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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爾納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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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爾納特·四

瑪麗在林間盤旋了很久才飛回來。

它落在艾麗肩頭,白色的羽毛上沾了些露水。海鷗歪著頭,用尖喙輕輕啄了啄艾麗的耳朵,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叫聲。

看來這只正常的鳥是瑪麗的分身之一,比瑪麗安靜,還比瑪麗好指揮,只可惜,只有艾麗能聽懂它的話。

“東北方向,越過兩個山谷。魔力濃度很高,還有……血腥味。”

法雷爾立刻握緊劍柄,脫口而出:“梅芙?”

“很可能。她一向不喜歡留活口。”艾麗答道。

這個女人從瘋了之後,就開始敗壞魔女的名聲。

翻過第一個山谷時,太陽已經西斜。

金色的餘暉透過樹冠灑下,把一切都染成暖黃色。

如果不是空氣中隱約的血腥味,這本該是個寧靜的傍晚。

第二個山谷的入口處,他們停下了。

屍體就在前方不遠處。

三具屍體,擺成一個詭異的三角形。看裝束應該也是一支勇者小隊——戰士、法師、牧師的標準配置。但現在,他們只是三具逐漸冰冷的軀體。

杜林捂住嘴,臉色發白,胃裏一陣翻湧。

戰士的胸口有一個焦黑的洞,邊緣還在冒著青煙。那是黑暗魔法特有的痕跡,直接貫穿了鎧甲和血肉。他的劍還握在手裏,劍身上有幾道新的缺口——他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法師的情況更糟。她整個人幹癟得像一具木乃伊,皮膚緊貼著骨頭,眼窩深陷。生命力被徹底抽幹,連一滴血都沒有剩下。她的法杖斷成兩截,散落在身邊。

牧師保持著祈禱的姿勢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頭微微仰起。乍一看像是在虔誠地禱告,但走近就會發現,他的脖子被擰斷了,頭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

“生命抽取、暗影穿刺、還有純粹的物理攻擊。”艾麗念出一串漫畫中才出現的魔法技能——這可比解釋簡單多了,隨後蹲下檢查屍體,“梅芙的手法,她喜歡用不同的方式殺人,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

畢竟當時因為弱小沒救得了心愛的人……真是越在意什麽越展現什麽,艾麗嘆氣。

法雷爾手指動了動,提起劍沈默地開始挖坑。

土很硬,混著石塊和樹根,但他一下一下地挖著,額頭很快就滲出汗水。杜林回過神來,用魔法軟化土壤,讓挖掘變得容易些。

艾麗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同伴忙碌。

他們本可以直接離開的,因為這是他們的同類吧……唔I,不過她看到魔女的屍體也不會想很多了,甚至會覺得對方不夠強大。

不過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為陌生人收屍並不是義務……他們還是停下,還是選擇花費時間和體力,給這些素不相識的死者一個體面的歸宿,這就是人類與長生種的區別嗎?

艾麗摸著下巴,恍然大悟。

人類正是因為生命短暫,所以懂得珍惜;因為會死,所以懂得悲憫吧……難怪是弱小但是卻長久的種族。

三個簡陋的土堆很快就立起來了。沒有墓碑,只能用幾塊石頭標記。

“願你們安息。”

他們繼續前進,但速度放慢了。

太陽完全落山時,他們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停下。這裏視野良好,背靠山壁,易守難攻。

法雷爾看著氣喘籲籲的艾麗說:“今晚就在這裏休息。明天一早繼續趕路。”

紮營的活計已經熟練了。杜林負責搭帳篷和生火,法雷爾準備晚餐,艾麗則在營地周圍布置預警法陣。

火堆升起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他們圍坐在火邊,默默地吃著簡單的晚餐。經歷了白天的事,杜林和法雷爾沒什麽胃口,但好在烤土豆足夠美味。

“我去加固一下防護。”吃完後,杜林站起身,“西邊的結界似乎有些薄弱。”

“我和你一起去。”法雷爾也站起來,“順便巡視一下周圍。”

兩人離開後,營地裏只剩下艾麗和跳動的火光。

她從袍中取出那本黑色的預言之書,翻開熟悉的那一頁。

猶豫了片刻,她拿起筆。

【。】

文字很快浮現:【終於等到你了。我以為今天不會收到你的消息。】

【遇到了一些事。】艾麗寫道。

【是遇到黑魔女了吧】龍的回覆出現,【我知道她的事情,畢竟她是其中最強的那個,我就猜你倆會相遇。】

艾麗的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我在想關於時間的事。】

她現在腦子裏是一片混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時間?】

【是的。關於永恒,關於……愛】她劃掉這幾個字,重新寫道,【你覺得什麽是永恒?】

龍似乎在思考,過了一會兒才回覆:【對我來說,永恒就是等待。】

【等待?】

【我在等你】

【你哪學的這些土味情話,少學,學點好的吧】艾麗沈默片刻,提筆寫道:【你想說什麽?】

【我沒有想說,我只是忽然想你。而且我剛說的是真心話,很土嗎?好吧,那你忍忍。】

沒等艾麗回覆,龍的字鋪天蓋地卷來:【山裏的晨霧散去的時候,我在想你。晚霞把天空染紅的時候,我在想你。下雨的時候我在想,你有沒有地方避雨。起風的時候我在想,風會不會吹亂你的頭發。】

【有一次,一只白色的鳥飛過我的洞穴。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因為它讓我想起你的發色……因為你是風,所以每次看到白鳥我都會想到你。我收集了很多東西。亮晶晶的石頭,因為我想也許你會喜歡。柔軟的羽毛,因為我想也許能給你做個枕頭。還有一些人類留下的書,雖然我看不太懂,但我想你一定懂。】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人類說的那種感情。】龍的字跡變得有些潦草,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我只知道,當我想到有一天能見到你,胸口就會變得很奇怪。不是疼,是另一種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撲騰,想要飛出來。】

艾麗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為什麽忽然說這些?】

龍回答:【因為覺得今天不說,以後就沒什麽機會了,而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的想法,和你交流我的思想。你呢,你怎麽想?】

他們早都過了互相猜測對方想法,追逐你愛我我不愛你擰巴酸澀的愛情的年齡了。

愛情本來就是大大方方的,確認心意後,遮掩、試探、隱晦……沒什麽用。

【時間很長。】她終於寫道,【長到足以改變一切。】

【我不怕長。】龍立刻回覆,【我有的是時間。】

【那是你現在的想法。】艾麗的字跡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斟酌,【一百年後呢?一千年後呢?當最初的悸動變成習慣,當思念變成負擔,當你看著我的時候,只覺得厭倦……】

【不會的。】

【你怎麽能確定?】

【因為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等到,等勇者們,等你。】

艾麗努力表達自己的觀點:【等待的時候,你可以把對方想象得很美好。但真正在一起後,你會發現我有很多缺點。我沈默寡言,我冷漠疏離,我……】

【我不在乎。】

文字打斷了她。

【我等的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我等的是你。】

【如果你沈默,我就陪你沈默。如果你疏離,我就在你能接受的距離守著。我不需要你為我改變什麽。】

雖然很感動,但為什麽這麽土?艾麗忍不住吐槽,只是嘴角壓不下去。

【我只是想,能偶爾看看你就好。知道你在哪裏,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如果你願意和我說話,那是意外的驚喜。如果你不願意,那也沒關系。】

【我的洞穴很大,大到能放下兩個人的孤獨……真的很土嗎,我以為很感人】

【土】艾麗沈默幾秒:【你今天為什麽忽然說這些】

【因為你說你在思考時間和愛,而我已經思考了很久。】

【那為什麽不一直當朋友呢?朋友可以長久。朋友之間有適當的距離,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不用擔心激情褪去後的尷尬,不用害怕時間會磨損感情。朋友可以在一起喝茶聊天,可以分享彼此的故事。累了可以各自休息,想念了可以再見面。這樣不好嗎?】

龍很久沒有回覆。

久到艾麗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新的文字慢慢浮現: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好。】

【朋友就朋友吧。】

【但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

【龍的記憶很長。長到能記住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瞬間。所以我會記得今天。記得你擔心時間會改變一切,記得你說朋友可以長久。也會記得我此刻的心情。等到一千年後,一萬年後,如果我們都還在,我會告訴你,我是不是還像今天這樣想你。時間會證明一切的,不是嗎?】

【你知道嗎,關於那個協議——有名有姓的龍不能出現在阿班卡納,如果不是這件事,我一定已經飛到你面前了。但現在,你能走向我但是我不能走向你,你是如此自由,所以我恐懼,我怕你走向其他方向,你是風,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想去哪去哪,我抓不住你。】

【所以,倘若你說你要成為我永遠的朋友,我是欣喜的,我不想、不願,也不能抓住風,我只能希望風離我更近一點】

龍的話一句接一句冒出來,艾麗看著這些文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艾麗!”杜林的聲音忽然響起,“能來幫個忙嗎?西邊的結界有些覆雜,我一個人處理不了。”

她合上書,站起身:“來了。”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瑪麗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正站在書旁,歪著頭看著那些還未消失的文字。

然後,這只聰明的海鷗用爪子抓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筆,歪歪扭扭地在書頁的角落寫下兩個字:

【薯條】

果然,片刻後,新的文字出現:

【???】

瑪麗得意地拍拍翅膀,又寫:

【去碼頭整點薯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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