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線生機

關燈
一線生機

此時鎖鏈已經將烏黑的巨石吊了起來,漆黑的濃霧在四周蔓延,森森的白骨層層疊疊地向中間朝拜著。

那黑影將羅文的屍體拖了進來,隨手一扔,裹進了骷髏堆裏。

他察覺到眼角有東西一閃而過,旋即伸手一抓,一個鬼影就從角落裏迅速地飛了出來。脖頸死死地被掐住了。

田瑩雙眼直直地瞪著他,一把將他的兜帽抓了下來,只見那人腦後還長了一張臉。那雙她恨了近一百年的眼睛再次出現時,她的第一反應竟然不再是洶湧的恨意,而是發自內心的惡心——

她不敢相信眼前這人竟然就是自己的父親。旋即又註意到了他方才扔在地上的屍體。

“畜生!”

田振文暴怒,手上更加用力了。

田瑩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不人不鬼的東西。

田振文已經幾乎沒了個人樣,前面那張臉上密布著突出的血管,其他皮肉都已經幹癟開裂,貼在了頭骨上。

而腦後的那張臉說是一張臉,但只能說是在肉上平地開了幾個洞,那張臉長得卻不像田振文,面目詭異,令人作嘔。

他的身體被巨大的散發著腐臭味的袍子遮著,碎布條下擺裏是一團黑氣密布的爛肉,仔細看,幾乎分不清裏面的白骨和蛆蟲。

田瑩拼盡全力捶打著他的手臂,她憋著一口氣,她還不能死,還有事情沒有完成。

田振文雙目皆白,不知道能否看清眼前人,還是否認識,但手上的力道從始至終都沒有減弱過。

他還是沒有理智的,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沒有死幹凈的怨靈,只是一個從屍堆裏爬出來的屍鬼。

“田振文!”

田振文猛的一回頭,就被迎面飛過來的一條巨蛇一尾巴拍飛了出去。手上一松,田瑩就趁機跑開。

接著幾聲金鐘巨響,震耳欲聾,將整個洞窟內的陰霾瞬間砸了個透徹。大鐘倏地飛將出去,直直地沖向田振文,那廝貼地爬行,動作極快。

三兩下就竄上了崖壁,手腳並用地趴著,目光詭異。

盧曉義一跳,飛至半空,雙手並舉,祭壇上的骷髏瞬間就如同受到召喚般,齊刷刷地四散而去,順著崖壁,爬向田振文。

田振文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掛在崖壁上,嘶啞地吼叫一聲,直接將靠近的幾個骷髏全部掀飛出去。

餘下的骷髏又一擁而上,攜帶著積壓百年的怨氣,如黑色巨浪般翻騰而去。洶湧之勢,哪裏是田振文可以招架的。

他急忙四處奔走,情急之下,生生扯斷自己一條被咬住的腿,沖向祭壇。

此時無言早已經在此等候,方才一擊不中,這會兒正中下懷。無言掏出金剛杵,一轉,一扔,手中捏訣。

法杵周遭打出無數罡氣,罡氣顯形的瞬間,直接散發出沖天的金光熱量。田振文吃痛,挑了個空蕩,閃身撲向一邊手無縛雞之力的曾教授。

曾教授原本蹲在一邊,見那恐怖的東西直奔他而來,心中大有一種馬上就要英勇就義的感覺。但他還是更想多茍活幾年,於是連忙連滾帶爬地竄了出去。

人類在逃命時爆發出來的潛力是無限的,曾教授當時的速度快到周圍幾人都看呆了,生怕把他那瘦弱的身子骨給顛散架了。

但說跑那就跑了,這高知識分子頂著榆木腦袋,但做事卻雷厲風行。

哪想到他跑的那叫一個驚心動魄、一步三跌,歪打正著的讓田振文好幾次撲了個空。此時田振文那條扯斷的腿已經再度長了出來。

周圍除了盧曉義驅使的枉死之人,還有受了詛咒的田家人骷髏,雙方殺的不可開交。

田振文一揮手,崖壁上的巨石應聲而碎,眼看著就要砸向曾教授了。

方黎大手一揮,隔空生出一條幻影巨蛇,將曾教授一卷,帶到了一邊去。

馬王爺趁機淩空畫符,嘴裏念到“淩虛禦空,開!”

一道陣門就開在了曾教授面前,後者果斷沖進去,旋即被傳送到了馬王爺身後。

馬王爺:“沒事吧!”

曾教授上氣不接下氣,但還是說著:“沒事。”

“沒事,那你倒是說你有什麽辦法啊?”

曾教授連忙把氣吐勻,一口氣把剩下的說完:“是這樣的,我們這幾年在調查的過程中就發現了端公家族的數量正在成指數型減少,而田家基本上是我們能找到的僅剩的端公家族了。在以往端公遺留下來的祭祀、作法用品,還有一些相關文化遺產,比如壁畫之類的……”

“少他娘的說廢話,說重點!”

“欸欸欸——端公是一個極其重視血脈傳承的群體,這跟封建貴族的那種重視不同。你看古時候許多皇帝沒有後代子孫了,也會從旁支過繼,只要可以穩固統治,甚至可以憑空捏造,反正皇室說那是龍種就是龍種。但端公不一樣,有許多端公家族因為沒有子孫後代而徹底滅絕。”

“他們對於自己共同的信仰,也就是傳說中的第一任端公,似乎並沒有那麽忠誠,他們不會為了把自己的衣袍傳下去而繁衍子孫後代,而更多的像是一種無可奈何。但凡是自己生的,都會被早早地套上那身袍子。老子似乎比兒子更想盡快把端公這個位置給脫手。”

馬王爺聽他這麽一說,更迷糊了,他不耐煩地嚷嚷著:“你什麽意思啊?說明白點。你就說我怎麽才能殺得了他!”

“他為什麽到處殺人?你還沒想明白嗎?他只是在找一個可以當自己兒子的人,然後將端公的位置傳給他!”

“什麽?”馬王爺更怒了,厲聲問,“那他為什麽要殺了我老婆、我兒子?!閑的嗎?!”

曾教授:“這你應該比我要明白。這世上哪有那麽容易就找到一個命格上恰好能做他兒子的人,且不說這八字、五行、三柱,再說這音容樣貌都要與他有幾分相似,這樣才能瞞天過海啊!”

馬王爺恍然大悟,這又是哪門子邪術?他倒是知道換命的、買命的,卻沒想過,還有人要憑空捏造出一條從來沒有存在過的命。

田振文想必是取走了不少人的命格,又用了什麽邪門的法子把它們零零碎碎的拼起來。

別人都是逆天改命,他倒好,直接憑空造命。

“他想瞞過誰?”

曾教授:“那就要知道為什麽歷任端公都著急脫手了,估計跟我在田宅看到的詛咒有關吧,至於誰下的詛咒,為什麽有詛咒,那我也不知道了。”

此時祭臺上下幾人圍著那半人半鬼的東西打得不可開交,喧天的白骨和怨氣卷得跟榨汁機似的,不時可以看見無言的金鐘左闖右奔。

“端公怎麽殺啊?教授,說半天你說到點子上沒?!”

曾教授跟看白癡一樣白了他一眼,只好加快語速說:“血!端公的血於他們而言是最重要的東西!”

方黎立刻捕捉到了這一點,迅速轉身,化身為巨蟒,將無言卷起,朝田振文扔過去。

無言淩空施咒,單手在空中翻飛,金剛杵瞬間變大,幾聲巨響之下,十八羅漢從其中騰躍而出,朝田振文飛撲過去。

那廝眼看著要敵不過了,頭痙攣般地往回一縮,做出了野獸般的蓄勢動作,一個飛躍,將羅文拖住,然後朝下一鉆,消失在了屍骨堆裏。

“追!!!”

十八羅漢雙手合十,在無言的咒語下,哐哐幾腳跺地,霎時間山巒共震。那洞口旋即裂開,露出其下的無底深淵。

方黎率先一個猛子紮下去,其餘三人迅速抓住蛇尾,也跟著向下。

田瑩紅著眼,也追了下去。

曾教授趴在裂縫邊伸頭看了看,被下面的漆黑一片嚇了一跳,連忙退了回去。

田振文伸出雞爪一樣的手,五指直插羅文的天靈蓋,先將他頭頂那最後一盞微弱的青燈摘了下來,隨後又將他的命格吸出來。

正在他準備將其徹底粉碎時,馬王爺大喊著“你奶奶個腿兒的!”就沖了過來。

兩人瞬間扭打做一團。馬王爺摳著他後腦的兩個眼眶,就把他的頭狠狠地往地上砸。一手掐住脖子,恨不得將他一把扭斷。

田振文力大無比,吃痛狂叫,一翻身,將馬王爺壓在了身下,張嘴就要咬下去。盧曉義一張符咒甩過來,將他彈開。

方黎一個飛身,將他纏倒,大喊一聲:“禿子!”

無言應聲,金鐘猛地飛過來,在靠近的前一刻方黎堪堪脫身,金鐘便一口氣將田振文罩住。

盧曉義:“這次關緊了!別再讓他跑了!”

聞言,無言放低中心,右腳一跺,一塊閃著佛光的金磚就飛了過去,一下從金鐘下的巖石鏟進去,將田振文圍了個嚴嚴實實。

田振文齜牙咧嘴地看著幾人,不斷地撲向金鐘,又被佛光擋回去。他發了狠,開始不要命地撞擊,雙眼死死地看著倒在遠處的羅文。

馬王爺怒斥:“作惡多端的畜生!爺爺我今天就要收了你!”

他抽出一張符紙,扔向空中,大喊:“天地風雷,水火山澤,火來——”

熊熊烈火應聲而來,自上面的裂縫,洶湧而下,濤濤之勢,有如黃河之水,將田振文團團圍住。

田振文在金鐘裏慘烈地嘶叫著,不住地縮爬滾打,但避無可避的高溫無情地炙烤著他,將他體內的血一點點蒸幹。

馬王爺深吸了一口氣,火光將他的臉烤得通紅,最後沖著那團扭曲的怪物低聲說了句:“幸好你當年殺的人多,這火是被人油點燃的,你也活該被自己的罪行燒死。”

隨後他轉身背起羅文的屍體,沖幾人擡擡下巴:“走吧。”

他為了追當年殘殺自己一家的罪魁禍首,已經折騰了十幾年了,今天就算大仇得報,也總覺得心中那塊石頭永遠落不了地了。

田振文還在黑暗中苦苦嘶吼,醜陋的身軀掙紮著在火中打滾,烈火中不斷地出現當年那些枉死的人臉。

如果張煜在這裏,他會發現這些人臉在迎親的八卦陣中也出現了,在那堵巨大無邊無際的火墻上。

他們本應該健康地活著,自然死去,他們本應該可以看著自己的子孫成長,然後安然躺進這片耕種了一輩子的土地。

祭壇之上數百米,一座荒村逐漸消失在了虛無中,人們攜手離開,沒有回頭一眼。

“回家咯……回家咯……”

圍在清泉鄉的那些人突然就像被抽了魂似的,遠遠地對著窗外的遠山發楞,楞了一會兒之後,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遺忘了什麽事,但似乎又更安心了。

四人走後,從一邊黑暗的角落裏爬出來了一個鬼影——是田瑩。

不對,她是被人拖出來的。

站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著一片狼藉的人是豐沮。他微微一笑,眼底湧出藏不住的嫌惡,似乎是在看一個愚蠢的畜生。

他將田瑩往地上一扔,對著已經被烤幹了血的田振文說:“心軟的下場就是死,你始終舍不得你這寶貝女兒,早把端公的位置傳給她不就好了嗎?還非得我親自動手,臟了手了,嘖……”

說著他緩緩蹲下身去,抓住田瑩的頭發,將她的臉擡起來,靠近她輕聲說到:“我看你女兒做端公沒什麽不妥的嘛,最起碼沒你那麽容易死,端公不死,我的哥哥就永遠不死……”

田瑩此刻額頭青筋暴起,渾身上下都在抽搐,血管內如有無數蠱蟲爬過一般,火燒火燎地刺痛著。

在這短短的幾息內,她的腦海中就被強行灌輸了端公自誕生之出以來的千年歷史,種種怨恨、不公、屈辱、痛苦都在頃刻間湧入她的腦海。

她聽到無盡幽冥的號角聲,陰兵過道的回眸,在那一瞬間,她被那鬼魅空洞的雙眼看穿了靈魂。

於是被渾渾噩噩地扔進了黃泉中,不斷地沈淪,下落,直到被黃泉惡鬼分咬食之。

最終她在幽冥的深處,看到了一個白發紅袍的鬼影,那人負手而立,扭頭之際,那雙眼讓她覺得無比熟悉,那是一雙刻進血肉的眸子。

田瑩立刻跪地認主,一聲“端公老爺”便從心頭竄了出來,脫口而出。

在看到那雙眼睛的同一時刻,幽冥無數的濁氣自她的口鼻而入,天道降臨,在她的神魂上打上烙印。

詛咒落成——

與此同時,方才奄奄一息的袁禧猛地一睜眼。眼中燃著獨屬於幽冥的業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