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第二十五章

陸元動了動手指,卻只攥住了一把涼氣。

他睜開眼睛,對著空蕩蕩的床鋪怔了兩秒後猛地起身,身上不知什麽時候披上的羊絨毯窸窣滑落堆在腳邊,像團蜷縮的灰貓。

他低頭看著羊絨毯,忽然低笑出聲。

掌心貼上床單,那裏還殘留著些許體溫,他抽回手,隱約聽見廚房飄來響動。

陸元大步邁出去,推門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踮腳去夠櫥櫃裏的蜂蜜罐。

他有些恍惚,好像一時間又回到了從前他哥卡著鬧鈴聲早起做飯,然後擦幹凈手過來叫他起床的日子。

電磁爐上的麥片粥咕嘟冒泡,清香鉆入鼻腔。

“……昨天給你發一整天消息都不回,我還以為你跟人家私奔了呢!”

手機公放的聲音與瓷勺的叮當聲交織在一起,鄧霄的大嗓門在廚房回蕩。

謝忱輕咳一聲:“別亂說。”

“開個玩笑嘛,你身體怎麽樣,昨晚聽你弟說已經退燒了。”

提及陸元,謝忱的手突然停頓了一下:“嗯,已經好很多了。”

鄧霄繼續說:“我記得你身體素質挺好的啊,這次怎麽燒得這麽嚴重?”

“意外。”

“那這意外挺討厭的,正好趕上元旦放假,哎你知不知道昨天我碰到了誰,你們導員!他現在……”

“哥?”

身後傳來拖鞋的拖沓聲,最終在門口停了下來。

電磁爐的嗡鳴突然刺耳起來,蒸騰的熱氣混著水霧彌漫開來。

謝忱趕緊去掀蓋,指尖卻與對方同樣伸來的手撞在了一起。

“……”

兩人均是一楞,但僅僅一秒鐘後,謝忱便迅速抽回了手,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已。

陸元把鍋蓋放在一邊,袖口滑落時露出腕間暗紅的手繩。

謝忱盯著那圈痕跡,感覺自己腕上的那根紅繩也變得滾燙起來。

“餵?餵你在聽嗎?”鄧霄那邊等了一會兒遲遲沒聽到回應,於是喊了幾聲。

謝忱回過神來:“嗯,聽到了。”

“那就行,我還以為……先不說了,玥玥醒了。”

謝忱掛掉電話,可還沒等他松一口氣,就聽到旁邊陸元的詢問。

“要加葡萄幹嗎?”

“隨便。”

“煮雞蛋還是煎雞蛋?”

“都行。”

“……”

沈默沈在兩人之間,直到麥片粥煮好都沒再說一句話。

謝忱不是不想與他說話,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陸元。

醒來後他問過自己,他還是哥哥嗎?但哥哥能和弟弟做那種事嗎?可如果不是,那他們現在算什麽?

一場夢?然而身上還未完全消失的青紫痕跡否定了這個答案,那晚鎖鏈般的束縛仿佛還纏在腰間,任憑他如何想抹去都無能為力。

是意外嗎?並不完全是。

連他也說不清陸元究竟何時越過了那條紅線。

或許是去年除夕,喝了很多營養快線的陸元把煙花棒塞進他掌心,火光裏那句“哥我要寫你的名字咯”燙得他耳根發麻。

又或是高二開學那天,少年用鉛筆在門框刻下身高線:“哥,我比你高一厘米了呀。”

再不然就是初三暴雨夜,明明已經能和關朝比劃五五開的陸元,偏要抱著枕頭鉆進他被窩:“哥不講小熊座的故事,我睡不著。”

太多了,如今細想,每個指尖相碰的深夜裏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端倪。

陸元總說討厭甜食,卻會依著他每次都買最甜的櫻桃蛋糕;明明還在用兒童霜,偏要蹭他買的面霜和香水……

可惜他總把這些當成雛鳥情結,從沒放心上。

“哥今天胃口不好嗎?”

陸元突然用筷子尖撥弄腌蘿蔔片,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謝忱這才發現自己把蛋黃戳成了蜂窩:“沒,蜂蜜放多了。”

“哦,下次少放些。”少年攪拌著碗裏的粥:“今天還要上班?”

“嗯,只休一天。”

瓷勺與碗沿相碰,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之間鮮少,不,幾乎就沒出現過這種微妙的氣氛。

謝忱低頭吃飯,可他總覺得對面的人的褲腳一直蹭他露在外面的腳踝。

他越是躲,那人越得寸進尺,像一只像嗅到血腥的螞蟥,隔著棉襪漫漫游走。

勺柄被攥得發燙,謝忱盯著碗裏泡發的葡萄幹,心中煩悶不已。當他第三次撤回腳時,膝蓋“咚”地一聲撞到桌腿,桌沿邊的那罐酸青梅應聲滾落。

好在那是塑料瓶,只在瓷磚上滾了幾圈,最終停在陸元拖鞋邊沿。

“記得帶傘。”陸元彎腰撿罐子時,後頸的抓痕從領口探出來,紫紅色格外刺眼。

謝忱猛地一震,那些羞恥的記憶——他如何求饒、如何被刺激到發出孟浪的尖叫、以及縮在陸元懷裏劇烈發抖的畫面,如同電影般一幀幀在腦海中浮現。

這個畫面無一不在提醒他,自己用十二年馴養一條狗,卻在跨年煙花下被獸咬穿喉嚨。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

“天氣預報說午後會有小雨……”

“知道了。”謝忱搶著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尖嘯:“我吃好了。”

“……”陸元也放下勺子,望著他說:“我收拾吧,路上開車慢點。”

“好。”

玄關處,去年廟會買的晴天娃娃正在風中輕輕搖晃。

謝忱穿鞋時,聽見廚房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混著陸元兩聲低啞的咳嗽聲。

他握在門把上的手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回頭,轉身走出了家門。

·

冷風擠進半開的車窗縫隙,發出嗚咽般的低呼。

謝忱並沒有去醫院,而是徑直上了高架——他現在急需找一個沒人的地方發洩,不然他真的要瘋了。

儀表盤上的指針已經越過了120的刻度,並仍瘋狂攀升著。

謝忱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雙眼布滿血絲,眼眶泛紅。

然而,意外總是在不經意間降臨。

前方貨車毫無預兆地突然變道,擋住了他的去路。

謝忱反應迅速,立刻踩下剎車,奧迪如失控的野馬般橫滑過三條車道。

他死死攥住方向盤,猛地一偏,輪胎與路邊劇烈摩擦,發出垂死的銳鳴。

謝忱被安全帶狠狠勒了一下,隨後又因慣性重重彈回靠背。兩輛車身輕輕擦過,僅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離。

“胎神。”

謝忱望著貨車駛去的影子,不禁罵了一句。

他的鎖骨在剛才精準的撞上了方向盤,現在仍隱隱發痛。

車載香薰滾到腳邊,謝忱將車停在最右側的應急車道上,胸腔劇烈起伏,他長長地呼出幾口氣,試圖平覆因驚險避險而帶來的駭然。

隨後,一陣後怕湧上心頭。

巨大的沖擊下帶來的是極度無力,他趴在方向盤上,將額頭輕輕貼在手背上,貼著脊骨的襯衫濕了大半。

良久,他才從口袋裏哆哆嗦嗦摸出一包煙,打火機連按幾次才躥起火苗。

煙霧繚繞,他忍不住咳了幾聲。

陸元看上去和平常沒有區別,他們也都很默契的沒有提起跨年那晚的事,可陸元越是冷靜,謝忱就越覺得害怕。

他的極度壓抑仿佛一顆時刻懸在謝忱頭上的定時炸彈,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扯掉了那條岌岌可危的引信,爆炸隨時會響,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可他沒有任何辦法,他們同住一個屋檐下,就像陸元說的那樣,他能去哪裏?只要他承認在平仲巷住過,那他就永遠都是陸元的哥哥。

不知過了多久,謝忱才撚滅煙蒂,掉頭駛向醫院。

·

今天是阿青最後一次接受心理治療。

臨走前,阿青緩緩從書包裏拿出一只石膏獨角獸,輕輕放在了桌上,說是感謝。

謝忱看著眼前的人,回想三個月前這男孩連和人交談都發怵,如今,阿青像是換了一個人,他挺直腰板,胸前的校徽被撐的端端正正,透著一股子自信和朝氣。

“你更應該謝的是自己,感謝你沒有放棄自己。”謝忱嘴角上揚,接過獨角獸。

這只獨角獸上塗滿了五顏六色的色彩,就像是阿青內心深處經歷風雨後綻放的彩虹。

“好好生活。”謝忱輕聲說。

“我會的。”阿青重重點頭。

阿青離開後,謝忱開始收拾桌面。

他瞥見阿青留在桌上的繪畫紙,一棵大樹旁畫著即將起飛的火箭——而三個月前在同樣的位置,這張白紙上全是淚痕。

他微微一笑,將紙收進抽屜,與那一摞象征著新生的畫紙放在一起。而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他下意識去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謝忱按下接通鍵,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呼喚——“忱忱”。

這聲呼喚,將他剛剛回暖的心,瞬間澆了個透心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