰淇淋給我吃一口。”

張玉彎也不吝嗇,把冰淇淋轉了一個個兒,遞到她嘴邊說:“這邊我沒舔過,你吃這邊吧。”

走到前邊聽見有聲音叫女兒名字的展媽倒回來看到的就是一口吞下一整個冰淇淋的展寧。

“你咁食唔冰嘴啊?(你這麽吃不冰嘴啊)”

本來還覺得不冰的展寧,聽見她媽的聲音瞬間覺得口腔冰涼難受。但又進退兩難,吞吐都不是。

聽到說話聲,原本張著嘴詫異的看著只剩下一個脆皮甜筒的張玉彎一下擡頭望向來人。

向她們走過來的女性看起來四十左右的樣子,黑色的貼耳短發,紋著眉毛,嘴角上有一顆痣。一看就是保養得當,生活滋潤的小康家庭的女主人,很有氣質,看起來幹練又有點精明。

看這位阿姨的眉毛和嘴唇與展寧有些相似,而且看展寧那副表情,她猜測這應該是展寧的媽媽?

於是有些尷尬的試探喊道:“阿姨?”

不管對不對,反正禮貌叫人準沒錯。

展媽看著眼前這個個子小小,臉肉肉,看起來親和靦腆的小姑娘點點頭用帶著越語口音的普通話問道:“你就是寧寧那個朋友吧?住咱們小區的。”

張玉彎連忙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應和道:“對對對,阿姨你好。”

“你好,寧寧經常去你那裏吃飯,有時間你也來家裏吃飯啊。”

“好的好的,阿姨有時間我一定去!”

張玉彎笑著點頭,說得堅定,其實都是客氣話。她才不想去吃飯,不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弄得她說話都不順溜了。

但展寧不這麽想,她是很想張玉彎去她家的。於是連忙咽了口中的冰淇淋,來不及緩解喉嚨的難受就說:“現在就去吧。”

“不不不,我吃過下午飯了。不餓不餓,我不餓。”,張玉彎連連擺手,心裏的抗拒挺明顯的。

展媽也說:“下次吧,家裏今天什麽都沒準備,不太好招待客人。”

張玉彎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以為展媽也是和她一樣客氣。但展寧不放棄,也不管兩邊是真客氣還是假客氣。想了個時間就說:“那就中秋吧,過幾天中秋節來我家吃飯,反正你也是一個人,到時候我大姐和姐夫都回來。”

中秋節都是家宴,親人團聚的日子,一般不是至親不會來家裏吃飯。但女兒都麽說了,展媽也不好說什麽。只當這是她看重的朋友,也點頭笑著邀請了。

於是,張玉彎中秋的行程就被強制預訂了。她很抗拒焦慮,展寧很樂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