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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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恨你
你是誰？誰跟你好久不見？
阮含星立馬起身飛速向王筠之的方向跑去, 她記得鄭芳臣生前告訴他王筠之也許能護她。護不護另說，起碼他對她沒敵意，她非常聽勸。
重要的是, 她還摸不透那個怪人是什麽脾性，直覺告訴她，如果鄭芳臣的瘋是向內瘋, 那這個人則已經從內到外都瘋透了。
只是她忽略自己跑過去時, 裴思星原本就冷的目光更差點變成冰刃。
“王師兄，前攻他左側中府、後攻他天宗，集中所有靈力從那裏破局。”她語速飛快對王筠之說道。盡管裴思星招式修為攝人心魄, 但她觀察中發現他使劍時左右手的區別以及他左手舉劍時隱藏的別扭。此人左肩下兩個關鍵穴位必受過重傷，才有這樣細微的變化。
王筠之聽從, 逐漸牽制住裴思星，打得有來有回。阮含星躲在王筠之身後又找一處做蔭庇，免得他們神仙打架殃及她這個無辜的池魚。
裴思星原就蒼白不似真人的臉愈發陰沈, “你傷過我的地方, 便要一傷再傷，是麽, 阮含星？”
甚至，還要告訴別人, 讓那人再來傷我。
阮含星下意識覺得這是一句十分幽怨的話。
她聽不懂他的幽怨, 卻覺得自己那句提醒……大概起了反效果。
裴思星的攻勢同怒火都愈發猛烈，中途他朝她射了一道劍氣，她趕忙轉移陣地跑到王筠之正身後, 只是對面的怒火和劍氣一直在節節攀升, 王筠之那身白衣的血痕瞬間多了數道，眉頭也因疼痛越皺越緊, 但他仍舊拼盡全力抵擋。
阮含星心頭盤算，對面此時太強勢，感覺王師兄未必能撐下去，要不……她先跑了吧？
於是稍微往後退一步。
被裴思星敏銳發現，開口諷道：“王師兄，你看，她就是這樣。你百依百順，給她賣命，把所有好的捧到她面前，可當她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會被狠狠地踹開、被狠狠地踐踏。你終歸贏不了我，何必為她苦苦撐到現在？不如死個痛快。”
“我並非為什麽人，是你瘋魔入邪道，已成禍害，不得不除。”
裴思星嘲諷之意愈發濃郁，“登上首座之位、萬眾矚目幾年後，就忘記前些年為她做狗的事了？當年望仙島，你說我面具帶久便忘記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如今我也原話奉還。”
裴思星言之鑿鑿，他非胡編亂造的人。
因此，這些言語在王筠之心中激起驚濤駭浪，但他仔細去回憶，再濃郁的情緒卻只追溯到無限的空白——他忘了什麽？到底忘了什麽？
他見她第一眼時心臟便跳動得厲害，彼時便覺有問題，她們絕非第一次相見，從前究竟發生過什麽？
真如裴思星所言，他曾有那般深情的過去，怎麽會想不起來？
但一分神，原本就處於下風的局勢便更加不利，數道劍氣裏，有一道無法躲避，直沖他的雙眼而來。
這道劍氣若落在頭顱，就完了，不死也盲。
想拼命躲開之前，身後緊緊尾隨他躲避的女子竟然使出全身力氣，把他撞開來。
他一剎怔然。
她……她，這樣沒有靈力的身軀，竟會舍命為他擋在身前？
而那一刻，阮含星想的卻是，如果她真放任王筠之死了，出去後難保裴思星不會再找到她。而且據鄭芳臣說，她的仇家很多，若孤身在外，才是真沒救了。
所以賭一把，她對裴思星的判斷。
他剛才是罵過她，用詞極端、性情偏激，但她聽出來一分幽怨，十分有意思。
怨、恨、厭，都是不一樣的情緒，恨或欲其死、厭不願相見，但怨算什麽呢？是不滿，還有一絲難以釋懷的委屈。既然怨，大概不會放她那麽輕易地去死。
果然，那兇悍的劍氣差點擦過她的頭頂時，裴思星強行收勢，甚至還把自己逼吐了一口血，染在那白衣上極其醒目。
果然賭贏了。
那這就好辦了，阮含星心中對這個人的緊張感基本消散大半。
裴思星盡管已收勢，但他握劍的手指節青筋愈發暴起，怒極反笑，“有朝一日，你也會為人擋劍？你竟為他……為他擋劍？”
阮含星沒有移開步伐，站在那裏道：“師兄，我之所以阻攔你，是不想看到你們兩敗俱傷。實不相瞞，我自歷劫歸來，就失去所有的記憶，現在也沒有靈力，我不知道我們幾人間發生過什麽。聽你所言，若我以前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現在向你道歉。”
他先是怔楞片刻，後道：“失憶？忘記了？我憑什麽信你？”
“我的確無法證明，但在這點上欺騙你，我又有什麽好處？或許我以前確實做過錯事，但我現在是真心向你道歉。”她眼睛直直望著他，沒有絲毫躲閃。
黑琉璃一般的眼睛，一派澄澈，一如當年，甚至還多幾分坦蕩。
可惡的坦蕩。
裴思星收回目光，“道歉？我們之間的孽與債，是道歉就能消除的麽？”
阮含星道：“你們停戰，我跟你走，隨你處置。”
“我憑什麽放過他？”
“因為王筠之方才已經朝瑤山發了暗訊，再過一會，其他修士趕來助他，你難免有不必要的折損，不如先休戰。”
王筠之聞言，不可置信地“你”了一聲。
是的，她很利索地把王筠之賣了。王筠之剛才傳音給她說聯絡瑤山二聖來襄助，說他們再拖一會就能共同牽制裴思星。
這個方法很好，可阮含星吃虧就吃虧在，她目前僅摸索出來裴思星、王筠之暫時不會殺她，但她著實無法推斷瑤山乃至其他門派世家的人來會不會殺她、對她的利害如何。
在一片未知的世界，只有抓住已知的安全，才最為穩妥。活下來，才能慢慢周旋。
裴思星危險，但他屬於已知。
裴思星冷笑一聲，“若我想玉石俱焚又有何不可？”
……要焚你去焚，別帶我，阮含星心中暗道。
她剛想繼續勸他，劇烈的頭痛忽又襲來，就像那天深夜一樣，腦海裏突然汩汩地冒出許多信息，將頭顱沖得脹痛無比。
一時因顱腦劇痛而脫力，她捂著額頭朝前倒去。
前方白袖下白骨指節迅速扶住她的腕，而後方持劍的手劍亦落地只為扶住她的臂。
裴思星的目光落在後者的手上 ，他將手中的腕握得更緊。
阮含星因洶湧的記憶頭痛無比，臉色開始泛白，皺眉道“疼”。
王筠之一怔，下意識松開了手，只剩方才的感覺，那溫度從衣衫中透到他的掌心。
阮含星於是因牽引倒在裴思星懷裏，腕上起了一圈微紅壓痕。
王筠之本是記不得什麽的，可莫名，眼前這樣的景象落在他瞳孔中時，心臟忽然開始泛起一陣隱約的抽痛。似乎在哪裏見過，黑夜、瀑布邊、眼前二人的擁抱，那時的對視、此時的對視，記憶的碎片重疊又抽離。
而他受記憶折磨的同時，阮含星更甚。
見她臉色愈發不好，開始滲出冷汗，裴思星對王筠之道：“今日放你一馬，下次再見，必殺你。”
他想走，阮含星卻忽說等等。
腦海的劇痛，是因為她腦海裏突如其來湧入的所有信息都關於一個人。
一個剛死去的人。
湧入的有她對這個人從小到大的記憶，她們的關系從好變壞的記憶，她喜歡他討厭他恨他氣他占有他羞辱他的記憶，他從高傲變得卑微的記憶，以及前段時間她們那些奇怪扭曲又莫名其妙溫暖的相處記憶。
鄭芳臣，鄭芳臣……
二哥？二哥！
心裏鋪天蓋地出現這個名字這個稱呼，呼嘯而來，無法抵擋。可這颶風已去、斯人已逝……可死亡能抵消她的仇恨與不甘麽？阮含星不知道，她只知道亂哄哄的喧囂腦海裏，她生出一種極強的沖動。
她有些無力地說：“師兄，讓我想做一件事再走，我很快。”
接著，她推開裴思星跑去屋裏拿了滿滿一懷的一堆針線盒，針和線都有粗有細。
在場的兩個男人沒有一個人預料到她接下來的舉動。
她抱著那些亂糟糟的針線盒沖到鄭芳臣的屍體旁邊，因為拿的太多了或者她的手臂有些微微顫抖，很快劈裏啪啦針線散落一地，線勾連著線如一團亂麻，然後她從裏面比來比去，終於拿起寶藍色的線，穿過針，開始縫已經七零八落的鄭芳臣。
她心裏默默念：
先縫頭顱，頭只是斷了骨頭皮還藕斷絲連，有定位好拼湊，好縫的。
再縫小腿，把被踢斷了的長骨拼接起來塞進肉裏就好，也好縫。
大腿最不好縫，大腿的皮肉骨頭都碎了，都成沫了怎麽收起來？
落在一地，不好撿啊撿不起來，怎麽塞進去？
你也知道的，
凡事沒辦法太圓滿和完美。
對麽？小阮。
沒關系，她把他的大腿拼湊拼湊，勉強縫了起來。
她的繡工是很不錯的，她待在鄭府除了跟他學劍以外無聊的時候也喜歡繡東西打絡子，因為很漂亮，只要是漂亮的東西她都喜歡。二哥和她都是愛漂亮的，二哥對美也是有追求的，他也臭美，所以她要縫得好看一點。
院子裏除了她擺弄鄭芳臣的聲音，竟忽然寂靜如死水，連呼吸都聽不見。
縫補的過程，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回頭看他們兩個，輕輕笑了一下，還沾著幾縷黑發的蒼白的臉上露出病態的潮紅和笑容，她說：“快了，很快很快就好了，等等我。”
二哥喜歡漂亮的。
簪花遮疤這件事就是二哥教給她的，她小時候自卑頭上退不完全的胎記，是二哥教她用桃花插在鬢邊就能遮住，是他親手給她簪上第一朵。
從此以後，簪花成了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就算我們互相分別、互相仇恨，卻都在彼此身心打下深深的無法磨滅的烙印，這輩子也忘不了。
她手巧所以其實縫得很快，只是王筠之莫名覺得時間好長，這位容貌秀美的姑娘，在他眼裏，此時甚至比裴思星還要瘋魔。
縫完了。
但王筠之又想，也許這樣是有道理的，凡間講究死有全屍、落葉歸根，這樣能讓鄭芳臣好好下葬好好往生，畢竟照顧好身後事也是人之
……常情……？
他怔住是因為還沒想完，響亮的掌摑聲就突兀回蕩在院中。
阮含星扇了鄭芳臣幾巴掌，而後揪起鄭芳臣的衣領，居然是想逼他站起來，可惜他的雙腳沒有任何支撐點，軟軟搭在地上，看起來很滑稽。脖子上一圈寶藍色縫合的線，更是與周圍的肌膚格格不入。
阮含星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
在把他拎起來的那段時間，她內心想的是：真想再狠狠地打他一頓、罵他一頓。
想讓他起來，想問他能不能自己站起來，想問他為什麽不能站起來？廢物東西，不是要和她鬥麽？不是一直罵她是孽種禍害，一直喜歡他那個什麽菱師妹麽，一直想拆穿她的真面目？怎麽回來後在她面前又變得那麽可憐兮兮？裝什麽？在自己身上刻名字想表達什麽？裝深情？裝愛她？
她不要，她才不要，她不稀罕！
不如繼續起來和她對罵對砍啊？
那高傲心氣哪裏去了？可恨，可恨！
鄭芳臣，二哥，裝什麽死？我讓你死了？
你死了就永遠不會知道，當年在陵江地宮我為什麽不跟你走，要那麽討好陵江王那個怪物。因為我不那樣做，你就會死，你會死得比現在慘得多得多。
鄭芳臣，你一生都在冤枉我，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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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誰跟你好久不見？
阮含星立馬起身飛速向王筠之的方向跑去, 她記得鄭芳臣生前告訴他王筠之也許能護她。護不護另說，起碼他對她沒敵意，她非常聽勸。
重要的是, 她還摸不透那個怪人是什麽脾性，直覺告訴她，如果鄭芳臣的瘋是向內瘋, 那這個人則已經從內到外都瘋透了。
只是她忽略自己跑過去時, 裴思星原本就冷的目光更差點變成冰刃。
“王師兄，前攻他左側中府、後攻他天宗，集中所有靈力從那裏破局。”她語速飛快對王筠之說道。盡管裴思星招式修為攝人心魄, 但她觀察中發現他使劍時左右手的區別以及他左手舉劍時隱藏的別扭。此人左肩下兩個關鍵穴位必受過重傷，才有這樣細微的變化。
王筠之聽從, 逐漸牽制住裴思星，打得有來有回。阮含星躲在王筠之身後又找一處做蔭庇，免得他們神仙打架殃及她這個無辜的池魚。
裴思星原就蒼白不似真人的臉愈發陰沈, “你傷過我的地方, 便要一傷再傷，是麽, 阮含星？”
甚至，還要告訴別人, 讓那人再來傷我。
阮含星下意識覺得這是一句十分幽怨的話。
她聽不懂他的幽怨, 卻覺得自己那句提醒……大概起了反效果。
裴思星的攻勢同怒火都愈發猛烈，中途他朝她射了一道劍氣，她趕忙轉移陣地跑到王筠之正身後, 只是對面的怒火和劍氣一直在節節攀升, 王筠之那身白衣的血痕瞬間多了數道，眉頭也因疼痛越皺越緊, 但他仍舊拼盡全力抵擋。
阮含星心頭盤算，對面此時太強勢，感覺王師兄未必能撐下去，要不……她先跑了吧？
於是稍微往後退一步。
被裴思星敏銳發現，開口諷道：“王師兄，你看，她就是這樣。你百依百順，給她賣命，把所有好的捧到她面前，可當她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會被狠狠地踹開、被狠狠地踐踏。你終歸贏不了我，何必為她苦苦撐到現在？不如死個痛快。”
“我並非為什麽人，是你瘋魔入邪道，已成禍害，不得不除。”
裴思星嘲諷之意愈發濃郁，“登上首座之位、萬眾矚目幾年後，就忘記前些年為她做狗的事了？當年望仙島，你說我面具帶久便忘記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如今我也原話奉還。”
裴思星言之鑿鑿，他非胡編亂造的人。
因此，這些言語在王筠之心中激起驚濤駭浪，但他仔細去回憶，再濃郁的情緒卻只追溯到無限的空白——他忘了什麽？到底忘了什麽？
他見她第一眼時心臟便跳動得厲害，彼時便覺有問題，她們絕非第一次相見，從前究竟發生過什麽？
真如裴思星所言，他曾有那般深情的過去，怎麽會想不起來？
但一分神，原本就處於下風的局勢便更加不利，數道劍氣裏，有一道無法躲避，直沖他的雙眼而來。
這道劍氣若落在頭顱，就完了，不死也盲。
想拼命躲開之前，身後緊緊尾隨他躲避的女子竟然使出全身力氣，把他撞開來。
他一剎怔然。
她……她，這樣沒有靈力的身軀，竟會舍命為他擋在身前？
而那一刻，阮含星想的卻是，如果她真放任王筠之死了，出去後難保裴思星不會再找到她。而且據鄭芳臣說，她的仇家很多，若孤身在外，才是真沒救了。
所以賭一把，她對裴思星的判斷。
他剛才是罵過她，用詞極端、性情偏激，但她聽出來一分幽怨，十分有意思。
怨、恨、厭，都是不一樣的情緒，恨或欲其死、厭不願相見，但怨算什麽呢？是不滿，還有一絲難以釋懷的委屈。既然怨，大概不會放她那麽輕易地去死。
果然，那兇悍的劍氣差點擦過她的頭頂時，裴思星強行收勢，甚至還把自己逼吐了一口血，染在那白衣上極其醒目。
果然賭贏了。
那這就好辦了，阮含星心中對這個人的緊張感基本消散大半。
裴思星盡管已收勢，但他握劍的手指節青筋愈發暴起，怒極反笑，“有朝一日，你也會為人擋劍？你竟為他……為他擋劍？”
阮含星沒有移開步伐，站在那裏道：“師兄，我之所以阻攔你，是不想看到你們兩敗俱傷。實不相瞞，我自歷劫歸來，就失去所有的記憶，現在也沒有靈力，我不知道我們幾人間發生過什麽。聽你所言，若我以前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現在向你道歉。”
他先是怔楞片刻，後道：“失憶？忘記了？我憑什麽信你？”
“我的確無法證明，但在這點上欺騙你，我又有什麽好處？或許我以前確實做過錯事，但我現在是真心向你道歉。”她眼睛直直望著他，沒有絲毫躲閃。
黑琉璃一般的眼睛，一派澄澈，一如當年，甚至還多幾分坦蕩。
可惡的坦蕩。
裴思星收回目光，“道歉？我們之間的孽與債，是道歉就能消除的麽？”
阮含星道：“你們停戰，我跟你走，隨你處置。”
“我憑什麽放過他？”
“因為王筠之方才已經朝瑤山發了暗訊，再過一會，其他修士趕來助他，你難免有不必要的折損，不如先休戰。”
王筠之聞言，不可置信地“你”了一聲。
是的，她很利索地把王筠之賣了。王筠之剛才傳音給她說聯絡瑤山二聖來襄助，說他們再拖一會就能共同牽制裴思星。
這個方法很好，可阮含星吃虧就吃虧在，她目前僅摸索出來裴思星、王筠之暫時不會殺她，但她著實無法推斷瑤山乃至其他門派世家的人來會不會殺她、對她的利害如何。
在一片未知的世界，只有抓住已知的安全，才最為穩妥。活下來，才能慢慢周旋。
裴思星危險，但他屬於已知。
裴思星冷笑一聲，“若我想玉石俱焚又有何不可？”
……要焚你去焚，別帶我，阮含星心中暗道。
她剛想繼續勸他，劇烈的頭痛忽又襲來，就像那天深夜一樣，腦海裏突然汩汩地冒出許多信息，將頭顱沖得脹痛無比。
一時因顱腦劇痛而脫力，她捂著額頭朝前倒去。
前方白袖下白骨指節迅速扶住她的腕，而後方持劍的手劍亦落地只為扶住她的臂。
裴思星的目光落在後者的手上 ，他將手中的腕握得更緊。
阮含星因洶湧的記憶頭痛無比，臉色開始泛白，皺眉道“疼”。
王筠之一怔，下意識松開了手，只剩方才的感覺，那溫度從衣衫中透到他的掌心。
阮含星於是因牽引倒在裴思星懷裏，腕上起了一圈微紅壓痕。
王筠之本是記不得什麽的，可莫名，眼前這樣的景象落在他瞳孔中時，心臟忽然開始泛起一陣隱約的抽痛。似乎在哪裏見過，黑夜、瀑布邊、眼前二人的擁抱，那時的對視、此時的對視，記憶的碎片重疊又抽離。
而他受記憶折磨的同時，阮含星更甚。
見她臉色愈發不好，開始滲出冷汗，裴思星對王筠之道：“今日放你一馬，下次再見，必殺你。”
他想走，阮含星卻忽說等等。
腦海的劇痛，是因為她腦海裏突如其來湧入的所有信息都關於一個人。
一個剛死去的人。
湧入的有她對這個人從小到大的記憶，她們的關系從好變壞的記憶，她喜歡他討厭他恨他氣他占有他羞辱他的記憶，他從高傲變得卑微的記憶，以及前段時間她們那些奇怪扭曲又莫名其妙溫暖的相處記憶。
鄭芳臣，鄭芳臣……
二哥？二哥！
心裏鋪天蓋地出現這個名字這個稱呼，呼嘯而來，無法抵擋。可這颶風已去、斯人已逝……可死亡能抵消她的仇恨與不甘麽？阮含星不知道，她只知道亂哄哄的喧囂腦海裏，她生出一種極強的沖動。
她有些無力地說：“師兄，讓我想做一件事再走，我很快。”
接著，她推開裴思星跑去屋裏拿了滿滿一懷的一堆針線盒，針和線都有粗有細。
在場的兩個男人沒有一個人預料到她接下來的舉動。
她抱著那些亂糟糟的針線盒沖到鄭芳臣的屍體旁邊，因為拿的太多了或者她的手臂有些微微顫抖，很快劈裏啪啦針線散落一地，線勾連著線如一團亂麻，然後她從裏面比來比去，終於拿起寶藍色的線，穿過針，開始縫已經七零八落的鄭芳臣。
她心裏默默念：
先縫頭顱，頭只是斷了骨頭皮還藕斷絲連，有定位好拼湊，好縫的。
再縫小腿，把被踢斷了的長骨拼接起來塞進肉裏就好，也好縫。
大腿最不好縫，大腿的皮肉骨頭都碎了，都成沫了怎麽收起來？
落在一地，不好撿啊撿不起來，怎麽塞進去？
你也知道的，
凡事沒辦法太圓滿和完美。
對麽？小阮。
沒關系，她把他的大腿拼湊拼湊，勉強縫了起來。
她的繡工是很不錯的，她待在鄭府除了跟他學劍以外無聊的時候也喜歡繡東西打絡子，因為很漂亮，只要是漂亮的東西她都喜歡。二哥和她都是愛漂亮的，二哥對美也是有追求的，他也臭美，所以她要縫得好看一點。
院子裏除了她擺弄鄭芳臣的聲音，竟忽然寂靜如死水，連呼吸都聽不見。
縫補的過程，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回頭看他們兩個，輕輕笑了一下，還沾著幾縷黑發的蒼白的臉上露出病態的潮紅和笑容，她說：“快了，很快很快就好了，等等我。”
二哥喜歡漂亮的。
簪花遮疤這件事就是二哥教給她的，她小時候自卑頭上退不完全的胎記，是二哥教她用桃花插在鬢邊就能遮住，是他親手給她簪上第一朵。
從此以後，簪花成了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就算我們互相分別、互相仇恨，卻都在彼此身心打下深深的無法磨滅的烙印，這輩子也忘不了。
她手巧所以其實縫得很快，只是王筠之莫名覺得時間好長，這位容貌秀美的姑娘，在他眼裏，此時甚至比裴思星還要瘋魔。
縫完了。
但王筠之又想，也許這樣是有道理的，凡間講究死有全屍、落葉歸根，這樣能讓鄭芳臣好好下葬好好往生，畢竟照顧好身後事也是人之
……常情……？
他怔住是因為還沒想完，響亮的掌摑聲就突兀回蕩在院中。
阮含星扇了鄭芳臣幾巴掌，而後揪起鄭芳臣的衣領，居然是想逼他站起來，可惜他的雙腳沒有任何支撐點，軟軟搭在地上，看起來很滑稽。脖子上一圈寶藍色縫合的線，更是與周圍的肌膚格格不入。
阮含星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
在把他拎起來的那段時間，她內心想的是：真想再狠狠地打他一頓、罵他一頓。
想讓他起來，想問他能不能自己站起來，想問他為什麽不能站起來？廢物東西，不是要和她鬥麽？不是一直罵她是孽種禍害，一直喜歡他那個什麽菱師妹麽，一直想拆穿她的真面目？怎麽回來後在她面前又變得那麽可憐兮兮？裝什麽？在自己身上刻名字想表達什麽？裝深情？裝愛她？
她不要，她才不要，她不稀罕！
不如繼續起來和她對罵對砍啊？
那高傲心氣哪裏去了？可恨，可恨！
鄭芳臣，二哥，裝什麽死？我讓你死了？
你死了就永遠不會知道，當年在陵江地宮我為什麽不跟你走，要那麽討好陵江王那個怪物。因為我不那樣做，你就會死，你會死得比現在慘得多得多。
鄭芳臣，你一生都在冤枉我，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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