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時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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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時光（完）
江煙想起上周深夜回來時，客廳空調還開著強勁的冷風，電視播放著沒人看的購物頻道。
最後平攤時，
那個總帶女朋友回來的男生嘟囔著"我又沒怎麽用"，但還是掃碼付了款。
不過，合租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夜幕降臨，
江煙蹲在陽臺給江母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翻炒青菜的聲響，江母的聲音混著抽油煙機的轟鳴："受不了就回來住。"
江煙望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切土豆的刀工已經變得利落了。
後來，
江煙的小說一本接一本地爆火。
公司上領導也越來越重視她，
她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各種社交場合，訂單一項又一項談成。
小說也上了文學論壇的推薦榜單，出版社的邀約郵件塞滿了郵箱，甚至有幾家影視公司來談改編權。
她搬出了合租房，住進了市中心的高級公寓。
銀行卡裏的數字不斷增長，
她越來越忙，忙到沒有時間回憶過去，忙到很久都沒有回家。
臨近年關，江父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有些猶豫，像是怕打擾她，又怕她拒絕。
"煙煙，你媽……想你了。"
電話那頭隱約能聽見江母低聲的埋怨："誰想她了？我就是問問……"
江煙沈默了一會兒，說："好，我除夕回去。"
年夜飯的餐桌上，江母做了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紅燒排骨、糖醋裏脊，還有一碗熱騰騰的蓮藕湯。
江父笑著給她夾菜，江母則低著頭，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近……工作怎麽樣？"
最終，江母還是開口。
江煙平靜地回答："還行，我現在是公司宣傳總監，新書銷量也不錯。"
江母點點頭，又問：
"你過得好不好？"
江煙頓了頓，實話實說：
"剛搬出去的前幾個月確實很艱難，收入微薄，房租都快交不起，經常吃泡面。"
江母的筷子停住。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砸在桌面上，一滴，兩滴。
"我……我只是氣話……"
她的聲音發抖，
"我沒有真的想要趕你走……你走之後我就後悔了，可是……可是我就是拉不下面子……"
江煙看著她，伸手輕輕抹去她的眼淚。
江母抓住她的手，哽咽著問：
"你恨我嗎？"
江煙搖了搖頭。
她知道。
江母的愛是真的，
她會在她發燒時寸步不離的守著，一次次起身，用涼毛巾給她敷額頭，嘴裏還輕聲念叨著："煙煙，快好起來呀。"
會在她第一次來月期，不知所措時，安慰她這是正常的生理期，那天晚上，江煙的床頭多了個暖水袋，
可是，她帶給她的傷害，也是真的，
那些尖銳的咒罵、歇斯底裏的爭吵、被摔碎的碗碟、無數次"滾出去"的怒吼。
"都過去了。"江煙輕聲說。
江母站起來，像往常那樣，張開雙臂。
江煙沒有躲開，任由她抱住自己。
可這一次，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回抱。
她的手臂垂在身側，
江母的懷抱依舊溫暖，可江煙已經感受不到那種熟悉的依賴和眷戀了。
良久，江母松開手，勉強笑了笑："今晚住下吧？你的房間我一直收拾著……"
江煙搖搖頭：
"不了，明天還有工作。"
江母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聲說："那……路上小心。"
江煙點點頭，拿起外套離開。
門外，冬夜的冷風呼嘯而過。
她坐進車裏，啟動引擎，後視鏡裏，江母還站在門口，身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單薄。
江煙踩下油門，車緩緩駛離。
江母望著那輛漸漸遠去的車，她忽然意識到——
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再後來，
科技大爆發，
人造子宮問世，
人類終於擺脫了生育的枷鎖，男女只需提供一點點基因樣本，剩下的都交給精密運轉的生育艙。
江煙坐在全景落地窗前，城市天際線閃爍的霓虹。
她的最新小說《空心時代》剛剛獲得銀河文學獎，版稅足夠買下整層公寓。
智能管家正在整理讀者來信，全息投影在墻面上滾動播放著頒獎典禮的盛況。
三十歲生日那天，江煙訂購了第一臺陪伴型機器人。
送貨上門時正值梅雨季，窗外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機器人站在玄關處，外殼還帶著運輸箱裏的緩沖氣泡。它有著類膚質的合成表皮和可調節的體溫系統。
"您好，江女士。"
機器人微微欠身，"我是您的專屬陪伴管家，編號JY3016。"
江煙註視著它。
機器人的面部設計很中性，既不過分擬人也不顯得冰冷，眼睛是溫和的黑色——這讓她想起典當行裏那個神秘的少女。
"就叫你小情吧。"江煙說。
小情很快適應了公寓的生活。
它會在清晨準時拉開窗簾，根據天氣和江煙的健康數據準備早餐。
當江煙熬夜寫作時，它會默默調整室內光線，在恰當的時候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
"您今天的心率比平時快了10%。"
某天傍晚，小七突然說道，
"需要我播放舒緩音樂嗎？"
江煙正在修改新書結尾，聞言楞了一下。
她看向手腕上的健康監測環，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跳確實不太正常。
"不用。"她低頭繼續打字，"只是寫到難過的情節。"
小七安靜地站在一旁。
它的算法正在飛速運轉，分析著主人此刻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
最終，它只是輕輕調整了空調溫度，然後退出書房。
父母偶爾會打來視頻電話。
江母總是不經意地問起小情，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個機器人……用著還習慣嗎？"
"嗯，挺好的。"江煙回答。
屏幕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江母的眼睛時不時瞟向鏡頭外，那裏大概站著江父。
"其實……"江母欲言又止，"你王阿姨的侄子跟你年紀相仿……"
江煙打斷她：
"媽，我現在很忙。"
掛斷電話後，江煙發現小情正站在陽臺整理她晾曬的衣服。
夕陽透過紗簾照在它身上，給它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有那麽一瞬間，江煙恍惚覺得那是一個真實的人類。
"小情。"她突然開口，
"你能理解孤獨嗎？"
機器人轉過身，它的瞳孔微微擴大，這是設計團隊特意添加的擬真反應。
"我的數據庫裏有14276條關於孤獨的定義。"它說，"可我始終無法理解【孤獨】的含義。"
江煙點點頭，
"真巧，我也無法理解。"
又過了十年，
江母上周發來消息，說江父的關節炎又犯了。
江煙讓助理送去最新款的納米理療儀，自己則在三個月後某個工作間隙順路回去了一趟。
江父坐在沙發上擺弄她送的理療儀，
江母的白發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些。
他們不再提起婚姻、生育或任何關於"未來"的話題，只是小心翼翼地問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江煙五十六歲時，江母走了，無病無災。
葬禮上來了很多親戚，那些曾經熱衷給她介紹對象的三姑六婆，如今都牽著人工子宮培育的孫輩。
她站在墓碑前，聽著牧師念悼詞，突然想起二十多歲那個典當靈魂的夜晚。
如果當時沒有簽下契約，她的人生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江父在次年冬天追隨江母而去。
江煙清理遺物時，在江母枕頭下發現一本相冊，裏面全是她小時候的照片。
最新的一張卻是偷拍的，某次她回家時坐在庭院裏的側影，照片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七十五的江煙生命來到了盡頭，
在最後的日子裏，江煙把所有版稅捐給了陪伴機器人研究中心。
遺囑裏只有簡單的一條：把她的骨灰撒進大海，不要墓碑，不要悼念。
當生命監測儀發出平直的蜂鳴時，
小情按照程序執行了臨終程序。
它輕輕握住江煙逐漸冷卻的手，用預設的溫柔聲線念出最後一段話：
"根據您的閱讀偏好，現在為您朗讀《空心時代》最終章——'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答案，但也許問題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機器人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窗外的朝陽正緩緩升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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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合租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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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煙蹲在陽臺給江母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翻炒青菜的聲響，江母的聲音混著抽油煙機的轟鳴："受不了就回來住。"
江煙望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切土豆的刀工已經變得利落了。
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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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也上了文學論壇的推薦榜單，出版社的邀約郵件塞滿了郵箱，甚至有幾家影視公司來談改編權。
她搬出了合租房，住進了市中心的高級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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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來越忙，忙到沒有時間回憶過去，忙到很久都沒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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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些猶豫，像是怕打擾她，又怕她拒絕。
"煙煙，你媽……想你了。"
電話那頭隱約能聽見江母低聲的埋怨："誰想她了？我就是問問……"
江煙沈默了一會兒，說："好，我除夕回去。"
年夜飯的餐桌上，江母做了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紅燒排骨、糖醋裏脊，還有一碗熱騰騰的蓮藕湯。
江父笑著給她夾菜，江母則低著頭，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近……工作怎麽樣？"
最終，江母還是開口。
江煙平靜地回答："還行，我現在是公司宣傳總監，新書銷量也不錯。"
江母點點頭，又問：
"你過得好不好？"
江煙頓了頓，實話實說：
"剛搬出去的前幾個月確實很艱難，收入微薄，房租都快交不起，經常吃泡面。"
江母的筷子停住。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砸在桌面上，一滴，兩滴。
"我……我只是氣話……"
她的聲音發抖，
"我沒有真的想要趕你走……你走之後我就後悔了，可是……可是我就是拉不下面子……"
江煙看著她，伸手輕輕抹去她的眼淚。
江母抓住她的手，哽咽著問：
"你恨我嗎？"
江煙搖了搖頭。
她知道。
江母的愛是真的，
她會在她發燒時寸步不離的守著，一次次起身，用涼毛巾給她敷額頭，嘴裏還輕聲念叨著："煙煙，快好起來呀。"
會在她第一次來月期，不知所措時，安慰她這是正常的生理期，那天晚上，江煙的床頭多了個暖水袋，
可是，她帶給她的傷害，也是真的，
那些尖銳的咒罵、歇斯底裏的爭吵、被摔碎的碗碟、無數次"滾出去"的怒吼。
"都過去了。"江煙輕聲說。
江母站起來，像往常那樣，張開雙臂。
江煙沒有躲開，任由她抱住自己。
可這一次，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回抱。
她的手臂垂在身側，
江母的懷抱依舊溫暖，可江煙已經感受不到那種熟悉的依賴和眷戀了。
良久，江母松開手，勉強笑了笑："今晚住下吧？你的房間我一直收拾著……"
江煙搖搖頭：
"不了，明天還有工作。"
江母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聲說："那……路上小心。"
江煙點點頭，拿起外套離開。
門外，冬夜的冷風呼嘯而過。
她坐進車裏，啟動引擎，後視鏡裏，江母還站在門口，身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單薄。
江煙踩下油門，車緩緩駛離。
江母望著那輛漸漸遠去的車，她忽然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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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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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終於擺脫了生育的枷鎖，男女只需提供一點點基因樣本，剩下的都交給精密運轉的生育艙。
江煙坐在全景落地窗前，城市天際線閃爍的霓虹。
她的最新小說《空心時代》剛剛獲得銀河文學獎，版稅足夠買下整層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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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生日那天，江煙訂購了第一臺陪伴型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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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的面部設計很中性，既不過分擬人也不顯得冰冷，眼睛是溫和的黑色——這讓她想起典當行裏那個神秘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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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江煙熬夜寫作時，它會默默調整室內光線，在恰當的時候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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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傍晚，小七突然說道，
"需要我播放舒緩音樂嗎？"
江煙正在修改新書結尾，聞言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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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她低頭繼續打字，"只是寫到難過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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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它只是輕輕調整了空調溫度，然後退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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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總是不經意地問起小情，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個機器人……用著還習慣嗎？"
"嗯，挺好的。"江煙回答。
屏幕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江母的眼睛時不時瞟向鏡頭外，那裏大概站著江父。
"其實……"江母欲言又止，"你王阿姨的侄子跟你年紀相仿……"
江煙打斷她：
"媽，我現在很忙。"
掛斷電話後，江煙發現小情正站在陽臺整理她晾曬的衣服。
夕陽透過紗簾照在它身上，給它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有那麽一瞬間，江煙恍惚覺得那是一個真實的人類。
"小情。"她突然開口，
"你能理解孤獨嗎？"
機器人轉過身，它的瞳孔微微擴大，這是設計團隊特意添加的擬真反應。
"我的數據庫裏有14276條關於孤獨的定義。"它說，"可我始終無法理解【孤獨】的含義。"
江煙點點頭，
"真巧，我也無法理解。"
又過了十年，
江母上周發來消息，說江父的關節炎又犯了。
江煙讓助理送去最新款的納米理療儀，自己則在三個月後某個工作間隙順路回去了一趟。
江父坐在沙發上擺弄她送的理療儀，
江母的白發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些。
他們不再提起婚姻、生育或任何關於"未來"的話題，只是小心翼翼地問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江煙五十六歲時，江母走了，無病無災。
葬禮上來了很多親戚，那些曾經熱衷給她介紹對象的三姑六婆，如今都牽著人工子宮培育的孫輩。
她站在墓碑前，聽著牧師念悼詞，突然想起二十多歲那個典當靈魂的夜晚。
如果當時沒有簽下契約，她的人生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江父在次年冬天追隨江母而去。
江煙清理遺物時，在江母枕頭下發現一本相冊，裏面全是她小時候的照片。
最新的一張卻是偷拍的，某次她回家時坐在庭院裏的側影，照片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七十五的江煙生命來到了盡頭，
在最後的日子裏，江煙把所有版稅捐給了陪伴機器人研究中心。
遺囑裏只有簡單的一條：把她的骨灰撒進大海，不要墓碑，不要悼念。
當生命監測儀發出平直的蜂鳴時，
小情按照程序執行了臨終程序。
它輕輕握住江煙逐漸冷卻的手，用預設的溫柔聲線念出最後一段話：
"根據您的閱讀偏好，現在為您朗讀《空心時代》最終章——'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答案，但也許問題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機器人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窗外的朝陽正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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