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二更）竹魄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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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二更）竹魄劍靈
男孩把這斷了的竹子削成一把劍, 即便這劍其實刺、劈、砍都做不了。
他一直把斷竹帶在身上，他總是和它說：“王竹啊王竹，竹不可折節, 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要堅強。”
中間的時光很漫長。它看他去做工賺錢，看他用僅有的時間讀書, 他想去科考, 他考中了，他做官了，他很開心, 他以為終能施展抱負，但在官場仍被人瞧不起。
他分不清江南的墨和淮北的有什麽區別, 不知道那玳瑁骨的折扇究竟風雅在何處，不知道雪芽和毛尖和水到底尊貴在哪裏……好，不會也沒關系, 他努力去學, 他以為努力就能改變別人鄙夷的眼光。
可風雲變幻，還沒等學會, 一朝政變，他被構陷入獄。
構陷他的人恰是他最親近的朋友、和最心愛的愛人, 他們聯手, 把他推向深淵。
在獄中，他熬走人生最好的一段青春年華，只有王竹陪他。
出獄後, 他迎來命運的轉折點。
他遇見一個修士, 名為瓊雪，是今世最強的修士。
她說, 你眼中不甘太多，不如隨我修道，化不甘、平憤怨、求仙道。
入世的道，他碰壁太多，不如修一修出世的道。
瓊雪是他這些年人生裏對他最好的人，她教他修道、教他習劍，他的道法劍術進境十分迅速，瓊雪讚嘆：“家和，待為師百年，以你與霞客的修為，你二人定都能開宗立派、成一方劍道至尊。”
那個從陵江村走出來的男孩，他走過少年、青年，人至中年，終於覺得人生落在實處。
他對如今的生活只有一個不滿，就是師兄朝霞客。
朝霞客總是樂呵呵笑吟吟，他想不明白這個人有什麽好，粗俗不堪又老邁病弱，但師父很喜歡他，總稱讚他有仙家氣度，想來必有得道升仙的一天。
瓊雪常對他說，家和，你要多笑，為師覺得你總是十分沈郁。
多年以來他笑得不多，但也曾笑過。
在屠了陵江村那天，他笑得十分暢快。島上的海都染成血色，他作為高境修士，彈指之間，便能傾覆一城。那些當年欺辱他的人，就像螻蟻一般。
而這裏山高路遠，消息不通，也沒人會發現他做的事。
還有當年在官場上構陷他的人、曾經背叛他的人、昏庸的君王，這些人都應該去死。他也終一一報覆回去，那些仇人和他們的家人那種絕望的眼神讓他無比興奮。
殺戮是絕對的征服，他在覆仇中迷戀征服帶來的快感。
境界越高，他的能力越強，他所能征服的就越多，他比朝霞客強大太多，在他拜瓊雪為師的第十年，他就突破了日盈境。
至於朝霞客，這樣一個修為比不過他的人，卻為什麽始終能得師尊青眼，他百思不得解。甚至在瓊雪化仙而去那日，她在長思洞，只喚了朝霞客一人。
他問朝霞客，師尊走前說了什麽，有沒有什麽話留給他。
朝霞客說沒有，但是你曾經做過的事，師尊已經知道了，今日之後，不要再說你是瓊雪劍仙的弟子。
那刻，他對朝霞客起了濃烈的殺心。可王竹卻不再配合。
隨他修為步步高升，就連王竹這普通的竹劍也染了他的靈韻，修出劍靈，生出自己的意識。
王家和冷笑，“你沾我的光，生出靈力，卻背叛我？”
王竹無法回答他。
王家和在日盈境停滯許久，始終無法升仙，一日，他邁入瓊雪曾飛升的長思洞。
傳聞長思洞是上仙遺跡，有三道仙鏡，靜待與天有緣之人。
王家和詢問未來鏡，在未來，自己是否能萬人之上、人人敬畏、無人不服？
未來鏡說可以，但最後他這輩子會遇到兩個人，這兩人是他的克星，他無論走到多高、走得多遠，都會死在他們手裏。
他問是誰？
未來鏡說，雖說天機不可洩露，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打敗他們，或許你能扭轉命運。那兩人，分別是一男一女。
男人姓朝。那時王家和只認識一個姓朝的人，就是師兄朝霞客，他想，果然，朝霞客是他命中註定的克星。
而那女人，不知名姓，未來鏡只給他展示一個極其模糊的畫面，她穿著紫色衣服，容貌模糊，一雙桃花眼，透著銳利飛揚的神采，姿態高高在上。
王家和自此沈浸修煉，他一定要殺死朝霞客。
懷著決心，他進境一日千裏，在突破日盈境那日，墮入天劫。
在天劫中，他遇見那個玩弄他於鼓掌之間的紫衣女人，把他壓制得爬不起來。
第一世，他金戈鐵馬一世順遂卻死在那女人手裏；第二世，他被那女人欺騙閹割又毫無尊嚴地殺死；第三世，他愛上那女人，破壞那女人的一家，殺她子殺她夫，結果還是被她所殺，在烈火中同歸於盡。
對她的恨和執著一世又一世沈澱。
他堪不破魔障，最終沒能突破天劫，成了墮仙。
回到修界，他只想做兩件事——殺了姓朝的，還有搞死那女子。
那紫衣女子的面容在他腦海愈發清晰，他一遍遍畫她，提醒自己在她身上的恥辱和仇恨，他想征服和折磨所有和她長得像的女人。
朝霞客收了個弟子，那弟子名叫朝瑛，長得像極記憶中的女子，他想，是，一定是她，這對可恨的師徒，是他一生的敵人。
可似乎受天道轄制，他無論如何都殺不死這兩人。
朝霞客護朝瑛護得很緊，他離她最近的一次，也不過是扯散了她那青色的發帶。
命運為何對他總是如此不公？他如此努力，如此拼命，修為如此高超，卻始終不得解脫，不得去那極樂之地！難道他從前學的那些“道”都是錯的都是假的，成仙於他而言是天大的騙局，人原本就不可解脫。
那不如就此徹底放縱，憑借他的實力，極樂就在眼前，何須再苦苦追尋？成仙？九重天？都是虛妄，他要為他自己打造一個極樂之國土！
在無盡墮落中，王家和，同他的王竹劍，徹底決裂。
王竹不願意再受他驅使。
“你固執己見，無法體察我內心的痛苦，你已經不再懂我，我也再也不需要你這樣羸弱無能的叛主之劍，我們註定分道揚鑣。”
在瑤水鎮外的竹林裏，王家和把這把劍、這根竹，親手折斷。
他說：“王竹，我詛咒你，同我一樣此生此世不得解脫，詛咒你有朝一日也被天道玩弄，詛咒你的愛恨也無法被人理解、無法與人言說、無法得到解脫。”
從此，他用面具遮住那張因成為墮仙而毀掉的容貌，穿上他最恨的人最愛穿的紫衣，成為人人唾棄卻又人人懼怕的陵江王，給修界帶來十餘年的痛與黑暗。
從此，王竹劍流落在這一方竹林，沒有人知道它曾經跟著誰有過多波瀾壯闊的經歷，沒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啟了靈智、又是如何在茫茫竹海裏、滾滾人世間，艱難生出一縷靈。
甚至它自己也不知道，也不記得。
……
再到後來，有一個容貌儒雅清秀、木簪束發、穿著寬袍大袖的修士途徑此處，發現這斷竹劍的不同之處，覺察到裏面微弱的一絲靈魄。
“普通之竹，普通之劍，竟能自己開靈智、生靈魄……”那修士不禁無限感嘆。
他探查這縷靈魄，知曉其來源，將這斷竹帶回瑤山蓮華峰，日日以靈力滋養，他幫它抹去了身上舊主的氣息。
終有一日，在竹劍旁，修士牽引出一縷魂，這魂魄慢慢凝成實體，懸於半空，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修士露出了笑容，他連道三聲好，說：“萬物生靈，令人驚嘆。好孩子，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第一個徒弟，為師賜你一名——筠之。”
當王筠之第一次睜開屬於“人”的眼睛後——
那朦朧的黑白世界已經煙消雲散，許多年前一個男孩流在上面的溫熱的淚也變成看不見的流雲輕霧，了無痕跡，再也尋不見。
阮含星透過他的眼睛，所看見的世界，終於一瞬絢爛。
不再是黑白的。
不再是朦朧的。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翠竹青柳，黃鸝歌於春風。
清晰又明媚的人世間。
王竹不再叫王竹，王竹成了王筠之。
空心的竹，無魂的劍，終於成有情的人。
竹本無心，因何有情？
便是自此有情。
隨著這一雙眼睛，阮含星看見他的少年時期，她終於親眼見他使出“竹搖落”和“青葉歌”。
他即王竹，王竹即他，劍隨心動，灼灼無雙。
她看他瑤山登頂、看他青雀奪魁、看他意氣風發、看他神采飛揚。看喜歡他的女孩為他羞紅了雙頰，比天邊的朝霞還要美麗；看欣賞他的師尊對他含笑點頭，眼中明亮好似這世界都充滿無盡希望。
然後她看他在最昂揚的年華，去了長思洞。
看他的世界忽然再次變得模糊、黑白、沈淪，失去所有的顏色。
看他隕落、看他倒下、看他爬不起來，看他因一絲憐意，遭受了這世上最荒誕的不公；看他畫自己，畫了又撕、撕了又畫。
她和他的命運，原來從那麽早就交織在一起。
然後她登上瑤山，他們兩條不同的線，自此開始交叉、糾纏。
她看他心動，看他糾結，看他痛苦，看他愛，看他恨，看他傷痕累累看他一退再退，看他的情愛如斷竹生出的花，只有無盡絕望。
直到他在長思洞看見的最後一幕真實發生。
她感到他的心痛，可他眼睛裏的色彩逐漸在恢覆。
伴隨著色彩的恢覆，她看見他在遺忘她，她看見他不想遺忘她，看見他瘋了般又開始畫她、開始寫她，開始用筆墨記錄他們的每一分回憶。
到後面他寫的越來越少，看著紙上出神的時間越來越多。
再到有一天，他沒有再想起，那些被他藏在不秋峰神像後的那些浸透著無數相思淚的紛紛如雪的字畫紙張。
他眼中的色彩又恢覆明亮，那淩亂不堪的人生又回到了正軌。
……
“小阮姑娘？”
有人在叫她。
似有鐘磬之音響起，她一睜眼，那白衣青年正坐在她對面。
“你不舒服麽？”王筠之問她。
她手正緊緊地握著他的腕，握得有些緊了，一圈紅印赫然在上。
阮含星難得發了會呆，他再問時，她才放開他的腕，輕輕搖搖頭，“沒有不舒服，你呢？師兄，你有不舒服麽？”
王筠之說：“沒有，我並未覺察出什麽異樣。”
她才點點頭。
確定她無恙，他才問道：“你……進入我的識海了麽？你見到我丟了什麽記憶麽？”
阮含星必須承認，在今天剛來到這裏時，她曾真切期望他想起來。
因為她想起來了，她們之前諸多糾葛牽連，她不想讓他忘記，她想讓他生命中總有個地方被她所占有。
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樣，就算已經有很多個，就算哪一個已經舊了，也不願扔，也得徹徹底底屬於她，不允許屬於別人，更不允許屬於他自己。
從前她並沒覺得有什麽，她認為理應如此，可就在方才一念之間，她覺得這想法霸道又殘忍。
也因此，此時此刻，一念之間，她忍住了。
她搖搖頭，托腮朝他笑道：“沒有，師兄，你沒有丟什麽記憶。原來我們真的只是見過兩三面的師兄妹而已。”
王筠之若有所思點點頭，又疑惑道：“可，你說得對，我們初見時，彼此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眉眼彎彎，“因為師兄特別好看，所以我對師兄一見如故。師兄見我也這樣覺得，說明我也很好看，對不對？”
看著她明亮秀麗的眼眸，他沒預料得到這樣的回答。
風也輕輕，月也輕輕，笑也輕輕，心也輕輕。
他猝不及防地紅了臉，眸眼輕動，斂眸，又不禁一笑，輕聲說了句，對。
阮含星看著他，想：算了，師兄，忘了吧，忘了也很好，充滿色彩的世界真得很好，你意氣風發的樣子也真得很好。
我覺得那樣很好。
我們這樣就很好。
……
曾也為君竹搖落，
曾為君作青葉歌。
一生相思成一夢，
淚盡無痕空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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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的時光很漫長。它看他去做工賺錢，看他用僅有的時間讀書, 他想去科考, 他考中了，他做官了，他很開心, 他以為終能施展抱負，但在官場仍被人瞧不起。
他分不清江南的墨和淮北的有什麽區別, 不知道那玳瑁骨的折扇究竟風雅在何處，不知道雪芽和毛尖和水到底尊貴在哪裏……好，不會也沒關系, 他努力去學, 他以為努力就能改變別人鄙夷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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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獄中，他熬走人生最好的一段青春年華，只有王竹陪他。
出獄後, 他迎來命運的轉折點。
他遇見一個修士, 名為瓊雪，是今世最強的修士。
她說, 你眼中不甘太多，不如隨我修道，化不甘、平憤怨、求仙道。
入世的道，他碰壁太多，不如修一修出世的道。
瓊雪是他這些年人生裏對他最好的人，她教他修道、教他習劍，他的道法劍術進境十分迅速，瓊雪讚嘆：“家和，待為師百年，以你與霞客的修為，你二人定都能開宗立派、成一方劍道至尊。”
那個從陵江村走出來的男孩，他走過少年、青年，人至中年，終於覺得人生落在實處。
他對如今的生活只有一個不滿，就是師兄朝霞客。
朝霞客總是樂呵呵笑吟吟，他想不明白這個人有什麽好，粗俗不堪又老邁病弱，但師父很喜歡他，總稱讚他有仙家氣度，想來必有得道升仙的一天。
瓊雪常對他說，家和，你要多笑，為師覺得你總是十分沈郁。
多年以來他笑得不多，但也曾笑過。
在屠了陵江村那天，他笑得十分暢快。島上的海都染成血色，他作為高境修士，彈指之間，便能傾覆一城。那些當年欺辱他的人，就像螻蟻一般。
而這裏山高路遠，消息不通，也沒人會發現他做的事。
還有當年在官場上構陷他的人、曾經背叛他的人、昏庸的君王，這些人都應該去死。他也終一一報覆回去，那些仇人和他們的家人那種絕望的眼神讓他無比興奮。
殺戮是絕對的征服，他在覆仇中迷戀征服帶來的快感。
境界越高，他的能力越強，他所能征服的就越多，他比朝霞客強大太多，在他拜瓊雪為師的第十年，他就突破了日盈境。
至於朝霞客，這樣一個修為比不過他的人，卻為什麽始終能得師尊青眼，他百思不得解。甚至在瓊雪化仙而去那日，她在長思洞，只喚了朝霞客一人。
他問朝霞客，師尊走前說了什麽，有沒有什麽話留給他。
朝霞客說沒有，但是你曾經做過的事，師尊已經知道了，今日之後，不要再說你是瓊雪劍仙的弟子。
那刻，他對朝霞客起了濃烈的殺心。可王竹卻不再配合。
隨他修為步步高升，就連王竹這普通的竹劍也染了他的靈韻，修出劍靈，生出自己的意識。
王家和冷笑，“你沾我的光，生出靈力，卻背叛我？”
王竹無法回答他。
王家和在日盈境停滯許久，始終無法升仙，一日，他邁入瓊雪曾飛升的長思洞。
傳聞長思洞是上仙遺跡，有三道仙鏡，靜待與天有緣之人。
王家和詢問未來鏡，在未來，自己是否能萬人之上、人人敬畏、無人不服？
未來鏡說可以，但最後他這輩子會遇到兩個人，這兩人是他的克星，他無論走到多高、走得多遠，都會死在他們手裏。
他問是誰？
未來鏡說，雖說天機不可洩露，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打敗他們，或許你能扭轉命運。那兩人，分別是一男一女。
男人姓朝。那時王家和只認識一個姓朝的人，就是師兄朝霞客，他想，果然，朝霞客是他命中註定的克星。
而那女人，不知名姓，未來鏡只給他展示一個極其模糊的畫面，她穿著紫色衣服，容貌模糊，一雙桃花眼，透著銳利飛揚的神采，姿態高高在上。
王家和自此沈浸修煉，他一定要殺死朝霞客。
懷著決心，他進境一日千裏，在突破日盈境那日，墮入天劫。
在天劫中，他遇見那個玩弄他於鼓掌之間的紫衣女人，把他壓制得爬不起來。
第一世，他金戈鐵馬一世順遂卻死在那女人手裏；第二世，他被那女人欺騙閹割又毫無尊嚴地殺死；第三世，他愛上那女人，破壞那女人的一家，殺她子殺她夫，結果還是被她所殺，在烈火中同歸於盡。
對她的恨和執著一世又一世沈澱。
他堪不破魔障，最終沒能突破天劫，成了墮仙。
回到修界，他只想做兩件事——殺了姓朝的，還有搞死那女子。
那紫衣女子的面容在他腦海愈發清晰，他一遍遍畫她，提醒自己在她身上的恥辱和仇恨，他想征服和折磨所有和她長得像的女人。
朝霞客收了個弟子，那弟子名叫朝瑛，長得像極記憶中的女子，他想，是，一定是她，這對可恨的師徒，是他一生的敵人。
可似乎受天道轄制，他無論如何都殺不死這兩人。
朝霞客護朝瑛護得很緊，他離她最近的一次，也不過是扯散了她那青色的發帶。
命運為何對他總是如此不公？他如此努力，如此拼命，修為如此高超，卻始終不得解脫，不得去那極樂之地！難道他從前學的那些“道”都是錯的都是假的，成仙於他而言是天大的騙局，人原本就不可解脫。
那不如就此徹底放縱，憑借他的實力，極樂就在眼前，何須再苦苦追尋？成仙？九重天？都是虛妄，他要為他自己打造一個極樂之國土！
在無盡墮落中，王家和，同他的王竹劍，徹底決裂。
王竹不願意再受他驅使。
“你固執己見，無法體察我內心的痛苦，你已經不再懂我，我也再也不需要你這樣羸弱無能的叛主之劍，我們註定分道揚鑣。”
在瑤水鎮外的竹林裏，王家和把這把劍、這根竹，親手折斷。
他說：“王竹，我詛咒你，同我一樣此生此世不得解脫，詛咒你有朝一日也被天道玩弄，詛咒你的愛恨也無法被人理解、無法與人言說、無法得到解脫。”
從此，他用面具遮住那張因成為墮仙而毀掉的容貌，穿上他最恨的人最愛穿的紫衣，成為人人唾棄卻又人人懼怕的陵江王，給修界帶來十餘年的痛與黑暗。
從此，王竹劍流落在這一方竹林，沒有人知道它曾經跟著誰有過多波瀾壯闊的經歷，沒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啟了靈智、又是如何在茫茫竹海裏、滾滾人世間，艱難生出一縷靈。
甚至它自己也不知道，也不記得。
……
再到後來，有一個容貌儒雅清秀、木簪束發、穿著寬袍大袖的修士途徑此處，發現這斷竹劍的不同之處，覺察到裏面微弱的一絲靈魄。
“普通之竹，普通之劍，竟能自己開靈智、生靈魄……”那修士不禁無限感嘆。
他探查這縷靈魄，知曉其來源，將這斷竹帶回瑤山蓮華峰，日日以靈力滋養，他幫它抹去了身上舊主的氣息。
終有一日，在竹劍旁，修士牽引出一縷魂，這魂魄慢慢凝成實體，懸於半空，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修士露出了笑容，他連道三聲好，說：“萬物生靈，令人驚嘆。好孩子，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第一個徒弟，為師賜你一名——筠之。”
當王筠之第一次睜開屬於“人”的眼睛後——
那朦朧的黑白世界已經煙消雲散，許多年前一個男孩流在上面的溫熱的淚也變成看不見的流雲輕霧，了無痕跡，再也尋不見。
阮含星透過他的眼睛，所看見的世界，終於一瞬絢爛。
不再是黑白的。
不再是朦朧的。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翠竹青柳，黃鸝歌於春風。
清晰又明媚的人世間。
王竹不再叫王竹，王竹成了王筠之。
空心的竹，無魂的劍，終於成有情的人。
竹本無心，因何有情？
便是自此有情。
隨著這一雙眼睛，阮含星看見他的少年時期，她終於親眼見他使出“竹搖落”和“青葉歌”。
他即王竹，王竹即他，劍隨心動，灼灼無雙。
她看他瑤山登頂、看他青雀奪魁、看他意氣風發、看他神采飛揚。看喜歡他的女孩為他羞紅了雙頰，比天邊的朝霞還要美麗；看欣賞他的師尊對他含笑點頭，眼中明亮好似這世界都充滿無盡希望。
然後她看他在最昂揚的年華，去了長思洞。
看他的世界忽然再次變得模糊、黑白、沈淪，失去所有的顏色。
看他隕落、看他倒下、看他爬不起來，看他因一絲憐意，遭受了這世上最荒誕的不公；看他畫自己，畫了又撕、撕了又畫。
她和他的命運，原來從那麽早就交織在一起。
然後她登上瑤山，他們兩條不同的線，自此開始交叉、糾纏。
她看他心動，看他糾結，看他痛苦，看他愛，看他恨，看他傷痕累累看他一退再退，看他的情愛如斷竹生出的花，只有無盡絕望。
直到他在長思洞看見的最後一幕真實發生。
她感到他的心痛，可他眼睛裏的色彩逐漸在恢覆。
伴隨著色彩的恢覆，她看見他在遺忘她，她看見他不想遺忘她，看見他瘋了般又開始畫她、開始寫她，開始用筆墨記錄他們的每一分回憶。
到後面他寫的越來越少，看著紙上出神的時間越來越多。
再到有一天，他沒有再想起，那些被他藏在不秋峰神像後的那些浸透著無數相思淚的紛紛如雪的字畫紙張。
他眼中的色彩又恢覆明亮，那淩亂不堪的人生又回到了正軌。
……
“小阮姑娘？”
有人在叫她。
似有鐘磬之音響起，她一睜眼，那白衣青年正坐在她對面。
“你不舒服麽？”王筠之問她。
她手正緊緊地握著他的腕，握得有些緊了，一圈紅印赫然在上。
阮含星難得發了會呆，他再問時，她才放開他的腕，輕輕搖搖頭，“沒有不舒服，你呢？師兄，你有不舒服麽？”
王筠之說：“沒有，我並未覺察出什麽異樣。”
她才點點頭。
確定她無恙，他才問道：“你……進入我的識海了麽？你見到我丟了什麽記憶麽？”
阮含星必須承認，在今天剛來到這裏時，她曾真切期望他想起來。
因為她想起來了，她們之前諸多糾葛牽連，她不想讓他忘記，她想讓他生命中總有個地方被她所占有。
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樣，就算已經有很多個，就算哪一個已經舊了，也不願扔，也得徹徹底底屬於她，不允許屬於別人，更不允許屬於他自己。
從前她並沒覺得有什麽，她認為理應如此，可就在方才一念之間，她覺得這想法霸道又殘忍。
也因此，此時此刻，一念之間，她忍住了。
她搖搖頭，托腮朝他笑道：“沒有，師兄，你沒有丟什麽記憶。原來我們真的只是見過兩三面的師兄妹而已。”
王筠之若有所思點點頭，又疑惑道：“可，你說得對，我們初見時，彼此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眉眼彎彎，“因為師兄特別好看，所以我對師兄一見如故。師兄見我也這樣覺得，說明我也很好看，對不對？”
看著她明亮秀麗的眼眸，他沒預料得到這樣的回答。
風也輕輕，月也輕輕，笑也輕輕，心也輕輕。
他猝不及防地紅了臉，眸眼輕動，斂眸，又不禁一笑，輕聲說了句，對。
阮含星看著他，想：算了，師兄，忘了吧，忘了也很好，充滿色彩的世界真得很好，你意氣風發的樣子也真得很好。
我覺得那樣很好。
我們這樣就很好。
……
曾也為君竹搖落，
曾為君作青葉歌。
一生相思成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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