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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覆水再難收何必牽纏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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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覆水再難收何必牽纏久

那確實是一個高瘦男人, 和一個矮胖女人,但兩人的容貌並不醜陋,甚至可以說上好看, 不過帶了恐懼的情緒,再好看的五官也扭曲了。他們五官上都帶了些熟悉的影子,但阮含星並不想把眼前的人和她的涵姐姐沾上關系。

那女子瑟縮在男子身上, 盡管男子張開的臂相對於女子滾圓的後背太過纖細, 但他還是圈著她的肩,像大鳥把小鳥納在羽翼之下。

真是有趣又詭異的畫面。

男子梗著頭,平穩的聲音卻透露著微顫, “瑤山的人?”

阮含星看看自己一身專門換過的灰色布衣,又拉拉帷帽沿兒, “不是吧。”

他似笑似哭擠出一個表情,“那些人在乎體面,穿得不可能這麽破, 她又不認識太多人, 那破道館裏的老道早就死了,你肯定是瑤山的。你來晚了, 人已經被帶走了。”

不需要太多的偽裝,在這裏找他們, 必然是知道什麽。

不如開門見山, 探探底細。

“帶去哪?”

“古川州,謝家。”

“帶回去做什麽?”

沈默。

阮含星沒耐心,長劍直接架在男子脖上, 寒芒破出一道血痕, “說。”

“你把我殺了吧!殺了我也不會說的!”男子閉上眼,面色慘白, 本就瘦削的腮幫更是骨骼分明地凸起。

阮含星用劍面分別碰碰兩人的臉,笑道:“你不說,就先殺她,再殺你。或者刺她一刀,再刺你一刀,這樣輪番著刺,看你們誰的嘴先軟下來,好不好?”

許是山上太冷,外有暴雨驚雷,那女子尖叫一聲,捂著耳朵躲進男子懷裏,哭道:“都來逼我們有什麽用?有什麽用?事是她惹出來的,她不該自己了結麽?”

男子緊緊抱住她,低聲似囑托又似警告,“閉嘴!”

她才慢慢平息,只是臉上仍掛著半崩潰的淚痕。

阮含星嘆道:“惹了什麽事?怎麽個了結法?咱們好好說呀。”

男子認命地將頭一直,“你別問了,我們不可能說的。你把我殺了吧,她什麽都不知道,你既然是瑤山修士,就放她一命,也算為自己積德。”

阮含星輕輕哈了一聲,“好偉大,好感動,行,你們不說,我就上古川州找你們兒子問問。”

不出所料,提起兒子,眼前兩人皆是眼睛一震。

那女子更是從男子懷抱中掙脫,上前攥住她衣襟,把她震得都往後退一步。

女子厲聲道:“關平安什麽事?你為什麽找他?憑什麽找他?”

“你們不告訴我,我當然找他問問,為什麽他姐姐在瑤山待得好好的,忽然有一天要被父母騙下山,再然後就不知所蹤了?我尋了這麽久,飯都沒吃,總得有個答案吧?”

“她找不到平安,別怕!謝家的人會保護平安!”

“大叔,這也很難說呀,你死都死了,身後的事那是說不準的。”

“你要殺就殺吧!”

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閃過。

一柄長劍穿進肉裏,發出像蘋果被劈開一樣的聲音,清晰割裂裏摻雜一些濕潤的感覺。

男子微張著嘴,甚至不敢向下看一分,他像蟬褪掉的殼,一動不動,也叫喊不出一聲。

“說三次了,不煩麽?”

他旁邊的女子張開嘴想驚叫,卻只能發出奇怪嘶啞的聲響,趔趄著倒在一旁,想扶他卻弄得滿手血,更不敢上前觸碰,她望向眼前這個帶著帷帽的少女,臉色變了又變,厭惡、驚嚇和畏懼一瞬間噴湧匯聚,臉上的肌肉也時而僵硬時而顫抖。

“你也說說吧,我的劍不拔,他不會死的。”阮含星溫和道。

女子驚嚇到極點,便開始扭曲地笑起來,邊笑邊罵,聲音低低的,像是傾訴又像喃喃說給自己聽,“她就是個災星!討債鬼!滾出家門還惹這麽多禍事,六親緣淺的天煞孤星!她生下來,就要了我半條命,我費勁心力就是為了一舉得男,結果不僅沒男孩,還落下病根,你根本不知道為了她我受了多少腌臜氣吃了多少苦!你根本不知道生不出男孩活得有多煎熬!”

為什麽生不出男孩會煎熬,這種觀點太陌生了,阮含星不理解。

女子繼續道:“我沒有好好照顧她嗎?我給她吃給她喝給她穿,還給她尋好親事,她是怎麽回報我的?她頂撞夫家、臨時逃婚、離家出走!最後的爛攤子都要我們來收拾!清清為她而死,平安也因為她淪為家奴,我們家傾家蕩產,她不是孽種災星是什麽?“

“好親事?謝翊算好親事?”‘謝翊’她不了解,吳公她可是清楚,縱.欲貪財、男女不忌也就罷了,性情極是陰毒,當年侍奉他的侍女孌童數量是整個地宮最多的,但換得也是最快的。至於為什麽換,多數是死了或是殘了。

這樣的魔窟,好在哪裏。

“怎麽不算?那可是謝家公子,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的婚事!謝家讓她做媳婦,那是她的福分,就算夫君好色花心又怎麽了?能一躍龍門成為這樣的世家婦,是她努力十輩子都努力不來的,委屈一點、聽話一點,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不劃算麽?誰不是賣命賣笑過日子,就她不行?再說,跑都跑了,還回來害人做什麽,怕我們家死得不夠快麽!”女子聲嘶力竭地質問著,眼中是擋不住的恨意,連那恐懼都沖淡了不少。

她又呸了一聲,道:“上了瑤山,修了幾天破道,真以為自己能當行俠仗義、降妖除魔的大英雄?要是真這麽厲害,把謝翊殺了怎麽還會被人抓到把柄?真有本事,殺了他就把我們都藏得嚴嚴實實,別被人報覆!洩憤的是她,遭罪的是我們,她現在賠給謝家也是自作自受,是她該!”

“她是瑤山首席弟子的徒弟,你們若傷了她,瑤山不會放過你們。”

“哈哈哈!這些門派如果真那麽厲害,就不會有所謂的世家大族!”

阮含星不想聽她扯東扯西,也聽不懂,她把手放在劍柄上,“謝家要她做什麽,他們去哪了?”

那女子冷笑一聲,移開眼睛,指著西邊:“她殺了謝家的人,自然要把自己賠給謝家,做什麽?你去問謝家啊!他們駕車走了不到一個半時辰,你去追!”

阮含星不多言,拔出插在男子身上的劍,瞬間鮮血慢溢,男子吃痛地喊叫起來,她道:“拿衣裳堵堵吧,又沒□□的心脈,鬼哭狼嚎什麽?說不定越激動越喊叫死得越快。”

她轉身便走。

沒出幾步,忽然傳來女子淒厲的喊叫,肩頸傳來匕首入肉的劇痛。

那種切蘋果的聲音落到自己身上。

只是比切蘋果的清脆聲音悶了很多。

“去死,去死啊!你們這些該死的修士!”身後女子顫著手插拔匕首,雖用了十成力,因驚懼手抖,總是插歪。

甚至連眼前人轉過身來,她還未及拔出匕首,那匕首就那麽穿過帷帽的紗插在後背上。

女子失去武器,終於開始抖起來。

阮含星微微瞇了瞇眸子,帷幕下的眸子難得露出一絲茫然。

對啊,她怎麽又忘了?這兩個人,就和那天客棧裏那些人一樣,應該除掉的。

剛好阿姐缺了點養料,這種人用來作肥料最好。

暗紫色的霧氣與身後傷口處流的血一並糾纏著,絲絲縷縷滲出來。

·

到底是利器傷身,阮含星的步伐被拖慢,包紮傷口也耽誤了些時間,原本兩時辰能到的地方,她追了三個多時辰。渴、累、困、倦,所有的情緒都在看見前面那座紅花轎時消散。

她沒辦法隔著布看到裏面的人,但裴思星教授的禦風訣此刻發揮了最大的用處,每路過一個馬車,都有一陣風掀開那窗簾或門簾,看清裏面的模樣,排查這麽久,終於看見熟悉的面容。

可熟悉的面容卻有著不熟悉的表情——冷漠、麻木、無動於衷。

該死的謝翊,死了還禍害別人。

人多眼雜,阮含星跟轎子跟了一路,發現這隨轎的人都是修士,不過修為並不算高,這些人連她都打不過,是怎麽控住涵姐姐?她爬上爬下,確認周圍沒有隱藏的高手,終於在夜晚來臨、道上無人時上千劫轎。

轎夫那句“大膽,我們可是謝家門客!”話音剛落地,便被地上的枯枝穿喉而過。

馬夫見勢不對,趁阮含星和轎夫鬥法時便跑走了。

事了,她踹開那幾個搭在轎門口的屍身,掀開簾子,卻看到穿著嫁衣、一臉空茫冷漠的上官涵,她抓住她的腕,“姐姐,快走!”

然而上官涵不為所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嚇得阮含星趕忙指尖湊上她鼻尖,還好,還有呼吸!

看起來,像是中了什麽法訣或是吃了什麽毒藥,事不宜遲,她把上官涵拖出來,背上她就要跑。

想起什麽,她又挪了幾步回來,對這轎子丟了一道火。

看著紫氣和熊熊烈火逐漸把這轎子和附近的屍身吞沒,才放心離去。

不要重蹈覆轍,她在心裏告訴自己。

不過,一個喪失了行動力的成年人真重啊……尤其背上還有幾個新刀傷……阮含星禦著劍,額邊汗越冒越多。

終於回到瑤山玄陽峰,幸好是深夜,她避著人把上官涵送回房中。

無論她怎麽喊,上官涵都沒醒過來,她只好在她渾身上下不斷摸索,終於在踝部和大腿內外側分別摸到三枚銀針。她曾聽說過,世上有些醫修以銀針為武器,能封人經絡,使人有各種不同的反應,甚至最強大的修士,精通經脈位置,一針能定人生死,難道就是如此?

她此刻不敢問朝瑛,也不敢問裴思星,便玉牌聯系王筠之,問他是否有此事,可有破解之法。

被她深夜打擾,王筠之似乎並沒有什麽異議,反而擔憂道:“師妹,你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是山下有人傷你了嗎?”

“沒有,我沒事,只是遇到個女子,渾身不能動,也不說話,也不看人,檢查一番,發現她身上有三根針,不知能不能拔去,是否有危險。”

“哦……你沒事就好,按你的描述,她應該是中了青崖的定魂針,這個解法不難的,輕輕把針拔出來,再為她經脈調息一番,就能回過神來。”

“謝謝筠之師兄,我知道了。對了,不要告訴別人我問這些問題,我不想別人知道,你要守好秘密哦。”

“好,我不會亂說的。那師妹,明天我可以去找你嗎? ”

打發完王筠之,阮含星按照他所說的把針拔開,再一探上官涵體內氣息,果然紊亂無比,她便把她扶起來,給她慢慢調息。

阮含星中途好幾次都快打盹打過去了,但還是靠著掐自己擰自己保持清醒,還有朝珩那“快睡著就會刺一下自己”的奇怪法訣。

慢慢的,光芒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兩人臉上。

上官涵忽然全身一震,從唇中咳出一口汙血,這一聲把阮含星又從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拉了出來。

她趕忙下榻,走到上官涵面前,給她擦了擦嘴角汙血,“姐姐,你醒了!”

上官涵慢慢睜大雙眼,驚異地望了望她,又有些呆滯地轉頭看了看周遭,“我……怎麽在這?”

“這裏是玄陽峰,你本就該在這啊。”

“不,不,不!”上官涵握住了眼前少女的雙腕,滿頭薄汗道:“我答應了謝家,我要去嫁人,不然他們就會殺了我弟弟、殺了我爹娘,他們也會追蹤到你的,會讓你名聲盡失、會來找你的麻煩!我不應在這裏,我去嫁人,所有人都會好好的。”

阮含星眉心一跳,是上官涵推測出她殺了謝翊,還是謝家也找到證據了?她的心游移不定,強打著精神告訴她:“他們已經死了,謝家不能再威脅你了,姐姐。”

上官涵略有些失去焦距的眼忽然慢慢聚集在眼前人的面孔上。

她問:“……死了?你說什麽?誰……死了?”

裴思星原本正在研讀古籍,再過一刻鐘,便要去藏雲宮,可正在此時,玄陽峰上忽然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

他不知,此時在那邊,一個身影跌落在地上,而他的徒弟正緩緩走向那地上的身影,神色扭曲、悲傷又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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