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溪趣事

關燈
桃溪趣事

“哎喲,矯情起來了,本君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帶大,現在……反倒嫌棄起本君來了,實在是……是,翻了天了你!”

禧低頭沈默,哪裏一把屎一把尿了?這神是不是年齡太大了,腦子已經有些不好使了?但他知道此時說什麽都沒用。

這位勇猛無雙的蓋世神君撒酒瘋的本事也是一流的,此時招惹他就好比跟三歲小兒爭辯,不論有理無理,都是他占理。

“你看你——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剛說你兩句,就……就又不吭聲了。本君,本君送你一束花,你笑一笑,莫要惱了——”

禧簡直頭大,連忙將二世子從攤主手裏搶來的一窩白菜還了回去。

“你不喜歡?那……本君又給你買糖葫蘆,桂花酥?還不要?”二世子左右打量,在禧懷裏像個一條巨大的蠕動的蛆那般,這場面可萬萬不能被扶桑大世子瞧見。

“哎喲——阿禧,你果然長大了,小時候我送你……幾朵花,你便歡喜了,再不濟,我給你買些糕點,帶你出去玩兒。小時候的你心思重,但人傻,又好騙又好玩,好對付多了。”

心思重……

人傻……

好騙、好玩……

禧咬著牙齒,強行壓住自己的臟話。

二世子的確給他送花,不過是出去跟人鬼混喝酒後,怕他知道後又鬧,所以在路上順便摘了幾朵野花。渾身帶著酒氣,還有不知道是哪個莊稼漢的臭汗味、腳臭味。

二世子也的確買了糕點,不過是在他教禧術法時,前腳剛用定身術將禧定住,後腳就將這茬忘到不周山去了。

好歹在禧餓死之前,想起他這個倒黴孩子,千裏迢迢趕回來餵點零嘴。包零嘴的油紙上還盡是胭脂膏粉的氣味。

至於帶他出去玩,純粹是二世子在一個地方永遠呆不長久,二人經常被迫搬家。

二世子他老人家沾花惹草成性,總惹的當地女子輾轉反側,當地男人深惡痛絕;時而跟人喝酒打架,鬧得是雞飛狗跳,拄拐的老頭瞬間被逼得健步如飛,那叫一個身殘志堅。

說來也是奇怪,二世子分明是一個純正的神君,在仙境修煉數萬年,沒修出頑石般的道心,倒是修出了城墻般的臉皮。

短短幾年間,就能做到貓嫌狗不待見,將“地痞流氓”境修的是出神入化。

“你說這番話的時候,不心虛嗎?”禧語氣平淡。

二世子一擡頭,一臉無辜:“你看,你現在……也不叫我主人了!”

堂堂七尺男兒,光天化日之下,躺在另一個男人懷裏撒潑打滾撒嬌耍賴,淚眼盈盈,做小娘子態,這是何等恬不知恥!

二世子不覺得有什麽,但禧卻臉上一紅,感覺四周無數雙眼光正在他身上來回,隔空給他灼起了一身三昧真火。

撒潑的是二世子,落荒而逃的是禧。

有時候跟這種無賴真的沒什麽好說的,禧忍著一肚子火,將他帶回了家。房門一關,禧瞬間就松了一口氣。

看著懷裏已經昏昏沈沈睡過去的二世子,搖了搖頭,無奈一笑,而後將他輕輕地放在床上。

寬衣解帶、脫鞋蓋被一氣呵成,畢竟這些事情他已經幹過無數遍了。當年涿鹿之野上的紅衣厲鬼,搖身一變,成了一個伺候飯食安寢的小跟班了。

多虧了扶桑二世子的調教,一身煞氣、厄運硬生生煉成了下人的怨氣。

禧將被子小心的蓋好,撩開二世子臉上的幾縷頭發。

二世子的眉峰微挑,眼角上揚,鴉羽般的睫毛在他眼下打出一小片陰影。鼻梁的弧度恰到好處,順著鼻尖向下,雙唇微微抿著,好看的嫩粉色有些抓人眼球。

尤其是現在,二人如此近,幾乎鼻尖相碰,禧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還有若有若無的木香。

二世子頗有些不老實,扭了扭身子,呼出的熱氣幾次掃過禧的下巴、脖頸,隨後是耳朵。

他的耳垂驀地就通紅了,身上也莫名其妙燃起了一股火,這股火頗有燎原之勢,將禧為自己架設的城池營壘擊的是分崩離析。

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畜生。當年二世子做什麽偏要把自己帶在身邊,任由他在那裏被人唾棄、被人折磨,也好過現在養一個貪得無厭的惡鬼在身邊。

他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好,挫骨揚灰也罷,不論死在哪兒,死的有多慘,都不該在二世子面前肖想旁的。

禧覺得自己指定是瘋了,他怎敢……怎敢這樣玷汙神——

禧連忙起身,膝蓋剛從床邊收下,就被二世子一把拉住了衣袖。只見二世子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滑上他的胳膊內側,用力一摜。

禧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淩空飛起。二世子膝頭往他小腹上輕輕一頂,十分滑溜的就將他扔在了床的內側。

二世子將被子一掀,順手將禧往懷裏一帶,一條腿壓在了他身上,右手順勢將被子蓋上,一手就搭載了禧的身上。

禧:“主人你!”

二世子看著還是一副醉樣,眼睛都沒睜開。

他喃喃說到:“別動……讓本君抱抱,以後就沒得抱咯——”

被子包裹下的狹小空間裏,又悶又熱,充滿了好聞的酒味和木香,有些讓人發醉。

“為什麽?”

“哎喲——兒大不中留咯,你我自然……是無法一直同路的。日後沒有我照顧你,記得把脾氣放好點,萬事想開點,別一時興起就把自己往死裏作,也莫再妄自菲薄,莫要在意他人言語……”

二世子滔滔不絕,仿佛在叮囑他那始終不省心的兒子,目送兒子遠行的老父親,老淚縱橫。

但禧一點都不想與他上演父子情深,忙打斷:“你什麽意思?你要走?!走哪去?我也去!”

二世子搖搖頭,繼續閉著眼,慢慢叮囑。

“不準丟下我!你說了要保我鴻禧不斷、平安康泰,你既然把我從黃帝身邊帶走了,為何又要將我丟下?”

禧一手抓住了二世子的衣領,一手搭上他的手臂,死死的握住,不放手。

如果細看,可以看到他眼底翻出來的一陣狠厲之情,頃刻間又被壓了下去。像是一只急了眼的狼崽,不安地磨著自己的牙齒。

二世子失笑:“喲——多大了還哭鼻子?讓本君瞧瞧。”

“主人……”禧握住二世子的手腕。

“幹嘛?”二世子緩緩說,“甜言蜜語對我沒用哈——”

“你真要走?”

“走哪兒去?”

“?”禧一楞。

二世子就又笑開了,酒氣瞬間將兩人裹住,牽引著兩人的情緒。

“你又騙我?!”禧有些氣急敗壞,但更多的是對自己剛才的表現感到羞恥。

看到這小兔崽子的臉紅了,二世子立馬露出了陰謀得逞的賊笑。

禧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你……”

“嗯?大聲點,本君怎麽?”二世子秀眉一挑,頗有些囂張,被小兔崽子盯著也不心虛。

禧一捏拳頭,翻身下了床。

二世子眼角笑意未散,心想這小崽子現在怎麽這麽粘人了,比當年那個話都不會說的小可憐還膩。

他醉酒還有些迷糊,聽著禧離去的步子,只是笑了笑就不管了。

誰料不久之後,他那粘人的小跟班又回來了,端著一碗醒酒湯和一盤小酥餅。

“主人,醒酒湯。”

二世子有些驚喜,一步一搖地走向桌案。禧伸手扶他坐下,兩人手指相觸的一瞬間,二世子敏銳地察覺到他的閃躲。

怎麽回事?

難道他體內的煞氣又出來了?

二世子撿了一塊酥餅,啃了一口。

嗯,還是他的小跟班最懂他,他偏好甜口,但又不可發膩,所以鮮少有糕點鋪能合他的心意,只有禧做的頗為味美。

他細細咀嚼著酥餅,漫不經心地問:“最近沒有好好練功?”

“有。”

“嗯?”

禧不知他是什麽意思:“為何這樣問?”

“哦無妨,只是見你有些虛,手也有些抖。”

“哪有?”

“那你怎麽不敢看我?”二世子一嘴叼著酥餅,嘴角邊的臉頰上還有酥皮沾著。

禧語塞。

“有事兒瞞著我?”

禧更加不敢說話了,如果說有事,那就是從小到大都在折磨著他的心事,不過他早就已經習慣這種折磨了。

就算把它養成心魔,他寧願與心魔日日廝殺,也不會將它說出來,臟了二世子的耳朵。

二世子修長白皙的手指拎起一塊酥餅,食指和中指夾著就遞給了他:“有事別藏著,不論何時何地,本君對你的許諾都不會改變,明白嗎?”

禧點點頭。

“主人你當年究竟為什麽要救我?”

二世子一笑:“因為你還是個小崽子的時候生的十分可愛,就像本君在蓬萊仙境養的一只小雪團子。”

禧:“???”

沒記錯的話,當年自己第一次見到扶桑二世子是在完成黃帝的屠殺命令之後,當時滿地鮮血死屍。

你家小雪團子怕是小血團子吧?

二世子當然不會告訴他,當年他在人間寂寞地游蕩,獨自完成帝俊的神諭——鎮魂降鬼。

但他始終困於自己的心結,三界眾生的尊卑,人族的卑微渺小,神族的尊貴高傲,都是他想不明白的事情。

尤其是在扶桑仙境琢磨人族數千年,但卻始終不明白這些渺小的生靈究竟為何能讓女媧娘娘功德圓滿?為何地下的骯臟不見光的族群能讓後土娘娘以身證道?

當他看見在死屍中寂寞而雀躍的禧時,他看到了在死亡籠罩下的冷漠與新生。

禧是一個另類,或許是因為他身上所攜帶的阿修羅,也或許是因為前世身為巫族沾染了過多陰氣。

不過反而正是這樣的另類,反而能讓二世子覺得親近,畢竟他自己也可以說是神族中的另類。

他看著那孩子瞪著兩只大眼睛,又可憐又可恨,幹脆便收了吧,好歹人間也能少一點禍害。

“你應該也知道自己與凡人不同,但你今生畢竟只是個凡人,你我光壽命長短就無法比較,就算現在本君不走,日後也是必定會分道揚鑣的,”二世子已經清醒了不少,也沒有再打趣了,“方才逗你的話,不只是玩笑,你也要記著,日後只剩你一人時,也切記照顧好自己,若有需要隨時找本君。”

“對了,怎麽找本君可還記得吧——小時候教過你,給本君上三柱香,隨後大喊三遍什麽?”

“……二世子殿下,英武非凡,舉世無雙。”禧不情不願地開口了。

禧不知道這是否又是二世子唬人的話,不過他也從來沒有試過,寧願被一巴掌劈死,也不想開口喊這麽一遭。

“本君教你的功法要繼續下去,於你有好處。”

禧點頭。

他很明白自己體內的那股力量,日日被壓抑著。倒不是說阻塞難通,頗有當年大禹治水那般的巧法——這套功法順著禧的筋脈將體內的煞氣加以引導,不再如以前那般難以控制,間或失去理智。

但他也在琢磨二世子的那番話。

對哦——

他到底只是個凡人,壽命不過爾爾,在二世子的庇佑下,才安然無憂的活了這十幾年。

但這十幾年對於二世子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可能人家壓根就不在意。

連自己的出現,或許也只是神君殿下一時興起,隨手養著玩。

他這話還真想對了。

最初撿來養著玩是真的,就算到了現在,他也還是一個無情無欲的神族。

怎會為了一個相處十幾年的小跟班就長出心來?

省省吧……

禧在夜裏輾轉反側,整日裏魂不守舍,他恨自己無法與神君長久相伴。

這些,二世子有所察覺,卻只當他是又鬧了小脾氣,不過是需要點時日就想通了。

若是他當年好生學了伏羲大帝的推演之能,能夠預見而後禧幹出的蠢事,他一定會提前一巴掌劈死他。

就算是他親手來了結了這個小孽障,也不會讓他自墮地獄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