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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二更)會為我流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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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二更)會為我流淚麽

餘下幾日倒真風平浪靜, 好似回到最開始在清梧峰或是明棠村時的悠哉閑適。

好似忘記種種,又回到能笑能鬧的日子。

遵循彼此默契的約定。

朝珩從來好美食,不光會記得不同地方的不同飲食, 亦好自己鉆研,從第一日晨的槐花牛乳,到後面的八寶飯、什錦豆腐、五柳魚……阮含星可謂很是有口福。

在這短短的幾日中, 朝珩竟帶著她和鄰村不少村民莫名的混熟了, 他用槐花蜜、湖中魚,換來村民不少雜糧、米面、柴火,很快, 村民就認下了“十六”“十七”這兩位異鄉來客。

阮含星想,也許, 朝珩身上有種天然“入世”的能力。

冬日的第一場雪飄來,迎著漫天薄薄的飛絮,她坐在山石上問:“師尊為何會拜入瑤山?”

她為覆活阿姐, 為彌補遺憾, 為擺脫無能,師尊為什麽?

鳳凰乃是先天神族血脈, 修仙相比普通人族修仙十分輕易,她曾聽掌門隱隱提過, 鳳凰族裔二十人, 幾乎全為仙身,朝珩縱然不拜入瑤山,也未必不能登仙。

反而是拜入瑤山後, 又潛伏地宮三載, 自此,再無從境界上有所進益。

盡管戰力依舊登頂凡修, 卻也因此受到一些詬病。

有人說,鳳凰若於仙界,難免淪為後輩,不值一提,但若在凡間,卻仍是魁首,圖這虛名,才遲遲不登仙。

朝珩本人卻不介意被這麽說,畢竟也只敢在背後妄言,絕無人敢這麽囂張說到他面前。

他道:“這件事,說來也話長。”

在這一輩的鳳凰族人中,朝珩行十六,是最年幼的一個。

鳳凰後裔,先天根骨清奇,進境極為迅速,他六歲淩虛、七歲禦風、九歲月昃、十二歲便日盈,少年天才,自是恃才傲物,不將天下修士放在眼中,直到碰上瑤山祖師這麽個硬茬。

瑤師三招便將這日盈境的天才打趴下。

朝珩不服,說瑤師不過因年長而修為更強,若他也有這般年紀,必然勝他十倍。

瑤師回擊道,說“小兒亦是仗鳳凰之力,才得如此,老夫身有百病、足跛目盲,六十方入淩虛之境,卻能將你輕易擊敗,可見若你無鳳凰力而有老夫之身,必仍差老夫遠矣。”

朝珩彼時太過心高氣傲,竟說,他不要這鳳凰之力,哪怕作為凡修修煉,也必然能勝他。

瑤師哈哈大笑,說:“小兒信口雌黃,你當真舍得鳳凰之力?若要勝老夫,小兒需得幾年可勝?”

朝珩斬釘截鐵應下,並說給他三年,必然能勝。

瑤師便真將朝珩那鳳凰之力收回,他的境界也從日盈退至淩虛,瑤師說,“老夫等你三年,三年後你我決戰瑤山,若勝,這鳳凰之力自當歸還。”

於是開啟了三年之約。

然而當鳳凰一族得知朝珩應下此約時,皆雷霆大怒,斥責朝珩年幼無知、荒謬無比,然大多鳳凰族人已然升仙,不可再幹擾凡間之事、亂了因果,那時還有在凡間的鳳凰,想找瑤師要回這鳳凰力,一來被朝珩攔下,二來本也找不到瑤師蹤跡,所以也就放棄此事。

失去鳳凰之力後,天才光環褪去,最後一個凡間的鳳凰族人也升仙後,這世道便對他冷漠起來。

十二歲的少年,從那刻開始才知凡修之艱難、鳳骨之重要。原來那身外光彩,皆源於族群,而非他本身。

就這樣歷經風霜、磕磕碰碰,三年之約將至,他已用了最大能力,才觸碰到日盈邊緣。

與瑤師的三年戰勝之約,必然無望。

而在十五歲那年,恰好遇上江國的小譚子,為救他一命,這三年的法力便付之東流,他又回到了一無所有的開始。

他就這麽用凡人之軀爬上了瑤山,面見了瑤師,低頭為當初的狂妄道歉。

瑤師說,許多能力,來得太快,便生不出敬畏之心。

沒有敬畏之心,走上修行之路,於人於己,都是空茫如雪、流動如風,沒有目的,心無所歸,反而不好。

瑤師說:“但你將三年的努力——其實不止是三年的努力,也有背後那沈重的關於鳳凰之力的賭約,都用來挽救一個萍水相逢的少年,哪怕他的命運像稻草、似浮萍,你也做出了這個選擇,這就是你的道心。”

瑤師說:“有了道心,你註定是要走出自己的一條道,至於這道路如何,你便要在漫漫修行中自己尋覓。所謂‘得道成仙’,重要的不是‘仙’,而是‘道’啊……”

朝珩問:聽不懂,什麽是道?

瑤師笑言:“此刻,你聽我和你說的所有‘道’,都不是你的‘道’,上神雲‘道法自然’,一切都要你去體悟,它藏於無形之中,形態不一。你看那碧天雲海、飛瀑縱橫、針織耕作、宦海浮沈……裏頭各人有各人的道,但有一點,只要持心正大,什麽道都是好道。”

朝珩聽得雲裏霧裏。

“你這個年紀聽不明白不要緊,靜坐尋心那不是老夫的道,你若是想尋道,不如拜了老夫為師?老夫也好帶你多下山,找找你的‘道’。”

朝珩就這麽被半哄半騙半蒙地加入瑤山,成了瑤師的第三個弟子。

當然,朝珩這個名字也是瑤師起的。

瑤師說,“朝”為一日之晨,萬物初始,滿懷希冀,皆有可期;“珩”為君子之玉,動則有聲,行為人範;故而名朝珩,但望有朝一日,能立於晨光乍破、朝陽初升之處,行為天下修者之範。

朝珩說,祖師除了拜師時教些大道理,其餘時間只常帶弟子去人間游歷,或是鄉野之地、或是富饒之鄉,有亂平亂,無事享福,路見不平便相助,若為坦途則尋歡,體味人間百態,品嘗五味生涯。

路上有人感激瑤師,要為他立碑建廟,他也從不拒絕,要給他黃金相贈,也從來含笑收下,因此師姐朝瑛還疑惑過,說“不是說與人為善不求回報麽”,瑤師卻搖頭笑笑,“阿瑛,是人家要給我,並非我求他給,且收下吧。”

瑤師對朝珩的影響很大。

朝珩喜金玉、喜美食、喜美酒,若是尋常師尊,定然要斥他無淡泊道心,瑤師卻很讚同。

瑤師說:為師教導你要愛惜糧食,你也許願意遵從、願意聽話,但不一定真感悟。但若為師真帶你去播種、耕耘、收獲,帶你走遍四季只為看稻谷如何長成,而米又經歷多少才能變成飯和酒,進到你口中,想來不用為師教導,你也會愛惜糧食。阿珩,兩眼空空,目中無物,只是空談,如何敢言救蒼生、愛世人呢?

阮含星問:“那師尊如今找到自己的道了麽?”

朝珩說:“不知道,或許吧。”

阮含星聞言,若有所思,“那我的道又是什麽?”

朝珩起身,看遠處斜陽欲落,一片餘暉暈開在天際,燦爛著告別,他道:“你的師祖說,人的道都要自己找,如果找不到的時候,也不用急,多和世界產生聯系,多看風景多走路,多見人多吃飯,多修煉多讀書,興許有一日便找到了。”

思及什麽,他忽沈語氣,“若你剛上山時,我不一味埋頭去找蛇族和陵江舊人,若我多帶你下山,多陪著你……”

作為少俠,他沒救成;作為師尊,他沒教好。

走到如今,罪在他。

溫柔的陽光落在槐樹林中,投射在少女瓷白的面龐,為她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呼吸睜閉之間,睫毛輕顫就如輕盈的蝴蝶,掩去眸中明明暗暗的神色,那少女忽然長長一嘆。

若非知其來歷因果,旁人聽這嘆息,怕要感嘆一句少年老成,或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阮含星嘆罷笑道:“不是的,師尊,我很幸運遇見你。只是,若是再早些遇見你就更好了,可能小阮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柔柔的聲線配著怔楞卻澄澈的目光,真讓人無法回憶起她所做的一切,而只認這是個正在發愁感嘆的天真少女。

“最起碼師尊做飯又香又好吃,跟著師尊,我不用自己去吃那些惡心的臭魚爛蝦,也不用求人……”見朝珩望過來,她無謂一笑,聳聳肩道:“而且求了也沒用。師尊已經是除了姐姐外,對我最好的人了。和師尊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 我都很幸福。”

朝珩眸光微動,竟從她溫和的言語中聽出自己心底的一片苦澀。

片刻沈默間,她道:“這林子旁邊也有一片湖,師尊給我贈劍是在鏡湖旁,今天也陪我去湖邊走走吧,後天我們就要回瑤山了。”

朝珩隨她走去碧湖之畔,夕陽下水面粼粼波光,流光撒金,被風吹來的落花片片飄落於此。

阮含星將手腕上的一鏡星化作長劍,鏡面倒映天光,凜凜粲然,“師尊和我那一套《萬相歸一》,我已經琢磨出單人雙劍之法,還沒好好給師尊看過一遍。”

掌心凝力皓腕動,劍風颯沓身如鴻。

阮含星起勢,就如她瑤山首試一般從不醞釀,拔劍便起,身似輕柳卻勢如疾風。

淡紫輕影同劍光倒映在湖面之上,融於暖陽金光之中。

漫看飛星傳恨,劍光颯颯留痕;鏡如星子,片片落湖中,紛紛如雨,流轉光華。

悄然間,這套劍法,她已練至純熟。

倘若不修煉妖術邪法,單憑這所修劍術,也能冠絕修界。

劍氣繚亂之間,落英紛擾之隙,阮含星對上那雙琥珀之眸,她收劍落地,面頰因方才的動靜微紅,發絲微浮在風中,揚眉一笑,真如頗具少年意氣又備受寵愛的小弟子,笑著喊了句“師尊”。

然而她含笑問的卻是,“到時殺我,師尊可會為我流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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