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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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次日下午。

陽光透過咖啡廳半掩的窗簾,輕柔的鋼琴樂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謝忱靜靜坐在角落,手中捧著資料,專註的神情仿佛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突然,一道陰影遮住了半邊陽光,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擡起眼眸,目光與來人交匯。

唇角往上揚了幾分,那笑裏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謝忱打趣道:“韓博士可是出了名的守時,今天怎麽來晚了五分鐘?”

自任彥和方勝離開後,謝忱的內心便如同一團亂麻,惴惴不安。昨晚他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一個多小時的煎熬後,他終於下定決心,約韓博士今日當面詳談。

韓博士穿著他常穿的那件黑色長款羽絨服,簡約而不失風度。

他微微一笑,解釋道:“還不是因為教授臨時去學校了,只能由我幫著接待客人。”

謝忱眉頭微挑,好奇的問道:“哦?是誰啊?”

“是新入組的成員,任彥帶進來的那位。”

謝忱的手微微一頓,手中的咖啡杯在空中懸停了兩秒,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原來是他。”

“嗯,我和他談了一會兒,那人還挺不錯的。”韓博士打量著他,明明看出他有許多未言之語,卻有意避而不談。

服務員端上來咖啡,輕聲說了句“慢用。”

韓博士點點頭,等人走遠他才出聲問道:“昨晚謝醫生說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說,難道就是和那位方醫生有關?”

謝忱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著內心的波瀾。

他放下手中的資料,猶豫片刻後,終於下定了決心,將昨天任彥帶著方勝來到他治療室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盤托出。

而就在他講到“有效數據”時,韓博士的臉瞬間沈了下來,眼中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你,為什麽要答應?”

·

與此同時,在一張堆滿了書籍和練習冊的書桌旁,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各種公式和解題步驟。

陸元有些心不在焉的坐在桌旁,目光時不時瞥向一旁靜置的手機,手指無意識的轉著中指上的戒指。

“陸老師,這道題的這裏,我還是不太明白。”魏小冬指著答案解析上的某一行。

陸元收回思緒,拿起答案書仔細看了看:“這解法太覆雜了,容易繞進去。你按我的方法來……”

他一邊講解,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出了函數的圖像,耐心的引導著魏小冬,讓他逐步理解題目的解題思路。

一門之隔外的客廳裏,魏主任嚴肅的聲音突然傳了進來,他似乎是在對著什麽人呵斥。

然而,陸元和魏小冬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慢慢的,魏小冬的眼神開始變的明亮起來。

“哦,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拿起筆在試卷上刷刷的寫了起來,不一會兒,便完整的寫出了解題步驟。

陸元淡淡的掃了一眼,點點頭:“這種解法你到高二會學,平時對付選擇題能節省不少時間。不過,遇到大題你還是規規矩矩的按照答案的解法來。你剛才是不明白這裏吧?”

說著,他又拿起筆,按照答案的思路重新為魏小冬梳理了一遍解題過程。

又過了半小時,到了休息的時間。

陸元戴上藍牙耳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來點去。

魏小冬瞄了一眼,只見屏幕上赫然是地圖的界面,他心中不禁有些好奇:“陸老師要去哪兒,我爸一會兒出去,可以讓他帶你。”

陸元手指輕滑,將屏幕調回了聊天界面:“不用了。”

“噢,好吧。”魏小冬沒放心上,他從書包裏悄悄摸出兩瓶汽水,遞給陸元一瓶,壓低聲音道:“老師你千萬別和我爸說,不然我就喝不了了。”

陸元接過汽水,拇指輕輕刮蹭鋁罐的拉環凹槽,突然輕笑一聲:“你爸管的這麽嚴啊?”

“是啊。”魏小冬撇了撇嘴:“他從來不讓我喝飲料,也不許我在外面吃飯,說是不衛生。還有我媽,她管的比我爸還……”

說到這裏,魏小冬突然一頓,硬生生把未說完的話咽了回去,轉而又問:“你家裏人也這麽嚴嗎?”

易拉罐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哢響,陸元捏了一下罐身,說:“其他人還好,不過我哥倒是經常會管我。”

他仍記的有一年倒春寒的時候,謝忱抓著厚棉襖從屋裏出來,幾步就追上正要跑的陸元,抖開棉襖罩過去,拎著他的後脖頸兇巴巴的說:“下回再穿這麽少,我就把你關門口和二妞住一起!”

還有一次陸元貪涼吃了四根冰糕,半夜躺床上捂著肚子把自己蜷成蝦米,連滾的力氣都沒有了。謝忱嘴上氣呼呼的說他“該”,但還是一勺一勺餵他喝藥。

那時他蜷在被窩裏,寂靜的夜裏連心跳聲都能聽清。他揪著謝忱的袖口嘟囔喊“哥……”,恍惚中他感覺對方溫熱的手指輕輕蹭過自己的臉頰,他努力睜開眼睛,咫尺之間,他仿佛看到突然靠近的謝忱臉上那排纖長的睫毛在抖……

魏小冬自然知道他那位哥哥的,之前去醫院時他還在老爸的辦公室裏見過——那位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謝醫生。

他記得謝醫生當時正和他爸交談,修長的手指搭在病歷本上,食指微微擡起又輕輕落下,偶爾推一推鼻梁上架著的銀框眼鏡,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專業與沈穩。

“他們大人都是這樣,什麽都不讓做,你肯定也很討厭這種被管束的感覺吧。”

“……”陸元的眼神有些恍惚,他心底的聲音在瘋狂叫囂著否定,可他只是抿了抿唇,終究沒能說出口。

其實他非常清楚,他一點都不討厭謝忱管他,那種嚴格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隱秘而甜蜜的羈絆,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將他們緊緊相連。

他享受著他哥每天早晨做好飯過來輕輕敲他的房門,拉開窗簾,帶著惺忪睡意的嗓音問他:“昨晚睡的怎麽樣,做了什麽夢?”

他期待著他哥每天突然發來的信息,就像高二有次課間跑步結束後,他一回到教室就收到了謝忱的留言:剛剛路過你們學校,看到操場上有好多學生在跑步,你有沒有去運動?

他憧憬著他哥能事無巨細的追問他每分鐘都在想些什麽,他也迫切渴望自己能每時每刻都黏在謝忱的身邊。

每次去超市時,他會乖乖推著車緊跟在謝忱身後,看著謝忱熟練的挑選生活用品,對比新版和舊版兒童霜的區別。

上次去看恐怖電影時,他都會讓謝忱坐在自己右手邊的位置。在黑暗的電影院裏,他終於有最合理的借口正大光明的躲進他哥的懷裏,感受著謝忱因恐懼而起伏的胸膛,聽著那顆心臟錯掉了節拍。

他向來很喜歡跟謝忱去聚會,聽著他哥語氣驕傲的介紹:“這是我弟,比親的還親。”

那種別扭的溫柔像根帶刺的藤蔓,紮的人發疼卻又貪戀這份溫度。

他多麽想讓謝忱身邊的所有人知道,自己是他哥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像一條餓了很久的野狗,貪婪的想要侵入謝忱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近乎癡迷的喜歡著這種被管束的感覺。

可惜啊,他哥不願意讓他如此肆意的占據自己的生活。

每當看到謝忱和其他人親切交談,他的心裏總會湧起一股濃郁的酸意,可他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默默的跟在一旁,用幾乎能燙傷人的目光追隨著謝忱單薄的身影。

這份隱秘而熾熱的占有欲,過去只能被他小心翼翼的藏在心底,如同深埋在土裏的毛竹,在數年不見天日的黑暗中瘋狂汲取養料,最終,一朝之間破土而出。

這種折磨,他實在受夠了,他也不想再忍下去了。

·

謝忱和韓博士聊了很久,直到太陽快落山才一同走出咖啡廳。

門外,他們尚未寒暄幾句,便遠遠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慵懶的倚靠在謝忱的車旁。

那少年一見他們現身,便邁開大步,徑直走來。

“你怎麽來了?”謝忱微微皺眉,好像眼前少年的出現打破了他原本平靜的世界。

陸元的目光緊緊鎖住謝忱,同時,餘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將韓博士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個遍。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不起一絲波瀾:“我坐公交路過,恰好看見你的車在這兒,我就下來了。”

謝忱的眉頭擰的更緊了:“我記得從魏主任家返回的公交路線,並不經過這裏吧?”

“是不經過,”陸元不慌不忙的回道:“但路過平仲巷啊。你忘了,今天是我們值夜,56路正好直達。”

說著,他指向前面不到一百米的車站。

韓博士在一旁靜靜的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詫異。

他和謝忱接觸的並不算太多,但在他的印象中,謝忱向來沈穩內斂,對待他人雖不算熱情,但也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如此冷淡疏離。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問道:“謝醫生,這位是?”

謝忱緩緩看向韓博士,目光在陸元身上匆匆一掠,淡淡道:“這是我弟弟,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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