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晚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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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子時

張煜一路小跑著到了老林的診所,給一樓坐診的林章打了個招呼就直奔二樓。二樓一股藥香彌漫,老林正在陽臺上煮著藥材。

張煜將香包扔下,拜托老林幫著看看這裏面裝的什麽東西。

老林看了半天,緩緩列了一個藥單子出來:朱砂、龍骨、蘇合香……

“藥材的確都是常見的藥材,不過這樣的配方還是頭一次見。至於作用,可安神寧心、活血鎮痛,這是可以肯定的。只不過……這樣的搭配有點說不出的奇怪,你等等。”

說完,老林又開始在他那堆醫書裏翻騰。

張煜:“老頭,你不是神醫嗎?怎麽每次我來找你,你都要翻書覆習?”

老林:“你還好意思?你哪次來找我不是拿些玄之又玄的問題?”

張煜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老林的桌子,突然想起了香包上的“扶桑”二字。他雖說是個十足的小混混,但是該讀的書還是知道些,在學校裏成績也並不差。

他只知道在上古神話中扶桑是長在東方的兩株巨大桑樹,相互扶持,矗立於天地間,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老頭,你這裏有沒有關於上古神話的書?”

老林嘿嘿一笑:“我這裏只有關於上古巫醫的書,我倆要不要來探討一下?”

“……”張煜又問,“你走南闖北,有沒有見過有三只眼睛的人?”

老林還在繼續埋頭苦尋,聞言也不擡頭:“哪有人長三只眼睛,你這不扯淡呢嗎?”

“我不是說三只肉眼,第三只眼是看不到的那種,就類似於老人常說的陰陽眼。”

“陰陽眼的傳說倒的確是聽過的,我與我爹四處行醫時好像遇上過一個有陰陽眼的人,不過時間過得太久了,我都已經快忘了那人的模樣了。我那時候還小,那人已經是個將死的老頭了。”

“那老頭有沒有告訴你關於陰陽眼的什麽事?”

老林想了半天,有些苦惱:“你問這些幹嘛?”

“就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你現在問我,我也只有些模糊的印象。那老頭穿得破破爛爛的,一個人隱居在山裏,也不知道多少歲了,臉上手上有一些斑點,竟有些像屍斑。不過他身體還算靈活,我爹給他看了病開了藥,但是我看他那家徒四壁的樣子,只怕是連個煮藥的罐子都沒有。也不知道那老頭最後吃藥了沒,反正我爹當晚就帶我離開了。”

“離開的時候我問我爹,這人怎麽這麽恐怖。我爹說,這人有陰陽眼,天天跟鬼打交道,能不恐怖嗎?我爹還說他的黑郁之氣已經侵蝕了他的五臟六腑,藥石難解,現在已經是半個死人了。天生陰陽眼的人,生來就是要跟鬼神打交道的,晚年之後,離群索居,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張煜身上一涼,已經能想象得出自己晚年之後寂寞淒涼的下場了,甚至他感覺自己就是那個身上長滿屍斑、布滿鬼氣,卻仍舊不死不滅的老人。

“老人常說天生陰陽眼的人自帶不祥之氣,父母絕情,親緣淡薄,是常有的事。我看那老人年輕時必定也是英姿颯爽之輩,但終究逃不過天道制約,孤身一人,只怕最後是被哪個無名小鬼咬死在山裏了。”

“你相信這世上真有鬼神嗎?”

老林:“我活了七十多年了,看遍了世間事,總得承認有些事情用常理用科學是無法解釋的。但是鬼神這個東西很玄乎,信則有,不信則無。你可以當百無禁忌之徒,亦可做求神拜佛之倫,不過鬼神到底沒有人心可怕。”

張煜往椅子上一仰,敲了個二郎腿,散漫地說:“那你說,一個有陰陽眼的人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老林不假思索:“自然是不幸的,這樣的人無法融入普通人,也無法真正成神成鬼,夾在天人、人鬼之間,不倫不類的處境遲早會把人逼瘋的。”

“你倒是看得通透啊老頭。”

“不過也就是閑聊,畢竟陰陽眼也只是傳說,畢竟鬼神也從來不會在人前現身,我們普通人只管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行了。”

張煜若有所思地看著天花板,心想:這不就有個活生生的陰陽眼在你面前,完咯——以後晚景淒涼咯。

他也並沒有覺得自己突然開了個什麽天眼,就成了靈異小說的主角了。

能力背後掩藏著難以言說的悲哀,但也未曾這麽直白地被人告知過不幸,或許自己真就這麽倒黴吧。

父母絕情,親緣淡薄,說的不就是他嗎?幸好還有個外婆陪他,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若是以後連外婆都要被自己害死,那他該怎麽辦呢?

老林又說:“不論鬼神是否存在,我現在更關心的是你的身體,怎麽樣?去醫院了沒查出什麽了沒?要不我們探討一下……”

張煜立即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說:“醫生說了我身體沒問題,您老就不用瞎操心了,我是絕對不會做你的實驗品的。”

“你看你那天都被警察背出來了,好大的面子,街坊鄰裏都知道了。現在咋樣?要不讓老頭我好好給你治治?”

“不必了。”

“那醫生怎麽說?”

張煜當然不知道醫生怎麽說,可能醫生比他自己還蒙圈。只好胡編亂造,隨便應付了過去。

老林坐在醫書堆裏一看就是一個小時,最後突然來了一句:“我知道了,你這香囊裏的藥材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作用——讓人記憶衰退。”

張煜如遭雷擊。

老林繼續說:“用量還挺狠,你再戴個一年左右,作用就會十分明顯了。不過我確實沒見過實際病例,根據書上記載,我推測一年之後你可能會忘記這輩子大半經歷,再過兩年,準成癡呆。”

張煜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什麽醫書上寫的?怎麽有這麽惡毒的藥方……”

袁禧的背影在他腦海中浮現,張煜伸手卻觸碰不到,他開口詢問:“你到底是誰?你想讓我忘記什麽?”但他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袁禧越走越遠。

“上古醫書《神農百草經》,這可是我的私藏,市面上流傳的《神農百草經》都不齊全,還有些記載毒草毒蟲的殘卷已經流落民間,這是我好不容易收集的。”

袁禧摩挲著手中的小香囊,心中反覆詢問那個人。

“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招惹了什麽不該惹的人,高人又是給你下降頭,又是給你下毒的。”

張煜無奈,拖長著語氣回答:“是啊——本來還想招惹來著,現在倒想及時止損了。”

張煜最後又叮囑了句不要告訴裴春蘭,就甩手離開了。

手機來消息了,張煜打開一看,是盧曉義。在醫院時為了方便約見面,他們加了微信。張煜看著盧曉義的骷髏頭像,還一度陷入了沈思——這是他的自拍照嗎?

“今晚有空嗎?”

“沒。”

“明晚有空嗎?”

“沒。”

“大爺給我個贖罪的機會吧!”

“?”

“老大讓我帶你熟悉一下工作流程,讓你下周一來特勘隊報道。”

張煜楞了一下,怎麽袁禧又變卦了,不是死活不肯要他嗎?不是說要養他嗎?

不過現在張煜也犯嘀咕了,不知道該不該去。

盧曉義又發:“你要是不答應,我獎金真就沒了。”又配上了幾個大哭的表情。

張煜決定正面硬剛:“好。”

“今晚子時,不見不散。”

張煜到達小洋房樓下時,袁禧和另一人立在一邊。

而那人一開口,張煜就認出來,這是盧曉義,卻是換了一個身體。

用的是個精瘦幹練的中年人,不過在骷髏的加持下,本來毫不起眼的長相,硬是變得淩冽生硬。

袁禧長身而立,身上的襯衫理得整整齊齊,塞進褲子裏,腰身勾勒得恰到好處。他這又是剛開完會趕過來?

“方警官沒事吧?”

盧曉義:“還要養幾天,她最討厭留疤了。”

張煜厚著臉皮就湊到了袁禧身邊,偏頭低聲詢問:“袁警官不是說要養我嗎?”

袁禧:“還是自食其力的好。”

張煜還要繼續調侃。

盧曉義就開始不合時宜地說話了,這間三層洋房裏其實不止一只鬼,他跟方黎那天一進去就被另一只鬼迷住了。

張煜則被困在一樓陪汪雪的鬼魂玩游戲,不過說起來,小汪雪說不定是想保護張煜。

因為另一只鬼,可是兇險非常了——那是汪雪的親生母親。

“死的那個不是汪雪的媽嗎?”

“那是後媽。”

盧曉義:“汪雪的親媽早就死了,一直不願意到地府投胎,她怨氣太重了,陰差拿她沒辦法,所以向我們特勘隊求助。”

“所以你一直在我家樓下的燒烤攤監視?”

盧曉義點頭,說:“是的,沒想到蹲點蹲了個陰陽眼出來,本來以為可以向老大邀功了,卻沒想到弄巧成拙了。是我們輕敵了,昨天害得你被汪雪砍,是我們的疏忽。”

說完,又偷偷地瞟袁禧的表情。

張煜感覺盧曉義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心道:這獎金扣了就那麽重要嗎?骷髏也貪財?

張煜問:“另一只鬼,是汪雪的親媽,也就是說汪雪的親媽殺了這一家人,最終只留下了小汪雪。那為什麽我那麽早就能看見汪雪的鬼魂了呢?”

盧曉義:“因為受刺激了,不想活了,靈魂主動從□□裏剝離出來。上吊自殺,是她最想做的事。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

張煜:“所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等我們抓住她你就知道了。”

“汪雪還在這嗎?”

盧曉義:“汪雪被老大收了。”

只見盧曉義往一樓大廳中央擺了一盞黑色的蓮花燈,蓮花花瓣上又絲絲紅色蔓延,就像是流血的黑蓮花。

盧曉義又點燃一張符紙,扔到燈芯上,蓮花燈就被點燃了。

“這是招魂燈,用以聚魂。九天隕石落於大澤,由幽冥眾鬼陰氣煉化,百年見紅,千年黑氣郁結,萬年成鬼厲之氣。”

張煜問:“為什麽要聚魂?那鬼不是一直在這嗎?”

“那鬼以怨氣為鏈將自己拴在了此處,抽去自己一魂,以躲避地府陰差追蹤,本就虛弱。現在大仇得報,鎖鏈已散,她少了一魂,本就難以為繼。再加上汪雪自殺,她大受打擊。再加上我們昨晚不分青紅皂白地闖入,驚到了她,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我跟方黎釘住了,自己也散魂了。”

“那你還把她招回來幹嘛,讓她再殺我們一次嗎?”

袁禧看著張煜,認真地回答:“地府有地府的規矩,縱使她又天大的仇怨,殺人了就是殺人了,地府自有刑罰等著,不能任由她在人間逗留。”

張煜不再多言了,看著招魂燈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轉出幾個好看的弧度,又輕輕地飄走了。

盧曉義布置完一切,就站在一邊等待。張煜緊緊盯著那盤旋的青煙,看到了許多泛著熒光的碎片被吸引過來。

接著三人四周的場景就變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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