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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囚暗室各敘肺腑言 救英豪恰聽絕命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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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耕耘驚喜地說:“你們聽,上面有腳步聲。”

陳長興道:“咱們一起喊,或許有希望。”說完又覺得不對勁。“咱們要是齊聲喊,如果是高鵬在上面,他一定會自鳴得意的,他認為咱們是在向他求饒。”

陳玉娘道:“現在還管它那麽多,只要能出去就行,只要出去了,咱們陳家溝的拳術就有希望了。”

陳長興道:“你這是好死不如賴活著,人活在世上,應該有點骨氣。”

陳玉娘不吭氣了。

楊露禪趴在地上,忽然聽到一片喊殺聲,那喊殺聲愈來愈大,愈來愈近,緊接著是兵器撞擊的聲音,與吆喝聲、叫罵聲、跳躍聲、拳腳聲交雜在一起。

陳長興、陳耕耘、陳玉娘也聽到了,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諦聽著,臉上現出驚喜、焦慮、著急等覆雜的神色。

陳長興的臉上現出充滿希望的光輝,他喃喃道:“黃葵幫和水澳幫打起來了,一場血戰,一場拼殺,一場火並……”

陳耕耘插嘴道:“要是高鵬戰死,那咱們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陳長興道:“還有那個老家人呢!”

陳耕耘道:“高鵬那麽高的武功,都會被水澳幫殺死,何況那個老家人。他老得掉牙,何況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像風擺荷葉。”

陳玉娘道:“那個高劍艾或許也知道這個暗室……”

楊露禪提醒道:“咱們殺了她心愛的兩個女兵,她恨還恨不過來呢,哪裏還有心思來放我們出去……”

陳耕耘道:“高鵬是黃葵幫幫主,他為人狡詐專橫,是個笑裏藏刀的偽君子,水澳幫幫主穆天真未必鬥得過他。高鵬的武功在江湖上屬上乘,想當年華山論劍,他與穆天真打了個平手,穆天真的劍被高鵬削了一截,高鵬的衣襟被穆天真挑去一片。”

陳長興道:“何況高鵬又派人去請黃葵幫的二幫主和三幫主,二幫主張子豪、慣使飛刀,人稱‘飛刀張’,是淮軍武術教頭;三幫主曾文慶,慣使梅花飛鏢,人稱‘梅花曾’,是湘軍武術教頭,武功十分厲害。”

陳耕耘打斷陳長興的話:“您別忘了天津那位穆老板與清宮大內高手楊洪飛、蔡嘯天交情甚厚。”

陳玉娘道:“我聽說楊洪飛和蔡嘯天的雌雄劍十分厲害,只要他們聯手,任何人休想破得了此劍。”

陳長興嘆道:“這麽說黃葵幫與水澳幫真的是一場惡戰了,要是能親眼看一看,一定精彩。”

陳玉娘道:“如今您老只能湊合著聽一聽了。”

上面廝殺聲響成一片,想是異常殘酷,異常激烈。

大家都不說話了,靜靜地註視著上方,好像能穿透壁板,能看到地面上發生的鏖戰。就這樣過了不知有多長時間,陳長興的脖頸酸了,陳耕耘的眼睛也被上面落下的塵土遮迷了,廝殺聲漸漸小了,接著是斷斷續續的聲音,再接著是死一般的沈寂,仿佛時間停止了,空間消逝了……

陳長興在這沈寂中感到十分疲憊,他無力地順著墻壁溜了下來。

陳耕耘趕快上前扶住他,關切地問道:“爹,您支持不住了?”

陳長興吃力地說:“沒有……什麽,只是覺得身子虛飄飄的。”

楊露禪此時正被幹渴折磨著,他嘴裏起了兩個泡,嘴唇幹裂,渾身不自在。

陳玉娘昏昏沈沈地坐在墻角,她已有幾天沒有吃飯了,肚裏灌了不少水牢的臟水,有些腹脹。她用牙齒咬著衣服,感到一種充饑的快慰,她的肚子緊一陣慢一陣的疼痛,幾乎暈厥過去……

地面上靜悄悄的,生命似乎死光了,空氣也凝結了,沒有風聲,也沒有生物的喧囂……

死亡籠罩著暗室,在這極度黑暗的室內,只有彼此的氣息還能喚發一點求生的欲望。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辰……

陳長興已經有些昏迷了,朦朧中,他喃喃地叫著老伴的名字,忽而清醒,忽而恍惚。

陳耕耘用力摳著墻壁,以使自己振作起來,他滿臉淚水,淚珠順著臉頰滴到陳長興的臉上,身上……

他覺得對不起爹爹,是自己牽連了爹爹,讓他老人家千裏迢迢奔波,以致於落到這步境地,同時也連累了玉娘和楊露禪。……

“耕耘……你……怎麽了?……”陳長興感到兒子的淚滴落在自己臉上,費力地問。

“沒……沒什麽……”陳耕耘極力掩飾著。

“你……這個孬種……你不是……我的兒子!……”陳長興用盡力氣,用手推開了陳耕耘,並踹了他一腳。

“玉娘,玉娘!”楊露禪見陳玉娘沒了動靜,用手去摸她的脈膊。

陳玉娘脈膊跳動微弱,已經昏迷。

陳耕耘也過來照著陳玉娘,他摸了摸陳玉娘的額頭,又摸摸她的脈搏,說道:“她是餓昏的,可是到哪裏弄吃的呢!”

陳耕耘摸著陳玉娘的嘴,感到鼓鼓的,他掰開她的嘴,從裏面掏出一些碎布條。“原來她在嚼這些東西。”他叫道。

楊露禪在情急中狠命地咬下自己胳膊上的一塊肉,塞到陳玉娘的嘴裏。

陳玉娘的嘴動了動,將那塊血淋淋的肉吞下肚子。

“露禪……你……”陳耕耘聞到了空氣中的一股血腥味。

楊露禪撕下一片衣襟,包紮了胳膊上的傷口。

這時,地面上又出現腳步聲。

陳耕耘大聲叫道:“救……人……啊!”

楊露禪也大聲喊道:“來……人……啊!”

陳長興從恍惚中睜開眼睛,罵罵咧咧地說道:“孬種……怕死鬼……”說完,又昏迷過去了。有人在刨地,“咚咚咚……”聲音好響。

幾個人在刨地,匯成一片“咚咚”聲。

陳耕耘大叫道:“在這兒呢!”他驚喜得站了起來,隨即又軟綿綿地倒下了。楊露禪扯開嗓子大叫:“在這兒呢!”“孬種……”陳長興在昏迷中又嘟嚕著……

黑暗的室內出現了一絲光亮,塵土碎石簌簌而落……

一絲光亮被一瓢光亮代替,洞口處出現一張剛勁清臒的臉龐。

“我是陳清平,長興叔在哪裏?……”那人叫道。

“清平兄,我是耕耘,我爹就在下面……”陳耕耘吃力地扶著墻壁,站了起來。

窟窿愈來愈大,接著伸下一個木梯,一個中年漢子走了下來。他重眉毛,大眼睛,打著一撒手兒大松的辮子,身上穿著件月白綢褂,上頭罩著件藍布琵琶襟的單緊身兒,緊身兒外面系著條河南搭包,下邊穿著條香色洋布夾褲,腳下包腳面的魚白襪子,一雙大掖巴魚鱗傘鞋,腰裏別著擦的鋥亮二尺多長的一根水煙袋。

他就是陳玉娘的父親陳清平。

陳清平見陳長興已昏迷不醒,先把他背了上去。緊接著又下來幾個漢子,把陳玉娘、陳耕耘、楊露禪背了上去。

楊露禪一到了上面,先是感到眼睛被太陽光刺得睜不開,待睜開眼睛一瞧,頓時大驚失色,秀麗的園林景色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殘墻頹壁、枯木朽林,地上屍橫遍地,兵器狼藉。

陳清平吩咐幾個漢子背著楊露禪等,踏著碎瓦殘片,逶迤來到一家掛有“藥”字招幌的人家。陳清平跟老郎中敘了幾句,然後按照老郎中的吩咐,把他們分別擡到一個大炕上。

老郎中摸了摸陳長興等人的脈搏,然後開了方子,讓徒弟去取藥。不一會兒,徒弟拿來幾包沈甸甸的藥,老郎中分頭服侍陳長興等人喝了,然後又給幾個人灌了米湯。陳耕耘和楊露禪頭腦還算清醒,陳耕耘淌著淚花握著陳清平的手問:“清平兄何以知道我們在這裏?”

陳清平回答:“我見閨女久未歸家,於是派徒弟到陳家溝詢問,才知閨女跟隨叔叔到了山東曲阜,去尋找你。我怕你們有閃失,就趕到山東曲阜,孔府的管家告訴我,他們去了蘇州高家。今日一早我又趕到這裏,見到這破敗景像,我為你們捏著一把汗。找個人一打聽,才知道黃葵幫與水澳幫大開戰,黃葵幫主高鵬瞎了雙眼,水澳幫主穆天真斷了雙腿,水澳幫還放火燒了高家園林。後來,蘇州知府派兵鎮壓,水澳幫和黃葵幫的生還者才各自逃散。我找不到你們,非常著急。問了許多傷者,都說不知道。後來我在一個枯井內發現一個老者,他是黃葵幫主高鵬的家人,他受了重傷,奄奄一息。我向他詢問你們的下落,他說讓我把他背上來才肯告訴我。我跳下枯井,把他背了上來。他告訴我,你們被關在黃葵堂的暗室內,恐怕已沒命了。我聽了非常著急,急忙問他黃葵堂在哪裏,可是他因失血過多死去了。我又找人打聽到黃葵堂的位置,於是花了銀兩請人來刨地……”

這時,陳長興也悠悠醒來,看到陳清平,眼淚“啪噠啪噠”往下掉。

陳清平攥著他的手,說:“叔叔受苦了。”

“清平,你來得正是時候,要是再晚來一步,恐怕就黃泉相見了……”陳長興說著,扭過臉去,陳清平只覺手上有他淌的淚滴。

幾天後,他們回到了陳家溝。陳長興的妻子王氏等人自是悲喜交集,陳清平帶著女兒陳玉娘回了趙堡鎮。楊露禪因身體虛弱,仍舊住在陳德瑚家中。

陳長興經歷這場折騰,一直在家歇息,沒有到陳德瑚家武館授拳。這幾日,鄭盈盈時常到楊露禪屋中探望,時不時還帶著栗子雞、雞蛋、鯉魚湯等補品。陳德瑚有時還過來看一眼楊露禪,但不像以前那樣熱情了。因為他聽到一些風言風語,有人傳說鄭盈盈對楊露禪有點殷勤。

楊露禪在陳德瑚家住了一段時間,覺得無味。又見陳耕耘外出,陳長興一直閉門在家,也不出來教拳,又兼已離家數年,鄉戀之情愈來愈深,夢中時常與家人團聚,於是告辭陳長興、陳德瑚等人,離開陳家溝,回廣平府與家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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