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一更)遇春生

關燈
第154章  (一更)遇春生

自生下後, 遇春生這個女兒就是不能見人的,只能偷偷的養著,因為她是人族和蛇族的畸形產物, 在遇家主眼裏,這是高貴的世家血脈被蛇族玷汙的證明,不殺她已經是格外開恩。

其實主要是各種殺的方法都試過, 要麽是遇春生命大福大, 要麽就是遇寧護得周全。

總之,死不了。

遇寧雖然不願再見人,卻不甘心自己從小努力學來的滿腔才華被埋沒。

她開始立志著書。

寫各方風景、寫人物品評、寫軼聞故事, 四方宅院,困不住她的筆墨文采。

她以“百曉生”的名號, 寫了許多詩詞書文,由放到各書樓茶館裏,讓天下修士文人傳閱。

百曉生的名號, 也漸漸響亮。

忽有一年, 原本黃了的親事又找上門來,原來那位秦家旁系公子, 竟又向遇寧提親。

遇寧拒絕,遇家主不同意, 秦家聘禮豐厚, 又能把這沒用的女兒弄走,他不願錯過這等好機會,便以姨娘和遇春生相威脅。

遇寧無奈, 直接找秦公子攤牌, 她有孩子。

秦公子卻說,我只圖你這個人, 其他不介意。

遇寧:?

秦公子極其珍重而誠懇說,我不騙你。

遇寧想,算了,賭一把,去秦家未必比留在遇家差,她便上了花轎。

只是遇寧沒想到,秦公子或許真的是個好人。

新婚夜,秦公子拿出了他們年幼時一起唱和的詩詞,還有從外面買來的百曉生文編,說,他一看百曉生的詩文,就知道是她,所以他每一本都會買下。

他說,當初他不願退婚,但家族不同意,他也沒有實力,所以胳膊扭不過大腿。

但他前段時間破了日盈境,在家族中有些說話的分量,所以他便重新求來這門親事。

他很誠懇,她感受到了,眼睛和心是最難騙人的。

於是,他們有一段琴瑟和鳴的好時光。

遇寧在這段時光裏懷了第二個孩子。

然後,在孕九月時,秦公子死了。

聽說是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時死的,死在床上。

遇寧沒有親眼見到,只是聽見秦家給的消息。

秦家給出的理由是,秦公子是死於狎妓、死於馬上風,總之死得不體面,死得太醜陋,死得為秦家蒙羞。

所以他們要把秦公子從家譜除名,抹殺他的存在,把他的妻女趕出秦家。

聞此噩耗,遇寧心衰力竭,遂難產,瀕死前,生下一個兒子。

彌留之際,給他起名叫遇知夏。

知是秦公子的名字,夏是男孩出生的季節。

她到死都不信,秦公子是秦家所說的那樣。可人難與天爭,她救不了自己,遑論為夫翻案。

為安撫遇家,秦家給了遇家一筆價值不菲的金銀財寶、丹藥靈器。

遇寧的娘把三歲的遇春生和剛出生沒多久的遇知夏帶回遇家,遇家留下了遇知夏,卻把遇春生趕到遇家在南國荒林的別院生活,撥了幾個仆人婢女,全當不讓她餓死。

荒林別院旁是極遼闊的一片梧桐林。

偶有鳳族經過,遇春生就趴在草地上,看天上高高的鳳凰,羨慕他們漂亮的翅膀,羨慕她們能自由地翺翔。

遇春生繼承了母親遇寧的一切優點,她對母親留下的文稿求知若渴,盡管無法在遇家學習,但旁邊的村鎮有學堂,她便自己拿錢、自己每天翻過長長的山路,去拜師、去學習。

那條波折崎嶇的求學路,大概是她此生走的最快樂的路。

她學得很快。

她想,總有一日她要成為十分厲害的人物,能獨自保全弟弟,能讓遇家不能再輕視自己,而她也能查清當年繼父死去的真相,為母親報仇雪恨。

在十六歲時,她認識了一個鳳凰族的少年。

那個名叫十六郎的少年成了她第一個朋友。

和剛剛踏入月昃境的她相比,十六郎簡直是天才,才十二歲,就已日盈境大成。

她想,其實上天真是不公平的。她原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卻發現山外有山。

懷著些隱秘的惡意,她總捉弄十六郎,十六郎雖然靈力高強、天賦秉異,但他卻總容易相信人,總被她捉弄成功,然後便在一旁生悶氣覆盤。

不過,這時,只要用一盤鄉間香噴噴的菜引誘一下,他就會為五鬥米折腰,從而原諒自己。

十六郎像天上的太陽,太過耀眼,又太純粹,仿佛世上沒有東西能遮住他的光芒。

就和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樣。

遇春生雖然羨慕,但她以此為激勵,就算沒有同樣的出身、沒有同樣的天資,遲早有一日,她不斷努力,也一樣會成為那樣的太陽。

就算有這樣不堪的出身,但她也有資格與他——與任何人舉杯對月、把酒言歡。

她遇春生從來不差任何人什麽。

十六郎和弟弟年紀相仿,偶爾看著十六郎的眼睛,她也會想,弟弟現在在做什麽?

是否和她一樣,還記著母親的仇恨、記得繼父的謎團、記得遇家的不作為、記得秦家的惡意陷害……還是已經忘記一切、成了金尊玉貴的遇家少爺?

和十六郎熟悉後,他們常在這荒林之中,一同討論招式、討論法器、討論詩詞。

論武,十六郎壓她一頭;論文,她卻強上許多,所以他們也算勢均力敵。

他們學了新鮮事物,總要彼此切磋一番。

後來,她不想留在這荒林,辭別家人和十六郎,在那十分青蔥年少的年紀,去游歷過許多地方。

江國、南州、望仙島、青都……

少年人,無人管束,極其灑脫,說走就走。

在四方游歷中,她延續了母親“百曉生”的名號,再度寫起了游記詩文。

而她的文采更甚之,讓這百曉生的名號,漸漸火遍了修界人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人不敬。

原本,這樣生活也挺好。

她努力、上進,慢慢籌劃該做的事。

可十六歲那年的春天,一場高燒,突然而徹底地打亂她的生活軌跡。

高燒中,她神志不清,只覺全身的筋骨皮肉都被重新打亂塑造,只覺腦海心緒十分混亂,身體有了十分奇怪的變化,渾身猶如被烈火灼燒,劇痛侵蝕她的理智,烈毒腐蝕她的肌膚,而可怕的本能驅使她做了更殘忍邪惡的事。

那時她還不知道,原來蛇族血脈從幼年到青年會經歷一次分化。

正常的蛇族在六到十歲會褪皮分化成人,而她並非純蛇族,她的分化期不僅晚,而且,反而讓她從人退化成蛇。

等她醒來,院裏全是血跡。

她在被本能驅使的混亂時期犯下罪孽、害了人、殺了人。

她甚至不知道何時殺的,為何殺的。

恐懼、茫然、不知所措。

院子只剩下她一個人,從此她的世界也只剩下她一個人。

害怕死人,更害怕自己的行跡被發現,她哽咽著瑟縮著獨自一人處理了那些屍首。

因為腦子好使,所以處理得很幹凈,至今沒有人發現。

可對她而言,可怕的不止於此。

在醒來後,她望了鏡子,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模樣。

她變成了一個男人。

一個雙眼碧綠的男人。

命運和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十六年了,她竟然從一個女子,變成了一個……男人。

而且是一個會被強烈欲念控制的男人。

一個羞恥、罪孽、骯臟、無法違背本能的蛇族的男人。

她明明過了十六年安安穩穩正常人的生活,為什麽老天還是要和她開這樣巨大的玩笑?

報應!這就是人族和蛇族生下來的禍根孽胎的報應,是她身上帶來的原罪!是那個骯臟的父親可恥的銀環族長給她的痛苦!

她不敢面對這一切,不敢面對自己容貌的改變,她把所有鏡子打翻,而後她將自己緊緊裹了起來。

不止如此,她體內的靈力悉數消失,她想重新修煉,重新回到原來的境界,可她只要觸碰靈力,銀環族的毒素,就會開始瘋狂自我攻擊,而她便開始渾身發癢、然後潰爛,那傷口裏生長出細密似鱗片一般的東西,讓她生不如死。

這骯臟的血脈,破壞她的肌膚,打碎她的筋骨,折斷她的羽翼,讓她變成一個束手束腳的廢物。

遇春生哭過、罵過、崩潰過,可當她從一地狼籍中再度醒來,生活依舊沒有絲毫改變。

後來,她身上的事情洩露了出去,她至今忘不了遇家那些人看她如看垃圾一般的眼神,他們嫌她惡心、嫌她骯臟、嫌她怪異,他們想殺她。是啊,對這些“家人”來說,秦家給的一點點好處和利益足以讓他們獻祭遇寧的幸福,更何況她這個甚至無法為家族帶來利益的孽種?這些世家就是這樣逐利這樣虛偽!

痛苦的人生, 惡心的命運。

十六歲以後,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這種無法解脫的痛苦中度過。

而這樣的痛苦,這樣的事,在世上她竟然無人能傾訴。

……直到很多年後,她見到那個世上唯一可以傾訴這些痛苦的人,一個和她一樣有著類似命運的人。

但她卻在十數載歲月的侵蝕之後,慢慢不再想傾訴。

她忘記了小時候那條求學道路上花草的方向,忘記了母親和外婆溫暖的目光,忘記了游歷四方胸中激蕩的詩賦筆墨,忘記了人的溫暖、道德、真正的愛。

她的四季和以前再也不同,簡化成了幾個不斷重覆的片段,春日有欲,夏日急躁,秋日避世,冬日疲憊。她叫春生,從前她最愛春,往後餘生她最憎恨春,那是身體最背叛“人類”的季節。

她習慣了一個蛇的頭腦和本能——簡單、縱欲、覆仇、瘋狂、唯利是圖。

偶爾想起那個,和她如此類似的姑娘,她想,她應該是喜歡她的,甚至,有些愛她吧。

所以她沈浸於在她身上發洩作為男人或者女人的欲,期待她的心裏生出一些和她相似的情感,她們在帳中是天作之合,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會再和她那麽融洽合拍。

可有朝一日,她知道這個姑娘練了弟弟的邪術。

必然活不長的。

實在令人惋惜,絕美而強大的牡丹卻只是一朵必然消逝的煙花。

那麽這煙花為何不能再閃耀一些?為何不能再為自己的覆仇大火燃燒更絢麗奪目?

她那“艷蓋佳人錄,冠絕青雀臺”的好姑娘。

她愛她,所以她要她用血肉融入到自己的覆仇大業中,要她們絢爛的命局由生入死深刻糾纏。

她愛她,所以她一定要為她設計一個華美的、萬眾矚目的、而又物盡其用的完美退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