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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塵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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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塵仙者

這裏應該是凡間了,不過是什麽地方呢?既然是二世子出使凡間之後的所見所聞,那麽彼時身為被貶神明的二世子又在哪兒呢?他見到此情此景,會有什麽反應呢?

如果是後世那個吊兒郎當的張煜,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會選擇上去跟那孩子一起跳了。

張煜被自己的念頭逗笑了,不過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遠處天幕與山坡相連的地方,正有一個白衣身影緩緩向那小孩走近。

他像是個世外仙人,白色的衣袍被狂風吹的獵獵作響,但世外仙人不應該是駕著祥雲或者騎著仙鶴的嗎,怎會像他這樣一步一步地走過來,還弄得下裳上盡是泥點子、血印子。

不過他更像是個闖入者,他闖入了這場獨屬於那個小孩子的劇目,還肆無忌憚地站在聚光燈之下,搶走了主角,贏來了觀眾的掌聲。

小孩子看到了這個闖入者,動作停下來了,楞在了原地,呆呆地望著向他走來的白衣男子。

此時狂風恰好吹開雲層,月光得以照亮這一方天地。白衣男子竟然是個天神一般的人物,身披星月,眉目俊朗,對他微微一笑,小男孩瞬間要忘了如何呼吸了。

他見過遍地死屍、血水橫流,見過人心險惡、嘴臉醜陋,就是沒見過這樣披星戴月向他走來的人,也沒見過這般如暖陽春風一樣的笑顏。

世人打他、罵他、唾棄他、利用他,就是沒有一個人這樣義無反顧地走向他。

小男孩看呆了,忘了言語,忘了動作——

等回過神來時,又突然覺得自己這般蓬頭垢面實在難看,還有這怎麽也梳不通的長發,跟蓬草一樣;還有一身的血水、黑泥,又臟又臭;還有自己的破衣爛衫,從前沒覺得,現在卻突然覺得難為情了;還有……

自己怎麽能站在這樣的人物面前呢!只怕臟了人家的眼,又要被拳打腳踢了,趕緊走吧……

他低頭聳肩,將自己包裹在了一頭亂糟糟的長發中,為自己尋到了一種安心的姿勢,就像一只蜷縮起來的烏龜,灰溜溜地背著自己的龜殼,慢慢地消失。

白衣男子爽朗一笑:“別走啊——不跳了嗎?還想讓你教教我呢——”

小男孩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這人是在開玩笑嗎?

他讓我教他跳舞?他想跟我一起玩?

不——他肯定也是在捉弄我,肯定也像那些人一樣不放過他,不論他做什麽、說什麽都會遭到欺負。

主人說,要做一個強者,其他人才會看得起你,才不會欺負你,才會與你做朋友。

於是他相信了,但他卻並沒有如願以償……他也不知道是哪裏出問題了……

算了,還是趕緊回去找主人拿賞賜吧,這次他可立下了大功。

他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不露聲色地朝山坡下滿地的屍體看過去,陰鷙一笑,舔了舔自己嘴角的一點血跡。

白衣男子見他要走,忙揮手挽留,說:“當真要走啊?也罷,今日天色已晚,那明日這個時候你還來嗎?明日再教教我,如何?”

小男孩腳下沒停,只微微地往回偏了偏頭,也不知道他看清楚了沒有,反正他縮在他那一堆雜草裏,張煜是沒有看清他的表情的。

白衣男子負手而立,大風吹過,單薄的長袍裹住了他的身軀,挺拔堅毅。張煜看清了他的模樣,正是跟他一模一樣的臉,是扶桑二世子。

那個小男孩,張煜不得不承認,應該就是袁禧了。

也不知道那二世子抽的哪門子風,身上的神力突然一個沒收好,在揮手之際,就一掌將小袁禧掀翻在地。

袁禧如驚弓之鳥,霎時間就蹦了起來,弓腰伸頭,呲牙咧嘴,做出攻擊的狀態,眼中一股股野獸般的紅光閃過。

二世子一見自己好像把小孩嚇著了,連忙道歉。

“抱歉抱歉啊——嚇著你了,本……我不是故意的。”

小袁禧一警惕起來,渾身的毛都炸了,連方才那原本耷拉著的蓬草也都豎起來了。一張臟兮兮的小臉上,有兩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盯著二世子,不做反應。

這是野獸攻擊前的動作,將自己的神經繃到了極限,直勾勾地盯死獵物,等時機一到,就立馬作出反應,猛撲出去。

二世子打著哈哈,繼續說:“你別怕,我不是壞人,我方才是不小心的。”

“你若還是不相信,我走,行了吧?我現在就走,你別害怕。”

他一邊安慰著,一邊緩緩後退,眼見著小袁禧要冷靜下來了。

結果這二世子又挑了好時機,丟臉丟了個大的,一腳踩上了一塊石頭,稀裏嘩啦地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把真神的臉面摔了個稀碎,遠在湯谷的扶桑神木真想單方面斬斷,自己跟這丟臉的蠢神之間的聯系。

可憐的扶桑神力,再次鉆了空子逃出二世子的身體,對著小袁禧就又是一擊。兩人同時倒地,滾了一身的泥巴和草屑。

袁禧忙迅速起身,警惕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這莫名其妙的人。

二世子滾了一身的泥,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向小袁禧走近,又繼續道歉:“抱歉抱歉,傷著你了沒有?”

剛走幾步,小袁禧被嚇得連忙後退,兩人慌亂之間又一腳踩滑了,雙雙滾下山坡。

這幾跤摔得是亂七八糟、毫無章法,二世子被迫與大地吃了幾個嘴子,跪在一邊“呸呸”吐了半天。

心中暗罵,凡人之軀果然不好用。罵天罵地,總之是沒挑自己的毛病。

兩人對視,小袁禧總算看出眼前這個怪人應該的確沒什麽壞心思,只是有些蠢罷了。

二世子卻實在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笑了一會兒,他又覺得有損顏面,“咳咳”兩聲,發現小孩竟然用看蠢貨的眼神看著自己。

“額……你不覺得好笑嗎?”

小袁禧又把臉縮進了龜殼裏。

二世子心想:這孩子莫不是個傻子,或者是個啞巴。為何本使問什麽,他都不答覆?

弓背聳肩是一種讓小袁禧覺得十分舒適安心的姿勢,他老老實實地坐在一邊,逃避著二世子的打量。

二世子慢慢走近:“你受傷了?實在抱歉,我沒能控制好……我來幫你療療傷吧。”

小袁禧有些抗拒,身體默默地往另一邊偏了偏,但又被一股力道強硬地掰了回來。他有些驚訝,死死地盯著蹲在他身邊的二世子。

男子一身白衣已經臟了,連頭發上都插上了許多雜草和小石子。不過袁禧覺得,眼前這人不管外表再怎麽臟,裏面也一定是潔白發亮的,不像自己,從頭到腳都是黑的。

“你看什麽?你這小兔崽子,方才摔幾跤不會摔出這麽多傷吧?上哪兒去弄得?”

二世子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小孩,小孩衣不蔽體,露在外面的皮肉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新老皆有。新添的刀口、瘀傷更是不計其數,目光所及,讓人觸目驚心。

二世子一邊碎嘴,一邊幫他接上了方才崴到的腳踝:“你這孩子——你爹娘何在?如今世道不太平,此地戰亂多,不要四處亂跑……”

小袁禧一張臉隱匿在長發中,長發遮蔽下的他,眼底有無數情感翻騰,他欲言又止,硬生生地把所有東西都咽了下去。

二世子一手握上他的腳踝,小袁禧又是一驚,渾身一抖。

“你別怕,我不會害你。”

只覺得腳踝處有一股暖流,緩緩地進入體內,隨後發散開。他朝自己腿上看了一眼,驚訝地盯著二世子,瞠目結舌:“你……”

二世子:“噓——這是秘密,不可告知於他人。”

小袁禧楞楞地低下頭,只覺得自己被那一雙好看的眼睛灼得滾燙。

白衣男子白皙修長的手放在自己臟兮兮的腳踝處,他盯得出了神,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把腿往回收了幾寸,卻被二世子以蠻橫不可抗拒的力道扯了回去。

“別動。”

他的聲音清朗動聽,小袁禧開始任由那一股股暖流在自己體內橫沖直撞了。他緊緊抱著自己,拼命地抑制著淚水,他一身的大小傷口,第一次得到了好好的治療。

袁禧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口子在一道道地長好,還有心上的口子——二世子的法力令他很安心,他從呲牙咧嘴的豹子,變成了一只溫順的小貓。

袁禧任憑二世子擺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享受著片刻的依偎。

這只可憐的小貓,正緊緊抓住稍縱即逝的一切,哪怕只是一次短暫的夢境,也好過孑然一身。

群星在此刻異常璀璨,他從來沒有認真擡頭仰望過天空,他怕自己的汙穢臟了天神的眼。

但現在,他突然意識到,真正屬於自己的神,不需要仰望天空來乞求憐憫,也不需要窮極一生卻自慚形穢,神會親自下凡,踩著一路泥沙、伴著一路風霜,披星戴月,用你的方式來見你。

“大巫師說過,要在天亮之前回去……”小袁禧在心中想到。

心中千種萬種情緒倏地湧上心頭,在那一瞬間,他開始慌亂起來,無助地環顧四周,夜風吹來的有濃濃的血腥味和刻骨寒意。

他連滾帶爬地從二世子身上逃脫,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二世子:“?”

“你明日再來這裏,我給你療傷!”

張煜向小男孩離開的方向追過去,身後的光影迅速變化,晝夜更疊,幾個日夜在他身後轉瞬即逝。

二世子仍舊站在原地,但卻沒等來赴約的小男孩。

他深受打擊:“沒想到我堂堂天神,也有被凡人小崽子欺騙感情的一天。”

想畢,他甩手作罷,來到此處不過是因為此地鬼氣深重。

偶見一個十分有野趣的小孩子,竟然顧自一人起舞,只覺得太過有意思,他這才好不容易壓抑了神力,來到他面前,想與他玩樂一番。

誰想到這小崽子當真如此狼心狗肺,真神的自尊心受到打擊。

自從出使凡間以來,他便與大世子分開了,游蕩與人間各處山川大澤,見識了許多地方風物。

不過礙於身份,無法在凡人面前現身,否則又有頗多麻煩。原先在蓬萊仙山,有許多仙靈作伴,到了扶桑仙境,就只有大世子和十只金烏能解悶。

現在終於到了凡間,見到了下界種種樂趣,卻不能親身體會。他這位扶桑世子實在是心癢難耐吶——

“罷了罷了……就當這小崽子錯過了本使這樣的大機遇吧——”

二世子揮手繼續前行,身形漸漸消散在一片光芒之中。

張煜在一旁靜靜地目睹了一切,原來這就是袁禧與自己前世的第一次相遇。不過這樣狼狽的初見,的確有些令人忍俊不禁,不愧是被一貶再貶的瘟神啊。

他心想:袁禧怎會獨自一人在這樣的地方?這是他的前世嗎?或者,這就是他。

不說其他,如果這便是袁禧兒時的經歷,他只覺得十分心疼。一股莫名酸澀的情緒湧上心頭,哽在喉間。腥風襲來,吹起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話說現在到底是在什麽朝代?

他追著小袁禧奔跑的背影,視線中除了一個黑黑的身影,四周一切都漸漸虛化了。一陣扭曲之後,張煜又來到了一個燃著篝火堆的地方,他環顧四周,覺得此地類似於行軍營帳。

不過更加簡陋……換一個說法,就是更加原始。

張煜被眼前所見驚呆了——

只見無數獸皮作衣的人,正手拿木棍、刀叉,圍著一個巨大的篝火手舞足蹈,間或高聲吼叫,似乎在宣洩憤怒。篝火之上,高高懸掛著一個瘦削的身影,那是袁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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