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二更）她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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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二更）她殺了他
時間就在此刻格外安靜。
她在結界內, 被金線所縛，被人拖著下巴擡起臉來，強行露出那雙金色豎眸。
他在結界外, 亦被金線所縛，一雙琥珀的眼眸，和眼前人的金眸正正相對。
她不躲不避, 迎上這道視線。
也許是因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也不知道眼中有什麽。
彼此的眼睛像灰燼。
眼前的景象好像和從前重疊。
“……放開她。”不知過了多久，他開口。
遇知夏只是輕笑, 動也未動。
“放開她！”
只聽見一道宛如裂空的巨響，漫天金絲炸開, 他用盡所有靈力掙脫了纏在手上的縛仙索，玄扇化成長劍，帶著灼熱的溫度破空而去, 插入結界中, 驟然燃起劇烈的火花，砰的一聲, 無數裂縫炸開在淡青色靈霧中，牢固堅硬的結界驀地化作齏粉, 飄散而去。
他朝遇知夏而去, 卻在剛邁步後立馬被兩股靈力摁下。
秦盟主自高臺而下，指尖點住他的脊背，一道金光又現, “阿珩, 不要犯下大錯。”
“帶回瑤山！她有錯我自會審她！讓我帶她回去！”
阮含星麻木地望著他，見他自脊背而後又隱隱浮現出細細金鏈, 緊緊嵌進衣衫，而後劃破衣衫，刺進肉裏，流出血來。
兩條縛仙索，為了壓制他一個人。
見那血色，她流金的眸光微微一動。
她想起他背後那些傷，看見他的滿頭白發，看見他脖頸上那些發深青的蛇毒痕跡。
不要再這樣了，師尊。
那很痛啊。
……
怔然中，遇知夏忽然和她說了一句話。
然後他便一步步遠去、一步步遠去，漸漸消失。
待他退至人群之中時，隨著遠處的解咒之語，忽然，她身上的縛仙金鏈盡斷。
阮含星輕輕笑了一聲。
上天，看看你寫的命運。
多麽，荒謬。
原來最開始遇春生說，她是一把美麗的劍，是這樣的意思。
原來，原來，一切從一開始就成了定數。
問仙盟的人見她竟也掙脫出金鎖，又想過來牽制住她。
在他們來前，她用最快的速度，擡手運靈將一鏡星飛速射去一處。
很快，很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人群中瞬間響起尖叫。
也響起沙啞似哀嚎的聲音。
朝珩、鄭芳臣皆回頭看去，啞然靜默。
裴思星只覺一旁有溫熱的血點濺出，濺在自己的白衣上，而一旁有人更是驚聲喊了出來。
阮含星又被摁在地上，最後一條金色的縛仙鎖鏈纏繞在她身上。
她的笑容忽然擴大，只是邊笑邊因那胸腔被地板擠壓，反而笑著笑著開始咳喘起來。
而後笑著，笑出了淚。
太有意思了。
她笑著看向臺下。
那穿著淡藍衣衫，和她有五分相似的男子，別人說是她爹的人，正睜大著眸，滿是不可置信。
而他那雙桃花眼眸，因著疼痛，已有淚水溢出，順著那顆淚痣，慢慢流了下來。
而他心口處，正有一柄冰劍，直直穿過，將人和那椅背狠狠釘在一起。
忽然，群情激憤。
“妖孽竟當眾弒父，如此大逆不道！”
“殺了她！殺了她！”
“瑤山竟教養出這樣的妖女！”
“罪孽深重，天地不容，請問仙盟速速將她就地正法！”
阮含星充耳不聞，只笑著對壓制她的一個道君道：“讓我去送送他吧？”
“你！你這妖女，想玩什麽花樣？”那道君咽了一口口水，後退一步。
“我身上有縛仙索，能玩什麽花樣，我只是想送送我的父親。再說，他都那樣了，定要是要死透了，我還能怎樣？”阮含星看他那臉上潛藏的恐懼之色，心中愈發想笑。
見他還不肯，她說：“那你押著我去。”
那道君有些發怵，望向秦盟主，秦盟主揚了揚下巴，示意讓陸文軒上前。
大勢已去，還能如何？
陸文軒代替那道君，押著她上前。
原本群情激昂的人群見她走下臺，聲音又微弱起來。
她走到鄭宇之面前，垂眸看他。
看他臉上凝出了一種似懼怕又似慈愛地無比扭曲的表情。
真惡心，難看得可憐。
她的聲音沒什麽情緒，仿佛在說旁人的事，“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顫抖的身軀，努力地擡起頭，疼痛而泛淚的眼睛似乎看見了一瞬希望。
“好……”
她好奇道：“你昨天給我那個破珠子到底是幹嘛的？”
她沒來得及看，甚至不知道它長什麽樣子。
鄭宇之艱難地說出口，“……你的……抓周宴上……它是……你抓住的東西……所以……帶來給你……”
阮含星對他一笑。
他竟也擠出一個痛苦的笑容。
在這笑容之中，心口猛然一空，極致的痛後，是極致的空。
只看見血液的顏色，飛濺在秋日裏。
她為什麽不問他的過往，她的過往。
你不想知道麽？你不好奇麽？這麽多年，我們再次見面，你就一點也……不好奇麽？就這樣，恨我麽？
荒唐的一生在腦中迅速飛過。
似乎回到很早很早的時光，他抱著她，和元清霜說：“王上，今日小王女周歲生辰，在民間，會給她舉辦一個抓周宴，我也想為她辦一個。”
元清霜似笑非笑，說：“你難得和我說這麽多話，我自然允許的。”
他厭惡元清霜，但他不那麽厭惡這個女兒。
和那些純蛇族小時候不一樣，剛滿周歲的她，只有雙腿還是蛇尾，那尾巴蜷著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張雪白的臉，大大的眼睛就像金寶石一樣，鑲嵌在那眼眶中，而寶石眼下的痣和他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置辦好一切，把她放在鋪著軟布的桌子上，上面有寶劍木馬、靈器功法、胭脂水粉、筆墨紙硯，放了滿滿當當。
可這些精心準備的東西，這個小娃娃一個都沒拿。
到最後她竟然只是硬生生掰了一個桌子邊裝飾用的圓珠，牢牢地握在手中。
小孩子真可愛。
她不知道，也不在意抓住的東西是什麽。
大人總對她寄予很多期望，可她卻又常常不遵循那些期望。
他想起她那時大大的金燦燦的眼睛，不由覺得很溫暖。
她站在他面前，瞬間收回一鏡星，那長劍回到她手腕上。
那人的血也在同一瞬間噴湧出來濺到她身上，帶著很暖的溫度，很溫暖。
就連陸文軒也下意識因這血色後退半步。
鄭宇之因劍的作用力被帶得向前倒去，在她面前跪下，而後失力倒去。
地上也開始蔓延出血液，染紅她的裙角。
她擦去臉上濺到的血跡。
陸文軒才發現，她身上的縛仙索不知何時，再次不見。
瞳孔倏地睜大。
而縛仙索已經沒了。
就那麽珍貴的四條，兩條用在壓制朝珩上，而她身上的兩條怎麽一個接著一個地沒了？這樣級別的法器怎麽會沒了？
是誰，誰在暗中幫她？
“不！快，快結印封她！”來不及想那麽多，離得這麽近，陸文軒被突如其來的危險打亂了思緒。
一陣風起。
阮含星揚起長劍，回望一眼。
她看到有人對她說不。
可是太遲了。
從她踏入望仙島開始，不，從更早的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她問了陸文軒一句話，既邪詭又荒誕。
“喜歡花麽？”
陸文軒想提劍。
阮含星把鬢邊那朵半蔫的棠花輕咬在唇畔，忽然擡眸對他一笑，將那花吹落在他眼上。
陸文軒的眼睛被一片白遮掩，還帶著淡淡的芬芳。
她笑，“還記得你說過，我打敗秦簡，就接我的生死戰書麽？”
沒等他反應。
下一刻，冰冷銳利的一鏡星剎那穿喉，同時炸開四面八方的鏡刃，血肉隨即迅速炸開，也似一朵恐怖的血花。
她輕笑，“這花給你當紙錢呀，不—用—謝。”
上一刻活生生的人，這一刻被劍竟這樣炸開了頭顱，如一灘爛肉倒下，而更可怕的是，她身上的紫氣就像毒蛇一樣如閃電般鉆入他的殘軀，那還有體溫的屍體迅速幹癟、破敗。
只在瞬息之間。
一陣窒息，一陣尖叫。
終於大亂。
……
大亂之中，那鋪天蓋地的血花和邪詭的紫氣點燃了修界許多人，也點燃了她自己。
問仙盟道君們，還有修界許多人都紛紛提劍殺來。
誅殺邪魔，天經地義。
她道：“接了戰書一回合都撐不下去的廢物，也值得你們對我這樣喊打喊殺？既然如此，來找我的，我就當，都和我簽了戰書喲。”
她殺了那些人，修煉這樣的邪術，還是個蛇族，誰若拿下她，定然能在修界博一個除魔衛道的美名。
這裏起碼有一半的人想讓她死。
元清霜想殺她的時候，是阿姐救了她。
玉腰奴想殺她的時候，是師尊救了她。
可歸根結底，是她自己無數苦心經營，才救了自己。
而今日，依舊這麽多人想殺她。
好的呀，來嘛。
她長劍起勢，卻覺解脫，笑得肆意。
結局會怎樣呢？
不是昨日那淺嘗輒止的試煉，是見血的廝殺。
而廝殺是不需要那麽多花裏胡哨的招式的。
許多人不懂，揮著法器而來，起勢太慢了，反應太笨了，所以才會把命送給她。
正如有誰曾說：修界安逸太久，這些花裏胡哨的飄逸術法，根本比不過一顆嗜殺的心和實戰過無數次的手。
一路殺，一路追，從試煉臺一路打到望仙海，驚起浮在海水上的青雀，發出清鳴。
那海水也漸漸染了血色，泛起濃郁的腥味。
“瘋了……她瘋了……這怎麽打？縛仙索沒了，誰去攔著她！她越打越強，別再去送命了！！！”有人原是往前沖的，卻看見渾身染血的笑著的她和她手中染血的一鏡星，卻不敢再上前、顫抖了腳步。
從她身上傷口滲出的縷縷紫息，像有毒的藤蔓飄了出來，刺入那些被一鏡星傷過的創口，肆意汲取著生靈壽命，而由它化成的靈力不斷膨脹、在經絡中灼熱滾燙，把她一雙金燦的瞳孔灼地更如烈火。
如火的顏色，如冰的神情。
如鬼似仙。
她身上的靈力不正常地飛速增加。
青雀法會被這樣的變故徹底摧毀。
死了一片，尤其是坐在前面的世家和門派，受創最重，還有相當一部分人跑了。她沒有滿足，正提劍欲追。
也有許多人仍在阻攔。
她的速度很快，鄭芳臣險些沒追上，淩波琴已傷，他從地上撿了一把劍，想阻止她，“阮含星，你停下來，不要再造殺孽了，你會遭天譴的！”
卻被她一個劍風直接打飛在海中。
腥鹹的海水忽然灌入喉中耳中，他差點嗆死，折騰了半天才爬上岸。
他們到如今，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
而阮含星再次揚起手前，卻被一只手緊緊握住。
微微側眸，一點紅痣，兩目秋水，映在她眸中。
沒多言語，她甩開他的手，以劍相敵。
鋪天蓋地的各式各樣靈力，把望仙海清澈的海水卷起雪白的浪。
同樣是飛浪激流。
曾經在未了瀑，她和他練劍時，感慨過他的劍法之強，可今時今日也該變了。
以天與海為幕，如冰的一鏡星和淡金的滿池月，在天地間交鋒出一種更寒冷的靈霧。
不像從前那樣被遷就、被縱容的感覺，裴思星必須全力以赴，才能抵擋她的劍氣。
漸漸力不從心的不是她，換成了他。
他想勸她，“小阮……停下罷……”
恰是這間隙，她看準他的破綻，長劍毫不猶豫穿破他的肩胛。
劇痛襲來，裴思星面容瞬間蒼白。
而此刻，秦家幾人從後方攻來，秦二夫人一雙杏眸興致勃勃，感嘆道：“阮姑娘真是無情，這可是你的舊情郎。”
阮含星微瞇雙眸，一腳將已被自己捅穿肩膀的裴思星踹開，和身後來人纏鬥起來。
秦篆和秦簡想攔她，可數招下來，一個被刺破了肩膀，一個被刺透了手掌。
“她的靈力為何比昨日強上許多？妖法，定是那妖法！”
見勢不對，萬俟夫人當機立斷，將秦篆帶走。
那秦二夫人卻還存了僥幸心思，她是個符修，想趁亂在阮含星身上貼下一道鎮壓符紙，卻被後者迅速察覺，反手一轉，毫不猶豫，將她一劍穿心，而後踹到海中。
秦簡見狀，爆發出一聲極淒厲地喊叫，“沅溪！妖女，我殺了你！”
他昏了頭，怒目賁張，想上前覆仇，這一幕落入秦宗主眼中，他一把抓著秦簡衣領，扔給了一個屬下，“快走！形勢不對，她已然失控，功法紊亂，靈息膨脹地極其迅速，離走火入魔不遠了。你等走為上策，莫要再有無謂的犧牲！”
已經死了許多人，包括許多秦家人，還有秦二夫人這個外家媳……他們可以作死，秦簡好歹是本家子孫中爭氣的一個，不可再有傷。
混亂之中，修士見秦家掌權人竟始終作壁上觀，又聞其言，不由起了別樣的心思。
而另一邊，問仙盟卻始終沒人來解開朝珩的束縛，叫他竟硬生生看了阮含星走火入魔、大開殺戒的全過程，任他如何怒罵反抗皆無用。
後來，問仙盟的人又悉數逃離，便只留他在此，靠自己的靈力硬和縛仙索對抗。
身上疼痛，難敵心中絕望。
場上剩下的修士不多，阮含星腦海中亦只剩下殺一字。
待要追上一禦劍逃跑的世家子弟時，她的腳步又被人牽絆住。
回頭，那半身濕透、白衣染血之人，慘白著臉，烏發粘膩，落魄至極，那點眉間紅痣此刻竟淒楚無比，宛如血點。
他依舊再次緊緊握住她的腕，哀哀懇求。
“小阮……不要……”
而曾經情意繾綣的一雙桃花眼時，此刻金芒熾盛，盡是冰冷，居高臨下，開口無情，“裴思星，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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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在此刻格外安靜。
她在結界內, 被金線所縛，被人拖著下巴擡起臉來，強行露出那雙金色豎眸。
他在結界外, 亦被金線所縛，一雙琥珀的眼眸，和眼前人的金眸正正相對。
她不躲不避, 迎上這道視線。
也許是因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也不知道眼中有什麽。
彼此的眼睛像灰燼。
眼前的景象好像和從前重疊。
“……放開她。”不知過了多久，他開口。
遇知夏只是輕笑, 動也未動。
“放開她！”
只聽見一道宛如裂空的巨響，漫天金絲炸開, 他用盡所有靈力掙脫了纏在手上的縛仙索，玄扇化成長劍，帶著灼熱的溫度破空而去, 插入結界中, 驟然燃起劇烈的火花，砰的一聲, 無數裂縫炸開在淡青色靈霧中，牢固堅硬的結界驀地化作齏粉, 飄散而去。
他朝遇知夏而去, 卻在剛邁步後立馬被兩股靈力摁下。
秦盟主自高臺而下，指尖點住他的脊背，一道金光又現, “阿珩, 不要犯下大錯。”
“帶回瑤山！她有錯我自會審她！讓我帶她回去！”
阮含星麻木地望著他，見他自脊背而後又隱隱浮現出細細金鏈, 緊緊嵌進衣衫，而後劃破衣衫，刺進肉裏，流出血來。
兩條縛仙索，為了壓制他一個人。
見那血色，她流金的眸光微微一動。
她想起他背後那些傷，看見他的滿頭白發，看見他脖頸上那些發深青的蛇毒痕跡。
不要再這樣了，師尊。
那很痛啊。
……
怔然中，遇知夏忽然和她說了一句話。
然後他便一步步遠去、一步步遠去，漸漸消失。
待他退至人群之中時，隨著遠處的解咒之語，忽然，她身上的縛仙金鏈盡斷。
阮含星輕輕笑了一聲。
上天，看看你寫的命運。
多麽，荒謬。
原來最開始遇春生說，她是一把美麗的劍，是這樣的意思。
原來，原來，一切從一開始就成了定數。
問仙盟的人見她竟也掙脫出金鎖，又想過來牽制住她。
在他們來前，她用最快的速度，擡手運靈將一鏡星飛速射去一處。
很快，很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人群中瞬間響起尖叫。
也響起沙啞似哀嚎的聲音。
朝珩、鄭芳臣皆回頭看去，啞然靜默。
裴思星只覺一旁有溫熱的血點濺出，濺在自己的白衣上，而一旁有人更是驚聲喊了出來。
阮含星又被摁在地上，最後一條金色的縛仙鎖鏈纏繞在她身上。
她的笑容忽然擴大，只是邊笑邊因那胸腔被地板擠壓，反而笑著笑著開始咳喘起來。
而後笑著，笑出了淚。
太有意思了。
她笑著看向臺下。
那穿著淡藍衣衫，和她有五分相似的男子，別人說是她爹的人，正睜大著眸，滿是不可置信。
而他那雙桃花眼眸，因著疼痛，已有淚水溢出，順著那顆淚痣，慢慢流了下來。
而他心口處，正有一柄冰劍，直直穿過，將人和那椅背狠狠釘在一起。
忽然，群情激憤。
“妖孽竟當眾弒父，如此大逆不道！”
“殺了她！殺了她！”
“瑤山竟教養出這樣的妖女！”
“罪孽深重，天地不容，請問仙盟速速將她就地正法！”
阮含星充耳不聞，只笑著對壓制她的一個道君道：“讓我去送送他吧？”
“你！你這妖女，想玩什麽花樣？”那道君咽了一口口水，後退一步。
“我身上有縛仙索，能玩什麽花樣，我只是想送送我的父親。再說，他都那樣了，定要是要死透了，我還能怎樣？”阮含星看他那臉上潛藏的恐懼之色，心中愈發想笑。
見他還不肯，她說：“那你押著我去。”
那道君有些發怵，望向秦盟主，秦盟主揚了揚下巴，示意讓陸文軒上前。
大勢已去，還能如何？
陸文軒代替那道君，押著她上前。
原本群情激昂的人群見她走下臺，聲音又微弱起來。
她走到鄭宇之面前，垂眸看他。
看他臉上凝出了一種似懼怕又似慈愛地無比扭曲的表情。
真惡心，難看得可憐。
她的聲音沒什麽情緒，仿佛在說旁人的事，“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顫抖的身軀，努力地擡起頭，疼痛而泛淚的眼睛似乎看見了一瞬希望。
“好……”
她好奇道：“你昨天給我那個破珠子到底是幹嘛的？”
她沒來得及看，甚至不知道它長什麽樣子。
鄭宇之艱難地說出口，“……你的……抓周宴上……它是……你抓住的東西……所以……帶來給你……”
阮含星對他一笑。
他竟也擠出一個痛苦的笑容。
在這笑容之中，心口猛然一空，極致的痛後，是極致的空。
只看見血液的顏色，飛濺在秋日裏。
她為什麽不問他的過往，她的過往。
你不想知道麽？你不好奇麽？這麽多年，我們再次見面，你就一點也……不好奇麽？就這樣，恨我麽？
荒唐的一生在腦中迅速飛過。
似乎回到很早很早的時光，他抱著她，和元清霜說：“王上，今日小王女周歲生辰，在民間，會給她舉辦一個抓周宴，我也想為她辦一個。”
元清霜似笑非笑，說：“你難得和我說這麽多話，我自然允許的。”
他厭惡元清霜，但他不那麽厭惡這個女兒。
和那些純蛇族小時候不一樣，剛滿周歲的她，只有雙腿還是蛇尾，那尾巴蜷著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張雪白的臉，大大的眼睛就像金寶石一樣，鑲嵌在那眼眶中，而寶石眼下的痣和他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置辦好一切，把她放在鋪著軟布的桌子上，上面有寶劍木馬、靈器功法、胭脂水粉、筆墨紙硯，放了滿滿當當。
可這些精心準備的東西，這個小娃娃一個都沒拿。
到最後她竟然只是硬生生掰了一個桌子邊裝飾用的圓珠，牢牢地握在手中。
小孩子真可愛。
她不知道，也不在意抓住的東西是什麽。
大人總對她寄予很多期望，可她卻又常常不遵循那些期望。
他想起她那時大大的金燦燦的眼睛，不由覺得很溫暖。
她站在他面前，瞬間收回一鏡星，那長劍回到她手腕上。
那人的血也在同一瞬間噴湧出來濺到她身上，帶著很暖的溫度，很溫暖。
就連陸文軒也下意識因這血色後退半步。
鄭宇之因劍的作用力被帶得向前倒去，在她面前跪下，而後失力倒去。
地上也開始蔓延出血液，染紅她的裙角。
她擦去臉上濺到的血跡。
陸文軒才發現，她身上的縛仙索不知何時，再次不見。
瞳孔倏地睜大。
而縛仙索已經沒了。
就那麽珍貴的四條，兩條用在壓制朝珩上，而她身上的兩條怎麽一個接著一個地沒了？這樣級別的法器怎麽會沒了？
是誰，誰在暗中幫她？
“不！快，快結印封她！”來不及想那麽多，離得這麽近，陸文軒被突如其來的危險打亂了思緒。
一陣風起。
阮含星揚起長劍，回望一眼。
她看到有人對她說不。
可是太遲了。
從她踏入望仙島開始，不，從更早的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她問了陸文軒一句話，既邪詭又荒誕。
“喜歡花麽？”
陸文軒想提劍。
阮含星把鬢邊那朵半蔫的棠花輕咬在唇畔，忽然擡眸對他一笑，將那花吹落在他眼上。
陸文軒的眼睛被一片白遮掩，還帶著淡淡的芬芳。
她笑，“還記得你說過，我打敗秦簡，就接我的生死戰書麽？”
沒等他反應。
下一刻，冰冷銳利的一鏡星剎那穿喉，同時炸開四面八方的鏡刃，血肉隨即迅速炸開，也似一朵恐怖的血花。
她輕笑，“這花給你當紙錢呀，不—用—謝。”
上一刻活生生的人，這一刻被劍竟這樣炸開了頭顱，如一灘爛肉倒下，而更可怕的是，她身上的紫氣就像毒蛇一樣如閃電般鉆入他的殘軀，那還有體溫的屍體迅速幹癟、破敗。
只在瞬息之間。
一陣窒息，一陣尖叫。
終於大亂。
……
大亂之中，那鋪天蓋地的血花和邪詭的紫氣點燃了修界許多人，也點燃了她自己。
問仙盟道君們，還有修界許多人都紛紛提劍殺來。
誅殺邪魔，天經地義。
她道：“接了戰書一回合都撐不下去的廢物，也值得你們對我這樣喊打喊殺？既然如此，來找我的，我就當，都和我簽了戰書喲。”
她殺了那些人，修煉這樣的邪術，還是個蛇族，誰若拿下她，定然能在修界博一個除魔衛道的美名。
這裏起碼有一半的人想讓她死。
元清霜想殺她的時候，是阿姐救了她。
玉腰奴想殺她的時候，是師尊救了她。
可歸根結底，是她自己無數苦心經營，才救了自己。
而今日，依舊這麽多人想殺她。
好的呀，來嘛。
她長劍起勢，卻覺解脫，笑得肆意。
結局會怎樣呢？
不是昨日那淺嘗輒止的試煉，是見血的廝殺。
而廝殺是不需要那麽多花裏胡哨的招式的。
許多人不懂，揮著法器而來，起勢太慢了，反應太笨了，所以才會把命送給她。
正如有誰曾說：修界安逸太久，這些花裏胡哨的飄逸術法，根本比不過一顆嗜殺的心和實戰過無數次的手。
一路殺，一路追，從試煉臺一路打到望仙海，驚起浮在海水上的青雀，發出清鳴。
那海水也漸漸染了血色，泛起濃郁的腥味。
“瘋了……她瘋了……這怎麽打？縛仙索沒了，誰去攔著她！她越打越強，別再去送命了！！！”有人原是往前沖的，卻看見渾身染血的笑著的她和她手中染血的一鏡星，卻不敢再上前、顫抖了腳步。
從她身上傷口滲出的縷縷紫息，像有毒的藤蔓飄了出來，刺入那些被一鏡星傷過的創口，肆意汲取著生靈壽命，而由它化成的靈力不斷膨脹、在經絡中灼熱滾燙，把她一雙金燦的瞳孔灼地更如烈火。
如火的顏色，如冰的神情。
如鬼似仙。
她身上的靈力不正常地飛速增加。
青雀法會被這樣的變故徹底摧毀。
死了一片，尤其是坐在前面的世家和門派，受創最重，還有相當一部分人跑了。她沒有滿足，正提劍欲追。
也有許多人仍在阻攔。
她的速度很快，鄭芳臣險些沒追上，淩波琴已傷，他從地上撿了一把劍，想阻止她，“阮含星，你停下來，不要再造殺孽了，你會遭天譴的！”
卻被她一個劍風直接打飛在海中。
腥鹹的海水忽然灌入喉中耳中，他差點嗆死，折騰了半天才爬上岸。
他們到如今，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
而阮含星再次揚起手前，卻被一只手緊緊握住。
微微側眸，一點紅痣，兩目秋水，映在她眸中。
沒多言語，她甩開他的手，以劍相敵。
鋪天蓋地的各式各樣靈力，把望仙海清澈的海水卷起雪白的浪。
同樣是飛浪激流。
曾經在未了瀑，她和他練劍時，感慨過他的劍法之強，可今時今日也該變了。
以天與海為幕，如冰的一鏡星和淡金的滿池月，在天地間交鋒出一種更寒冷的靈霧。
不像從前那樣被遷就、被縱容的感覺，裴思星必須全力以赴，才能抵擋她的劍氣。
漸漸力不從心的不是她，換成了他。
他想勸她，“小阮……停下罷……”
恰是這間隙，她看準他的破綻，長劍毫不猶豫穿破他的肩胛。
劇痛襲來，裴思星面容瞬間蒼白。
而此刻，秦家幾人從後方攻來，秦二夫人一雙杏眸興致勃勃，感嘆道：“阮姑娘真是無情，這可是你的舊情郎。”
阮含星微瞇雙眸，一腳將已被自己捅穿肩膀的裴思星踹開，和身後來人纏鬥起來。
秦篆和秦簡想攔她，可數招下來，一個被刺破了肩膀，一個被刺透了手掌。
“她的靈力為何比昨日強上許多？妖法，定是那妖法！”
見勢不對，萬俟夫人當機立斷，將秦篆帶走。
那秦二夫人卻還存了僥幸心思，她是個符修，想趁亂在阮含星身上貼下一道鎮壓符紙，卻被後者迅速察覺，反手一轉，毫不猶豫，將她一劍穿心，而後踹到海中。
秦簡見狀，爆發出一聲極淒厲地喊叫，“沅溪！妖女，我殺了你！”
他昏了頭，怒目賁張，想上前覆仇，這一幕落入秦宗主眼中，他一把抓著秦簡衣領，扔給了一個屬下，“快走！形勢不對，她已然失控，功法紊亂，靈息膨脹地極其迅速，離走火入魔不遠了。你等走為上策，莫要再有無謂的犧牲！”
已經死了許多人，包括許多秦家人，還有秦二夫人這個外家媳……他們可以作死，秦簡好歹是本家子孫中爭氣的一個，不可再有傷。
混亂之中，修士見秦家掌權人竟始終作壁上觀，又聞其言，不由起了別樣的心思。
而另一邊，問仙盟卻始終沒人來解開朝珩的束縛，叫他竟硬生生看了阮含星走火入魔、大開殺戒的全過程，任他如何怒罵反抗皆無用。
後來，問仙盟的人又悉數逃離，便只留他在此，靠自己的靈力硬和縛仙索對抗。
身上疼痛，難敵心中絕望。
場上剩下的修士不多，阮含星腦海中亦只剩下殺一字。
待要追上一禦劍逃跑的世家子弟時，她的腳步又被人牽絆住。
回頭，那半身濕透、白衣染血之人，慘白著臉，烏發粘膩，落魄至極，那點眉間紅痣此刻竟淒楚無比，宛如血點。
他依舊再次緊緊握住她的腕，哀哀懇求。
“小阮……不要……”
而曾經情意繾綣的一雙桃花眼時，此刻金芒熾盛，盡是冰冷，居高臨下，開口無情，“裴思星，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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