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好姑娘

關燈
第204章  ……好姑娘

鄭芳臣死得竟算體面。

阮含星不合時宜地這樣想, 她甚至覺得自己能全首全尾在這裏實在是奇跡。

如果原本在鄭府她判斷裴思星因那份幽怨對她可控,現在看見眼前的場景,她把可控二字又默默畫了叉。

難以言喻, 無法形容。

那是個很寬闊的冰牢,但沒有所謂的“牢籠”,只是四面冰墻上, 都有人, 像有什麽強大的力量把他們甩在上面,血肉四濺,就像毛筆的墨濺在白紙上, 他們的身軀也以中心為原點向外擴散。

最要命的是,那些人還活著, 阮含星已經和好幾個對上了眼神。

可那些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爛掉,被在“沾”在寒冰墻的各處各角。

她在裴思星懷裏,能看見他的眼神, 他像欣賞畫作一樣看著他的“作品”們。那張仙人一樣如畫的臉, 仍是平靜無波,甚至還銜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有一瞬間很想伸手把他的臉撕爛, 露出那些白骨來。

那樣才好看啊,裴師兄。

那些人噫噫嗚嗚想說些什麽, 卻說不出話, 原來是舌頭已經沒了。

裴思星說:“帶你過來,如果聽到他們的汙言穢語,臟了你的耳朵, 就沒趣了, 這些師兄都提前思慮周全的。”

阮含星:……這麽周全真是謝謝你了好心人。

他又道:“小阮,這些人害怕我, 也害怕你,在他們眼裏,我們是一樣的。這樣想來,你我才真是天作之合。”

雖然阮含星暫時回憶不起來自己做過什麽壞事,但她覺得他們應該不一樣的。

她大概應該還是秉持著殺生不虐生的優良品德。

裴思星把阮含星放下來,手中凝出一把冰做的弓箭,放到阮含星手裏,他卻又從身後握住她的手,道:“師兄教你射箭吧,你看,這麽多靶,你想射誰?”

阮含星心裏說你。

可惜沒到時機。

不過她的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他。”

沒別的原因,那個人那張臉和裴思星真像,以及,看到那人的一瞬間,她的直覺泛起強烈的憎惡。多年前,與她必有仇怨。

裴思星似被這個答案取悅,笑意更大,他不禁親了親她的耳朵,“真會選,我就說,你我天作之合、默契深厚,就連討厭都這麽相似。他,就是當年阻礙我們姻緣的罪魁禍首——我的好父親,裴晏。”

掌管裴家多年的前裴家主。

掌控他命運多年的父親。

如今卻只能為他宰割。

他話音一落,阮含星明顯能感覺到四面八方凝聚過來的憤慨眼神,然而方才那些口齒之間發出的動靜卻消失不見,安靜地如無活物。

她想,大概因為裴思星握著她的手,已經拉開弓箭,對準裴晏,箭在弦上。

“唉,等等。”她卻喊停。

她的目光又停在一個女子身上。

其實進來後,阮含星就註意到她了。

這女子容貌平平,但眉眼之間卻頗有韻味,望見時,竟然莫名心跳加速了些。這女子有一雙淺淡的灰色眼瞳,似琉璃一般清透卻又深邃,與她身上的可怖慘狀相比,她眸中神色太過淡然。

實在是能忍。

最關鍵的是,阮含星一進來,這女子的視線也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見阮含星的目光,裴思星亦興致盎然,握著她的手調轉箭頭方向,道:“或者,我們選裴晏的夫人?小阮,當初如果不是這女人和她的弟弟,你如何會在青雀法會上暴露身份,以至身敗名裂。她也是我們的共同仇人。”

阮含星在他眼裏看到了比方才更濃郁的殺意。

這女人對他做了什麽,讓他恨成這樣?她很好奇。真是個厲害角色,值得學習。

她不由盯著那雙淺灰的眼睛,一時有些恍惚。

不對、不對勁,見到鄭芳臣時那時不時冒出來的錯位感再次出現,直覺再次預警異常。

春天,現在是春天?

她腦海裏突兀冒出這句話來。

正當她和她對視時,裴思星握著她的手松開了弦,冰箭極速飛去,紮在那裴家夫人的右臂,血絲絲縷縷,從衣衫和冰上蜿蜒流下。

眼見額上冷汗津津,那女人卻連眉頭皺都沒皺一下,更別提發出什麽聲音。

裴思星嘆道:“遇夫人實在是個妙人,我把最精妙的招數都留給了夫人,夫人卻始終如此淡然世外、一言不發,真不知,究竟什麽才會令夫人恐懼?”

金銀珠寶,已享極樂,不求。

權勢名位,也曾品味,愉悅。

算計得逞,運籌帷幄,大喜。

阮含星腦海忽然生出這樣的判定,她的直覺認為,眼前這人就是這樣游戲世間的人。那這樣的人,什麽才令她恐懼?

發現事情大大脫離掌控的時候麽?

盯著遇夫人的眼睛,阮含星被那灰色的寶石深深吸引,仿佛腦海中什麽東西要迅速掙脫枷鎖,被吸引進那漩渦裏。

忽然天地動蕩。

阮含星回神,瞳孔一瞬緊縮,飛速泛過一絲金光。她感到,那天地動蕩的感覺並非只是產生於自己的腦海,而是也與外界共振,真切發生,這極寒世界角落處開始幾縷裂痕。

裴思星自然也註意到,唇畔笑意淡去,不悅道:“問仙盟的人,無論何時,都令人掃興。”

阮含星想隨意附和一句前,卻見墻上遇夫人,對她眨了眨灰色的眼睛。

十分不顯山露水的細節。

角落的裂痕愈發大,細小的冰渣開始掉落,有人在以外力,想摧毀這一方世界。裴思星的左臉,忽然開始出現若隱若現的裂縫,原本完整的面容,開始出現縫隙,一塊偽飾上去的皮肉,忽有些難以維持。

阮含星斂眸皺眉,腦中炸裂的痛感又席卷而來,她撫著額頭,因著下一波大地震動,摔倒在地。

裴思星想拉她起身,臉上的縫隙卻忽更明顯,她虛弱著斷續道:“師兄,我頭疼得厲害,我緩一緩,外面的事緊急,你別管我,讓我待在這裏就行,你去處理吧。”

她主動留在他的結界內,沒什麽不可以,他道:“這裏不好,回榻上歇息。”

她直截了當,“我看遇夫人覺得眼熟,能留在這裏麽?或許,我能逼我自己想起些什麽。畢竟和失憶的我相處,難免有些無聊,不是麽?”

裴思星左眼周圍的皮肉開始皺縮,清雅俊秀的面容霎時詭異起來,他極力想控制,卻似乎不得其法,只好微微側過身去,把那已撐不住的皮肉又撕開來,露出下面遮掩的白骨。

手中撕下的皮肉變成一團霧氣,消散在指尖。

他轉身離去,道:“那你乖乖待在這裏。”

她亦笑眼彎彎,“好的呀,師兄。”

腳步聲漸遠,她一人留在此處,撫著額頭,面向這血跡斑斑的冰墻,她穿過諸人像箭一樣直勾勾的目光,走上前,仰頭看著墻上那女子。

那女子未開口,聲音卻飄散出來,“小阮,救救我。”

阮含星抑制住目眩頭暈,蒼白的面容露出一絲笑意,盯著她,道:“好姐姐,舌頭沒了還能說話?真厲害。”

那女子不理會她語氣中帶著惡意的調笑,繼續道:“如今你歸來,必有仇怨需要了結,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玉腰奴。你救我出去,我帶你找他,拿《望生》第三式。他此刻就在外面,已是修界萬人之上的盟主。”

阮含星說:“咱們打不過他呀。”

那女子道:“我知道他的死穴。”

“大義滅親?”

“你知道,當年他也算計我,我不過禮尚往來。”

“就算你知道他的死穴,可我如今和你一樣沒有靈力,我們連出去都沒有辦法。再說,裴思星對我也不差,我就待在他身邊,又如何呢?”

“凡是墮仙,神志必日覆一日愈加墮落,陵江王剛成墮仙的時候,也沒你後來所見那般兇殘癲狂。變數頗多,坐以待斃,不是你的性格。”

阮含星撿起地上散落的冰箭,悠悠問道:“那,你是知道怎麽出去了?”

“你把我弄下來,我寫三道法訣給你。”

阮含星不禁看了看那女人差不多碎成渣的手,就這樣還能寫法訣,真是意志頑強。

她走近冰墻,使勁把地上的冰箭依次從低到高插在墻上,畢竟她現在不會飛,只好依靠一些樸實無華的方法,比如為自己搭個階梯。

好在冰箭堅固,她踩著到那女人身邊,把剛剛裴思星射的那支箭直接生生拔了出來,倒刺勾出血肉,那女子右臂的傷口瞬間流出血來。

灰眸的主人瞥她一眼,阮含星笑道:“誒呀,不好意思,手勁大了,不過你也很能忍,這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你們到底怎麽掛在這的?”

那人傷口邊流血邊道:“如你所說,就是掛。”言辭依舊波瀾不驚。

阮含星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便擺弄著她的身軀往外“拔”,果然,墻上凸起的冰錐,刺在那些人的身體裏,這才掛起來,真就像一幅畫。

寒毛不禁又聳立起來,裴思星如今竟邪門到這種地步。

把那人拔出來後,阮含星自然也不想拎著她,松手讓她掉在地上,血瞬間濺滿地面,“我實在沒力氣,抱不動你,好姐姐,原諒我吧。”

只是說完,看見地上那人的眼神,她自己沒忍住笑。

那人沈默片刻,道:“速戰速決。”

“你先待著,我還有件事要做。”阮含星轉向掛著裴晏的另一邊,“我就說我的直覺從不騙人,怪不得看見你,手就開始癢,原來是舊相識。”

裴晏的眼睛都快瞪出來,目眥欲裂,布滿血絲,原本俊朗的容顏慘不忍睹。

“瞪我有什麽用?那能怎麽辦?師兄有一句話說對了,如果不是當年你非要阻攔我們的婚姻,如果不是你非要羞辱我,可能你還真落不到這境地,師兄變成這樣,你是要負責任的。”

裴晏的身體開始掙紮,可惜是無用的掙紮,他的臉憋得通紅,想說什麽,卻沙啞得不像話,阮含星很努力去聽,也就聽出個妖女。

阮含星嘆道:“還是多謝你的好兒子,把你這麽輕易送到我手裏,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她攥著手中剛從那女人身上拔下來的冰箭,笑語之間忽然朝裴晏狠狠紮下去,他眼球瞬間暴脹起來,眼瞳忍不住因劇痛向上翻去,難以抑制流出眼淚。

“我最討厭的就是別人高高在上審判我,不僅如此……”阮含星眼中含著笑意,但神色卻很冷,和這冰天雪地竟形成詭異的和諧感。

“不僅如此,你這樣骯臟的人居然碰了她,你居然敢碰她,我再討厭遇春生,她也只能是我的。所以,你這樣骯臟的人這樣骯臟的物斷不能留。”

她握著箭尾拔出來,血液濺射在淡紫衣袖和她白皙的面龐。

男人沙啞的嗓子也發出淒厲的喊叫。

她不為所動,仍在繼續。

“你罵我妖女妖孽,罵我高攀你們裴家,百般辱我,所以嘴,我也幫你治一治。”

“你說我目盲,平凡,卑微,配不上你兒子,所以你的眼睛也要治一治。”

“你對裴思星使用引魂術,讓他差點殺了我,所以你的頭也要治一治。”

……

冰箭折了,用不了了。

才幾下就這麽廢物,一點都不好玩。

阮含星沒意思地扔掉手裏的冰碴,又從冰墻上下來,太過沈浸,下來後才發現周圍墻上那些人的臉色已經驚恐到集體發白。

就連那雙灰瞳甚至都顫了一顫。

阮含星心情忽然又好起來,勾了勾那女人的下巴,調笑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寫吧,寫法訣給我,我帶你出去。”

那人沾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寫了三道法訣。

“第一道是破界訣,助我們離此境、尋出口;第二道是隱身訣,免我們出去被眾人看見;第三道是定身訣,你被裴思星綁了引路金鈴,你一有動靜便會被發現,它可以幫你暫時隱去金鈴變化,將氣息定在此處。”

說罷,那些血字慢慢從地上飄了起來,自動排列成三道懸空之符,又依次落入阮含星手中。阮含星嘖嘖稱奇,“既有如此本領,何不自己逃出,非要我來幫助?”

“再有本領,沒有修為,身被禁錮,又失去行走的能力,也是枉然。小阮,姐姐幸好等到你。”她道。

阮含星哦了一聲。

她把那人拖著抱起來,使出第一道破界決,果然法訣在空中凝結成一道青光,慢慢聚成青色的絲線。

那人說:“順著絲線走。”

阮含星聽話照做,過程中順便把裴思星順來的長曦木偶也背著帶走,這一路,又背又抱的,真似拖家帶口。

走了好一陣,終於看見一道隱藏得極為隱蔽的冰門,她呼了一口氣,終於把懷中那個人放在門邊。

那人問:“累了?”

阮含星搖搖頭,“不是,好姐姐,就送到這裏吧。”

那人瞇起灰眸,神色亦冷。

阮含星朝她笑了笑,手卻撫上她的脖頸,“你為什麽會以為,我真得願意救你?”

灰眸裏終於出現一絲波瀾,“你不想知道他的死穴是什麽嗎?你不期待《望生》麽?這回,真得只差最後一步。”

阮含星重覆了一邊“他”字,笑得更加燦爛,“他都在我手上了,我還要他的死穴做什麽?大人,你用《望生》吊我那麽多年,可我已經長大了,再不想再陪你玩這樣無聊的游戲。不過今天,我還是謝謝你又教我這麽多法訣,讓我可以趁機出去。

雖然不知道你怎麽會被塞在她的身體裏,但是……

我實在太想糾正你一個點,遇春生從不叫我小阮。

她喜歡叫我好姑娘。下次,大人要模仿得好一些。”

眼為人之精魄。他們身不變,魂卻從眼中透出來。

阮含星的手在那女人的脖頸上逐漸收緊。

直到親手解決完後,阮含星才拍拍手把符貼上去,轉而瀟灑離去。

而躺在地上的屍體,氣息雖斷,黯淡的灰眸卻並未合上。

灰琉璃一樣的眼睛,忽然有一只,被洶湧的翡翠碧色湮沒,閃爍幾次,又重新變為灰色。

鮮血綻放在冰地上,地動山搖愈發猛烈,天上的冰雪也要逐漸傾瀉下來,把那破敗的屍身掩埋。只剩如同魂魄空蕩的笑嘆回響——

“……好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