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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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龍·三
艾麗翻了個身，從床上跌下來。
……醒了。
艾麗瞪著天花板，幾縷光線透過厚厚的窗簾，頑強可憐地照進來。她看向掛在墻上的鐘表，六點四十二分。
所以現在是早上六點，還是下午六點……？
艾麗坐起來，撓撓後腦勺，應該是下午六點……該吃早午晚飯了。
她爬起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走向廚房。桌子上放著一籃新鮮的土豆，還沾著泥土，顯然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
“唔……”艾麗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走進洗漱間。
刷牙，洗臉，試圖梳理糾纏在一起的頭發。日常的動作讓她漸漸清醒過來。
當她終於收拾妥當，走進餐廳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廚房忙碌。
“早上好。”法爾納特轉過身，左手端著鍋，右手拿著鏟，身前還掛著一個粉色的圍裙。
艾麗坐在桌前，伸了個懶腰，然後歪了歪腦袋，自然地接受了落在臉頰上的吻。
“是下午。”艾麗糾正。
“對你來說是早上。”法爾納特理所當然地說，“我炸了薯條，你最喜歡的那種，外脆內軟。”
艾麗忍不住反駁：“那是瑪麗最喜歡的。”
“啊，無所謂，就算薯條沾著鞋油吃都好吃。”
餐桌已經擺好了。三個位置，三份餐具。
“瑪麗呢？”艾麗問。
只要在家，這只鳥就喜歡化為實體。
“在樓上看書。”法爾納特回到廚房，端出一大盤金黃的薯條，“它喊著什麽哲學啊人生啊，說要當一只智慧的海鷗，理解鳥生的意義。”
樓梯上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一個到膝蓋的巨大海鷗跑下來，一個金屬框的眼鏡還搭在鳥喙上。
“嘎，歸根到底，鳥生只有三個問題——薯條是什麽，要蘸什麽吃薯條，去哪整點薯條。”
艾麗沈默幾秒問：“你的翅膀是擺設嗎？”
“鳥類進化出翅膀，是為了使用工具，嘎——”
艾麗決定不理這只傻鳥，因為這同樣會顯得她很傻。
瑪麗邁開爪子，左爪右爪，一步步走過來，爬上凳子，最後一翅膀拿起叉子，一翅膀拿起錫制小刀。
“……”
算了，吃薯條吧，畢竟它只是一只海鷗。
薯條確實很好吃，外層酥脆，內裏綿軟，撒著恰到好處的鹽……好吧，魔女生的確應該去碼頭整點薯條。
這是屠龍結束的第十年。
失去真名後，天空之龍法爾納特就“社會性死亡”了，在他的死皮賴臉要求下，他跟著艾麗回家了。
法爾納特振振有詞：“你剝奪了我的真名。難道不要對我負責嗎？”
於是，他就順理成章地住進了艾麗的家。
對艾麗來說，生活並沒有什麽變化，就是多了一個管家而已——最重要的是，每次瑪麗闖禍，終於不用她去擦屁股了。
吃完飯後，法爾納特收拾了餐具，忽然想起什麽，說：“對了，杜林回來了。”
艾麗楞了一下：“這麽快？”
“已經十年了。”法爾納特提醒她，“矮人的信三天前就寄過來了，我以為你看了。”
艾麗撓撓頭，她的桌子上堆了小山般高的信——基本全是對瑪麗的投訴，所以她很少看信。
屠龍結束後，在艾麗的“強力”推薦下——實際上是半威脅半利誘——杜林去了矮人王國學習鐵匠技術。
“魔法和鍛造的結合，會創造出了不起的東西。”當時艾麗是這麽說的，“而且矮人那裏有全大陸最好的師傅。至於推薦信，啊，別怕，帶著法雷爾的劍去吧，他們會收你的。”
於是杜林就去了。
“他什麽時候回來？”艾麗問。
“今天吧。”法爾納特站起身，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配深色長褲，看起來像準備去參加宴會，“法雷爾下午就回來了，那時候你還沒醒，就托我轉告你，他們今晚打算去獵人酒吧聚聚。”
“唔，好吧。沒想到都十年了。”
三人收拾妥當，向村子走去。
屠龍之旅結束後，法雷爾帶著全家搬到了離艾麗家最近的小鎮，用法爾納特獎勵他的財寶買下一家店，重新開起了餐館。
艾麗對這個村子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記得這裏原本只有幾十戶人家、
但小村子現在已經擴建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鎮子，新修的石板路平整寬闊，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
相同的白發和相同的外貌十分惹人註目，站在村口，行人的視線時不時投過來，人們只覺得他們是一對旅行的兄妹。
艾麗雙手環在胸前問：“法雷爾人呢？”
法爾納特指指前方：“那不是。”
村口的小廣場上圍了一大圈人，中間傳來悅耳的琴聲和朗朗的誦讀聲。
英俊的吟游詩人正站在簡易的木臺上，棕色的長卷發隨意地披散著，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他穿著吟游詩人標志性的華麗服裝，手持魯特琴，正在慷慨激昂地表演。
是法雷爾。
和十年前相比，他變了很多。原本白皙的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身形也更加精壯，眼角多了些細紋，但魅力反而更勝從前。
“……讓我告訴你們一個真實的故事！”他的聲音充滿感染力，“關於勇士、魔女和巨龍的傳說！”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吟唱：
“有一條龍住山上，
白鱗金眼真漂亮，
勇士揮劍去挑戰，
一劍刺中龍脖頸！”
艾麗：“……”
這是什麽？
“龍兒哭著求饒命，
勇士心善把劍扔，
從此龍兒變好人，
大家一起吃薯條！”
人群中爆發出笑聲和掌聲。
“押韻倒是押上了。”法爾納特小聲評價。
艾麗沈默，現在轉身離開還來得及嗎？
她以前怎麽就沒註意到法雷爾其實是個文盲呢？
“但是很受歡迎啊。”法爾納特指著那些往法雷爾帽子裏扔硬幣的人。
確實，雖然詩很爛，但法雷爾的表演充滿激情，再加上他英俊的外表和動聽的嗓音，觀眾們聽得津津有味。
“……最後龍變成美少年，
魔女見了心花開，
勇士法師都稱讚，
從此過上好生活！”
法雷爾鞠躬致謝，人群漸漸散去。他一擡頭，看到了故事中的二人。
“艾麗！法爾納特！”他跳下木臺，大步走過來，“還有瑪麗！”
法爾納特微笑頷首：“好久不見。”
雖然今天下午剛見過，但人類寒暄就是這樣的吧？
“你的詩還是這麽……獨特。”艾麗委婉地說，“而且越來越抽象了。”
“藝術就是要通俗易懂嘛。”法雷爾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錢袋，“看，今天收獲不錯。”
十年過去，屠龍的事仍歷歷在目，仿佛昨天才發生。
“杜林呢？”法爾納特問。
“哦對！”法雷爾一拍腦袋，“差點忘了正事。杜林托我在村東頭買了個店鋪，準備開鐵匠鋪。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樣子。”
“怎麽說？”
“去了我家餐館就知道了。”法雷爾神秘地笑笑，“走吧，我妹妹準備了大餐。”
法雷爾家的餐館就在不遠處，一棟兩層的木樓，招牌上畫著一個拿著鍋鏟的騎士。
推門進去，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餐館布置得很溫馨，墻上掛著法雷爾這些年的旅行紀念品，角落裏生著壁爐。
“哥哥！”一個年輕女孩從廚房跑出來，栗色的短發利落地紮起，圍裙上沾著面粉，“你回來了！還有小瑪麗！”
——顯然，瑪麗已經是一個蹭吃蹭喝的慣犯了。
隨後，她看向法雷爾身邊的一男一女，眼裏爆發出興奮的光芒：“啊，你們就是艾麗和法爾納特吧！”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哥哥故事中的人物呢！
這是法雷爾的妹妹梅琳，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她接手了家裏的餐館，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
“快坐快坐！”梅琳熱情地招呼，“我準備了烤羊腿和蘋果派！”
“父親和母親呢？”法雷爾大大咧咧坐下，端起桌子上的啤酒喝了一口。
梅琳像是一只蝴蝶，穿梭在大廳和後廚之間，端來了熱氣騰騰的蘋果派。
“父親去釣魚了，他說他的朋友找到一個好地方，能釣上來這麽大的魚——”梅琳甚至張開手筆畫了一下，“至於母親，她和她的老姐妹們逛街去了。”
法雷爾撇了撇嘴：“他天天想著釣魚，我就沒見過他釣上來什麽魚。”
另一桌的食客叫走了梅琳，她歡快地邁開腿去忙了，只剩下法雷爾、艾麗和法爾納特三人。
法雷爾先開口：“你倆還真是一點沒變呢。”
艾麗細細打量他，說：“你變了很多。”
“那可不，因為我去了太多地方了——在你倆面前我可不敢說多，”法雷爾喝了口麥酒，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先是去了東方的香料群島，那裏的人把龍當神明崇拜。然後去了南方的沙漠王國，見識了會在沙子裏游泳的龍。”
“沙龍？”法爾納特感興趣地問，“它們還活著，我以為它們都滅絕了。”
“對！金色的，像巨大的蜥蜴。”法雷爾比劃著，“還去了北方的冰原，那裏有個部落馴養冰龍當坐騎。說真的，看到龍被人騎著到處跑，感覺很微妙。”
他看了法爾納特一眼：“沒有冒犯的意思。”
“沒關系，畢竟它們只是大蜥蜴。”法爾納特笑笑，“就像我說你是地精你也不會生氣一樣。”
法雷爾尷尬地摸著腦袋，十年前，他好像的確說過沒什麽區別來著……？
“最有意思的是精靈王國。”法雷爾岔開話題，繼續說，“他們有一整個圖書館專門收集龍的傳說。管理員聽說我‘屠過龍’，纏著我講了三天三夜。”
畢竟龍失去真名不是什麽小事，那些消息靈通的地方早就傳遍了。
“你該不會把剛才那個版本告訴他們了吧？”艾麗懷疑地看著他。
“當然不是！”法雷爾義正詞嚴，“我給他們講的是加強豪華版，有魔法大戰，有空中追逐，還有最後的感人和解。”
呃，其實他們都不信來著……法雷爾默默補充，但他怎麽可能會說出真相，畢竟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張臉。
就在這時，餐館的門被推開了。
“抱歉來晚了。”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師父非要再檢查一遍我的作品。”
聲音低沈有磁性，像是沙礫摩擦，但還有點耳熟。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金色的頭發整齊地紮在腦後，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他穿著鐵匠的工作服，但掩蓋不住那一身結實的肌肉。手臂上的筋肉虬結，看起來能徒手掰彎鐵條。
這誰……？
“杜林？！”艾麗驚叫出聲。
“是我。”男人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好久不見？”
法雷爾更是直接站起來：“你誰？”
這還是曾經睡在他下鋪的兄弟嗎？看看這肌肉，看看這體格，簡直能一拳打死一個他。
杜林走過來，坐在板凳上，顯得有點委屈：“呃，我的變化這麽大嗎？好吧，是有點。”
“有點？？”法雷爾誇張地叫道，“你照照鏡子再告訴我這是有點大呢？”
“鐵匠是體力活。我揮錘又不是錘揮我，怎麽可能不長肌肉？”杜林忍不住反駁。
呃，好吧，還是熟悉的杜林。以他這個性格，應該不會在矮人那邊吃虧……真希望他們沒有被杜林的嘴霸淩。
法雷爾做出推眼鏡的動作：“我記得你以前還買了一個眼鏡，我甚至想過你會成為那些古板迂腐的老法師！”
杜林翻了個白眼：“你那時候不也天天喊著什麽‘命運’啊‘榮耀’啊什麽的，你還說我？”
“那不是……”法雷爾尷尬地移開視線。
可惡啊，為什麽還記得這些黑歷史。
艾麗終於能插進去話了：“在矮人那邊怎麽樣，他們有欺負你嗎？”
畢竟是你把我塞過去的，他們怎麽敢欺負我……杜林搖頭：“他們人都很好。”就差每天給他上供了。
“說說矮人王國的事。”法爾納特來了興趣，“我還沒去過那呢。”
“很嚴格。”杜林回憶道，“第一年只讓我看，不許碰錘子。每天就是觀察，記筆記，理解金屬的特性。第二年才開始真正學習鍛造。第三年……”
說完後，杜林從包裏取出一把眼熟的菜刀，交給法雷爾。
法雷爾一楞：“這不是……？”
刀刃上亮起淡藍色的符文，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成冰霜。
“我沒想到會在那裏看到它，但是它要作為垃圾被融了，我就把它買下來了。”杜林甚至故意加重了“垃圾”兩個字。
法雷爾尷尬笑笑：“哈哈哈，這不是巧了嘛？哈哈哈哈哈……”
為了掩飾這尷尬，法雷爾舉起酒杯：“來吧，為了我們各自的未來——幹杯！”
夜幕降臨時，四人來到村東頭的鐵匠鋪。
那是一棟結實的石頭房子，煙囪高高豎起。
推門進去，裏面的布置簡潔實用，一個巨大的鍛造爐占據了大半空間，旁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工具。墻上掛著幾件樣品，放在最中間的，正是那時艾麗托矮人打造的漆黑之劍。
領三人逛完工作室，杜林重新鎖上門，四人一鳥坐在杜林新家的後院，升起一堆篝火。
杜林熟練地烤著土豆，就像昔日一樣：“我打算就待在這裏了，可能會在這個村子過一輩子。”
“啊？”法雷爾眨眨眼，“不出去走走嗎？”
杜林用一根木棍將烤土豆挑出來，剝了皮遞給艾麗——完全不顧法爾納特要殺人的視線——然後說：“我不是你，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找個地方固定下來。”
“好吧。”法雷爾點點頭，“等我到了新地方，會給你寄紀念品的。”
……
真好，艾麗忽然想起梅蘭菊之前的話，她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
真好。
我們在各種緣由下相遇，共同走過一段路，隨後奔向各自的未來。
等垂垂暮老時，再相聚。坐在火邊講述各自精彩的人生，就像我們曾經坐在一起，暢想未來一樣懷念過去。
最後再感嘆一聲，這短短的人生雖然沒留下什麽，但是足夠精彩。
這真是，太好了。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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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艾麗瞪著天花板，幾縷光線透過厚厚的窗簾，頑強可憐地照進來。她看向掛在墻上的鐘表，六點四十二分。
所以現在是早上六點，還是下午六點……？
艾麗坐起來，撓撓後腦勺，應該是下午六點……該吃早午晚飯了。
她爬起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走向廚房。桌子上放著一籃新鮮的土豆，還沾著泥土，顯然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
“唔……”艾麗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走進洗漱間。
刷牙，洗臉，試圖梳理糾纏在一起的頭發。日常的動作讓她漸漸清醒過來。
當她終於收拾妥當，走進餐廳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廚房忙碌。
“早上好。”法爾納特轉過身，左手端著鍋，右手拿著鏟，身前還掛著一個粉色的圍裙。
艾麗坐在桌前，伸了個懶腰，然後歪了歪腦袋，自然地接受了落在臉頰上的吻。
“是下午。”艾麗糾正。
“對你來說是早上。”法爾納特理所當然地說，“我炸了薯條，你最喜歡的那種，外脆內軟。”
艾麗忍不住反駁：“那是瑪麗最喜歡的。”
“啊，無所謂，就算薯條沾著鞋油吃都好吃。”
餐桌已經擺好了。三個位置，三份餐具。
“瑪麗呢？”艾麗問。
只要在家，這只鳥就喜歡化為實體。
“在樓上看書。”法爾納特回到廚房，端出一大盤金黃的薯條，“它喊著什麽哲學啊人生啊，說要當一只智慧的海鷗，理解鳥生的意義。”
樓梯上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一個到膝蓋的巨大海鷗跑下來，一個金屬框的眼鏡還搭在鳥喙上。
“嘎，歸根到底，鳥生只有三個問題——薯條是什麽，要蘸什麽吃薯條，去哪整點薯條。”
艾麗沈默幾秒問：“你的翅膀是擺設嗎？”
“鳥類進化出翅膀，是為了使用工具，嘎——”
艾麗決定不理這只傻鳥，因為這同樣會顯得她很傻。
瑪麗邁開爪子，左爪右爪，一步步走過來，爬上凳子，最後一翅膀拿起叉子，一翅膀拿起錫制小刀。
“……”
算了，吃薯條吧，畢竟它只是一只海鷗。
薯條確實很好吃，外層酥脆，內裏綿軟，撒著恰到好處的鹽……好吧，魔女生的確應該去碼頭整點薯條。
這是屠龍結束的第十年。
失去真名後，天空之龍法爾納特就“社會性死亡”了，在他的死皮賴臉要求下，他跟著艾麗回家了。
法爾納特振振有詞：“你剝奪了我的真名。難道不要對我負責嗎？”
於是，他就順理成章地住進了艾麗的家。
對艾麗來說，生活並沒有什麽變化，就是多了一個管家而已——最重要的是，每次瑪麗闖禍，終於不用她去擦屁股了。
吃完飯後，法爾納特收拾了餐具，忽然想起什麽，說：“對了，杜林回來了。”
艾麗楞了一下：“這麽快？”
“已經十年了。”法爾納特提醒她，“矮人的信三天前就寄過來了，我以為你看了。”
艾麗撓撓頭，她的桌子上堆了小山般高的信——基本全是對瑪麗的投訴，所以她很少看信。
屠龍結束後，在艾麗的“強力”推薦下——實際上是半威脅半利誘——杜林去了矮人王國學習鐵匠技術。
“魔法和鍛造的結合，會創造出了不起的東西。”當時艾麗是這麽說的，“而且矮人那裏有全大陸最好的師傅。至於推薦信，啊，別怕，帶著法雷爾的劍去吧，他們會收你的。”
於是杜林就去了。
“他什麽時候回來？”艾麗問。
“今天吧。”法爾納特站起身，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配深色長褲，看起來像準備去參加宴會，“法雷爾下午就回來了，那時候你還沒醒，就托我轉告你，他們今晚打算去獵人酒吧聚聚。”
“唔，好吧。沒想到都十年了。”
三人收拾妥當，向村子走去。
屠龍之旅結束後，法雷爾帶著全家搬到了離艾麗家最近的小鎮，用法爾納特獎勵他的財寶買下一家店，重新開起了餐館。
艾麗對這個村子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記得這裏原本只有幾十戶人家、
但小村子現在已經擴建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鎮子，新修的石板路平整寬闊，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
相同的白發和相同的外貌十分惹人註目，站在村口，行人的視線時不時投過來，人們只覺得他們是一對旅行的兄妹。
艾麗雙手環在胸前問：“法雷爾人呢？”
法爾納特指指前方：“那不是。”
村口的小廣場上圍了一大圈人，中間傳來悅耳的琴聲和朗朗的誦讀聲。
英俊的吟游詩人正站在簡易的木臺上，棕色的長卷發隨意地披散著，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他穿著吟游詩人標志性的華麗服裝，手持魯特琴，正在慷慨激昂地表演。
是法雷爾。
和十年前相比，他變了很多。原本白皙的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身形也更加精壯，眼角多了些細紋，但魅力反而更勝從前。
“……讓我告訴你們一個真實的故事！”他的聲音充滿感染力，“關於勇士、魔女和巨龍的傳說！”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吟唱：
“有一條龍住山上，
白鱗金眼真漂亮，
勇士揮劍去挑戰，
一劍刺中龍脖頸！”
艾麗：“……”
這是什麽？
“龍兒哭著求饒命，
勇士心善把劍扔，
從此龍兒變好人，
大家一起吃薯條！”
人群中爆發出笑聲和掌聲。
“押韻倒是押上了。”法爾納特小聲評價。
艾麗沈默，現在轉身離開還來得及嗎？
她以前怎麽就沒註意到法雷爾其實是個文盲呢？
“但是很受歡迎啊。”法爾納特指著那些往法雷爾帽子裏扔硬幣的人。
確實，雖然詩很爛，但法雷爾的表演充滿激情，再加上他英俊的外表和動聽的嗓音，觀眾們聽得津津有味。
“……最後龍變成美少年，
魔女見了心花開，
勇士法師都稱讚，
從此過上好生活！”
法雷爾鞠躬致謝，人群漸漸散去。他一擡頭，看到了故事中的二人。
“艾麗！法爾納特！”他跳下木臺，大步走過來，“還有瑪麗！”
法爾納特微笑頷首：“好久不見。”
雖然今天下午剛見過，但人類寒暄就是這樣的吧？
“你的詩還是這麽……獨特。”艾麗委婉地說，“而且越來越抽象了。”
“藝術就是要通俗易懂嘛。”法雷爾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錢袋，“看，今天收獲不錯。”
十年過去，屠龍的事仍歷歷在目，仿佛昨天才發生。
“杜林呢？”法爾納特問。
“哦對！”法雷爾一拍腦袋，“差點忘了正事。杜林托我在村東頭買了個店鋪，準備開鐵匠鋪。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樣子。”
“怎麽說？”
“去了我家餐館就知道了。”法雷爾神秘地笑笑，“走吧，我妹妹準備了大餐。”
法雷爾家的餐館就在不遠處，一棟兩層的木樓，招牌上畫著一個拿著鍋鏟的騎士。
推門進去，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餐館布置得很溫馨，墻上掛著法雷爾這些年的旅行紀念品，角落裏生著壁爐。
“哥哥！”一個年輕女孩從廚房跑出來，栗色的短發利落地紮起，圍裙上沾著面粉，“你回來了！還有小瑪麗！”
——顯然，瑪麗已經是一個蹭吃蹭喝的慣犯了。
隨後，她看向法雷爾身邊的一男一女，眼裏爆發出興奮的光芒：“啊，你們就是艾麗和法爾納特吧！”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哥哥故事中的人物呢！
這是法雷爾的妹妹梅琳，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她接手了家裏的餐館，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
“快坐快坐！”梅琳熱情地招呼，“我準備了烤羊腿和蘋果派！”
“父親和母親呢？”法雷爾大大咧咧坐下，端起桌子上的啤酒喝了一口。
梅琳像是一只蝴蝶，穿梭在大廳和後廚之間，端來了熱氣騰騰的蘋果派。
“父親去釣魚了，他說他的朋友找到一個好地方，能釣上來這麽大的魚——”梅琳甚至張開手筆畫了一下，“至於母親，她和她的老姐妹們逛街去了。”
法雷爾撇了撇嘴：“他天天想著釣魚，我就沒見過他釣上來什麽魚。”
另一桌的食客叫走了梅琳，她歡快地邁開腿去忙了，只剩下法雷爾、艾麗和法爾納特三人。
法雷爾先開口：“你倆還真是一點沒變呢。”
艾麗細細打量他，說：“你變了很多。”
“那可不，因為我去了太多地方了——在你倆面前我可不敢說多，”法雷爾喝了口麥酒，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先是去了東方的香料群島，那裏的人把龍當神明崇拜。然後去了南方的沙漠王國，見識了會在沙子裏游泳的龍。”
“沙龍？”法爾納特感興趣地問，“它們還活著，我以為它們都滅絕了。”
“對！金色的，像巨大的蜥蜴。”法雷爾比劃著，“還去了北方的冰原，那裏有個部落馴養冰龍當坐騎。說真的，看到龍被人騎著到處跑，感覺很微妙。”
他看了法爾納特一眼：“沒有冒犯的意思。”
“沒關系，畢竟它們只是大蜥蜴。”法爾納特笑笑，“就像我說你是地精你也不會生氣一樣。”
法雷爾尷尬地摸著腦袋，十年前，他好像的確說過沒什麽區別來著……？
“最有意思的是精靈王國。”法雷爾岔開話題，繼續說，“他們有一整個圖書館專門收集龍的傳說。管理員聽說我‘屠過龍’，纏著我講了三天三夜。”
畢竟龍失去真名不是什麽小事，那些消息靈通的地方早就傳遍了。
“你該不會把剛才那個版本告訴他們了吧？”艾麗懷疑地看著他。
“當然不是！”法雷爾義正詞嚴，“我給他們講的是加強豪華版，有魔法大戰，有空中追逐，還有最後的感人和解。”
呃，其實他們都不信來著……法雷爾默默補充，但他怎麽可能會說出真相，畢竟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張臉。
就在這時，餐館的門被推開了。
“抱歉來晚了。”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師父非要再檢查一遍我的作品。”
聲音低沈有磁性，像是沙礫摩擦，但還有點耳熟。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金色的頭發整齊地紮在腦後，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他穿著鐵匠的工作服，但掩蓋不住那一身結實的肌肉。手臂上的筋肉虬結，看起來能徒手掰彎鐵條。
這誰……？
“杜林？！”艾麗驚叫出聲。
“是我。”男人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好久不見？”
法雷爾更是直接站起來：“你誰？”
這還是曾經睡在他下鋪的兄弟嗎？看看這肌肉，看看這體格，簡直能一拳打死一個他。
杜林走過來，坐在板凳上，顯得有點委屈：“呃，我的變化這麽大嗎？好吧，是有點。”
“有點？？”法雷爾誇張地叫道，“你照照鏡子再告訴我這是有點大呢？”
“鐵匠是體力活。我揮錘又不是錘揮我，怎麽可能不長肌肉？”杜林忍不住反駁。
呃，好吧，還是熟悉的杜林。以他這個性格，應該不會在矮人那邊吃虧……真希望他們沒有被杜林的嘴霸淩。
法雷爾做出推眼鏡的動作：“我記得你以前還買了一個眼鏡，我甚至想過你會成為那些古板迂腐的老法師！”
杜林翻了個白眼：“你那時候不也天天喊著什麽‘命運’啊‘榮耀’啊什麽的，你還說我？”
“那不是……”法雷爾尷尬地移開視線。
可惡啊，為什麽還記得這些黑歷史。
艾麗終於能插進去話了：“在矮人那邊怎麽樣，他們有欺負你嗎？”
畢竟是你把我塞過去的，他們怎麽敢欺負我……杜林搖頭：“他們人都很好。”就差每天給他上供了。
“說說矮人王國的事。”法爾納特來了興趣，“我還沒去過那呢。”
“很嚴格。”杜林回憶道，“第一年只讓我看，不許碰錘子。每天就是觀察，記筆記，理解金屬的特性。第二年才開始真正學習鍛造。第三年……”
說完後，杜林從包裏取出一把眼熟的菜刀，交給法雷爾。
法雷爾一楞：“這不是……？”
刀刃上亮起淡藍色的符文，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成冰霜。
“我沒想到會在那裏看到它，但是它要作為垃圾被融了，我就把它買下來了。”杜林甚至故意加重了“垃圾”兩個字。
法雷爾尷尬笑笑：“哈哈哈，這不是巧了嘛？哈哈哈哈哈……”
為了掩飾這尷尬，法雷爾舉起酒杯：“來吧，為了我們各自的未來——幹杯！”
夜幕降臨時，四人來到村東頭的鐵匠鋪。
那是一棟結實的石頭房子，煙囪高高豎起。
推門進去，裏面的布置簡潔實用，一個巨大的鍛造爐占據了大半空間，旁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工具。墻上掛著幾件樣品，放在最中間的，正是那時艾麗托矮人打造的漆黑之劍。
領三人逛完工作室，杜林重新鎖上門，四人一鳥坐在杜林新家的後院，升起一堆篝火。
杜林熟練地烤著土豆，就像昔日一樣：“我打算就待在這裏了，可能會在這個村子過一輩子。”
“啊？”法雷爾眨眨眼，“不出去走走嗎？”
杜林用一根木棍將烤土豆挑出來，剝了皮遞給艾麗——完全不顧法爾納特要殺人的視線——然後說：“我不是你，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找個地方固定下來。”
“好吧。”法雷爾點點頭，“等我到了新地方，會給你寄紀念品的。”
……
真好，艾麗忽然想起梅蘭菊之前的話，她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
真好。
我們在各種緣由下相遇，共同走過一段路，隨後奔向各自的未來。
等垂垂暮老時，再相聚。坐在火邊講述各自精彩的人生，就像我們曾經坐在一起，暢想未來一樣懷念過去。
最後再感嘆一聲，這短短的人生雖然沒留下什麽，但是足夠精彩。
這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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