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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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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二十四

羽毛因為被水打濕,沈沈地黏在布蘭溫背上。斯內普盯著亂糟糟的毛流,還是沒忍住,手指做梳齒狀將東倒西歪的背羽飛快劃過、收回。

什麽東西?布蘭溫警惕地轉了轉頭,只看見低頭沈思的斯內普。

她錯覺了?化作小鳥的少女想要撓一撓頭,卻忘記自己的手已經變成翅膀。她有些喪氣地曲著翅膀,又一眼看到自己不知所蹤的飛羽,心情再次低落。

“你的羽毛——去哪裏了?”斯內普撚著斷口,把壓在心裏的疑問倒了出來。

布蘭溫身子一僵,剛剛昂起的頭往翅膀底下縮進去。這一動作讓她背上深層的絨毛暴露出來,斯內普又伸出手去梳了兩把。正沈浸在自己情緒裏的少女這次沒有發覺他的舉動,她捂著臉,悶悶的聲音從翅膀下響起。

“藏起來了。”她說。

“藏去哪裏?”斯內普順著她的話問著。

布蘭溫支支吾吾道,“在夢裏。”

“什麽夢?”斯內普追問。

“快樂的夢裏。”布蘭溫含含糊糊地說。

“更具體些?”斯內普並不滿意這個回答。

可怕的寂靜包裹著不大的空間。布蘭溫努努嘴,聲音小得像是嘴裏同時塞了四五塊糖果:“忘記了。”

斯內普沈默了一會兒,布蘭溫仿佛能聽到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她不安地拱了下脊背,卻被安靜的男巫揉了兩下。

他是不是覺得她蠢透了?布蘭溫挪動著身子,想從他腿上下來。但乏力的翅膀讓她無法保持平衡,差點一頭栽入水中。斯內普微微用力,把她提了起來。

“沒關系。”斯內普把她放在凸起的石塊上,雙目和她對視。

“我們一起去把它們找回來。”他說。

……

斯內普被帶進了布蘭溫的夢中。

光影在一片漆黑中凝聚成朦朧的、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不斷旋轉的大門。斯內普走過去,緩緩推開。

……

喧囂的人聲沖他襲來。

斯內普擰了下眉毛,認出那是警笛鳴叫,還有此起彼伏的驚呼。

他放眼看去,消瘦的、黑發黑眼的女孩無悲也無喜地看著一對面目猙獰的夫妻朝她走近,她拽住他們的手,在他們喜悅的眼神中,一把推開他們,一躍而下。

胸口的疼痛灼燒著他的靈魂,斯內普往前跑了兩步,又生生壓抑住想要沖上前去拉住她的本能。

這是個夢,他對自己說,這不是真的。

羽毛不在這。

他倒退著,忽略自己繃緊到極致的手臂,快速地退出這個夢境。

斯內普第二次進入旋轉大門。

她看上去比上一次夢境好多了——不對,簡直是容光煥發。斯內普端詳著地上哼著古怪小調,躡手躡腳收拾行李,把文件袋嚴嚴實實塞進夾層的女孩,沈重的心情慢慢散去。

“機票、機票在周末……”她嘀嘀咕咕著,幸福幾乎要具象化地溢出來。

她裏裏外外地檢查了好幾次,才放心地合上箱子。

女孩眼圈烏青,卻不見憔悴,她撿起地上的鏡子,端起得體的笑。“祝我一切順利!”她笑盈盈地說。

一根羽毛輕飄飄地從行李箱中飛起,落在斯內普的手心。

第一根羽毛。

斯內普把羽毛收進胸口的內袋,輕快地退出了這個夢。

……

比先前更瘦一些的女孩披著被子,抱著方塊的儀器,雙手合十在空中亂拜一通,口中念念有詞,“保佑一定要過——一定要過——”

斯內普笑了一聲,這樣的布蘭溫和在霍格沃茲期末打開成績單的她一模一樣。

她獲得了什麽成績?斯內普好奇地上前探過頭,遺憾的是,在這次夢境裏,他沒有那種再讀懂方塊字特殊能力了。但女孩的失聲尖叫已經證明了他的猜想。

“天啊!我是第二!我是第二!”她把臉埋進枕頭裏又哭又笑,捂著嘴尖叫。

第二——不是第一,斯內普撇了下嘴,批卷子難免帶有主觀性,第一和第二本質上差別不大。

他挑了挑眉,眼尖地在她那個方塊狀的東西下發現根長長的黑羽。

斯內普上前抽出那根羽毛。

後來呢?她成功了嗎?他把第二片羽毛和第一片的放在一塊,退出夢境。

大門旋轉著,他第三次進入其中。

垂頭喪氣的女孩抱著行李箱,在街邊的座椅上孤零零地坐著。那個給她帶來喜訊的方塊儀器此刻亮著屏幕,握著它的手用力到發白。

“為什麽呢?”她自言自語道,“為什麽會這樣呢?”

發生了什麽?斯內普來到她面前,他俯下身,想要看清楚她手中的儀器。

看不懂字,但上面的頭像是那對夫妻中的一個。

他沒有得到答案,夢境將他驅逐出去。

……

第四次。

安靜的咖啡廳。斯內普在裝潢精致的店面裏環顧一周,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她和一個年齡相當、面容模糊的男人面對面坐著。

那是誰?斯內普內心警鈴大作,他放慢呼吸,靠近了他們。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冷漠的、嘲諷的、不甘的。

斯內普捏了下掌心,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蔓延開來。

不會是……

“啪。”她猛地站起來,呼了一巴掌過去。斯內普被這驟變驚了一下,眼神已經定在她掌心——半個掌面紅起來,看得出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笨。

潑熱水比扇巴掌帶來的疼痛性——要低得多。

斯內普不滿地哼了一聲,看著面前的人爭執,看著她憤怒又壓抑地質問,得到答案後的無力。

還是笨,他想。

如果她能像傷害自己一樣果斷,就不會有後面的一切了。

斯內普默不作聲地回到走廊。

這個夢也沒有羽毛。

第五次跨入大門。

時間的跨度很大。

不再是緊緊皺著眉,好像永遠都帶著心事的她了。

她和一個五官模糊的少女肩並肩走著,後腦勺的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甩動。

“你考得好,”同樣模糊著臉的少女艷羨地嘆道,“一定能進你想要的學校的。”

布蘭溫眉目舒展地轉過身子,青澀的五官洋溢著不掩飾的興奮,“但願吧?”

她嘻嘻哈哈地把隨身聽的一只耳機塞進她旁邊少女的耳朵裏。

“按鍵都壞了你還用嗎?”

“馬上就淘汰了!”布蘭溫歡快地說:“等確定了學校,我就買個新的!”

輕飄飄的羽毛從天而降,雀躍地跳到他的肩上。

第三根羽毛。

是一根短短的,小指長的羽。

斯內普把三根羽毛交疊在一起,退出夢境。

旋轉門一刻不停地轉動,斯內普沒有停歇地進入下一場夢中。

一場殘酷的夢境。

被無理由地針對,被毫無預兆地為難。

暴雨淅淅瀝瀝地刮進搖擺的窗裏,積水漫過鞋面,只穿著單薄校服的少女蜷縮著讓自己暖和起來。

到底是誰!斯內普神色陰沈下去,眸色陰森,仿佛風暴將他一同襲擊了。

這麽冷的雨夜,為什麽只有她一個人在?

他走過去,想要關上窗戶,手卻徑直從窗裏穿過,他想打開被鎖死的大門,門卻無論如何都推不開。

該死的,到底是哪些混球在惡作劇!斯內普恨恨地踹了一腳堅不可摧的大門,胸口上下起伏著,冰冷的怒意無處宣洩。

不,只是夢,他緊握著拳,讓自己清醒過來。

保持冷靜,不要被夢境的情緒帶走。他告誡自己。

雨夜還在繼續。

斯內普轉過頭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女,讓自己脫離這個夢。

旋轉大門又轉過一圈。

斯內普頓在門前,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怒火縈繞在他心頭無法退卻。

心在沈甸甸地墜著,他撫了撫胸膛,柔順的羽毛在他手心撓了一下。

他楞了楞,那根小指長的羽已經彎曲起羽根,羽片和絨羽圈住它的小指,以不容置疑的態度拽著他往前沖。

“等等,”斯內普說,“我還沒——”

做好準備。

那根羽毛已經帶他進入了新的夢境。

陽光明媚,讀書聲此起彼伏。斯內普一眼就認出,這是在布蘭溫夢裏和他一起坐過的教室。

一個眼尾有幾道細紋的女老師走進來了。

是那個帶他走進“學校”的、年長的和藹女老師。

和夢境裏所有人不同,她眉眼清晰,像此刻窗外和煦的陽光,溫和地笑著。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新來的英語老師……”

原來不是新同學,是新老師。

斯內普動了一下,在教室裏搜尋著,發現了在教室中後排抿著嘴沈默看書的少女。她坐在一根高大的柱子後,窗外的陽光沒有照到她。

這個夢境要比前面的長,也和斯內普經歷過的夢境很是相似。

早出晚歸,按部就班地學習。

直到在陰天裏,女老師無意中走到了那個陽光找不到的角落。她皺皺眉看看四周,敲了敲那個把頭伏得很低的少女。

“這位同學,麻煩你起來一下。”

安靜的少女驚了一下,局促不安地騰出位置。女老師安撫地揉揉她的頭,讓後排的座位挪動幾寸,再把她的桌子拖出來。

“這樣就不怕看壞眼睛了,”她指了指少女的雙眼,有些驚喜,“你的瞳孔是深灰色的?很好看,要好好保護你的眼睛哦!”

少女羞澀地抿了抿唇,臉上漲起些紅暈。她從桌底偷偷拿出個鏡子,照了又照。

斯內普看到她的左臉抿出一個小小的、米粒大的笑渦。

一根羽毛靜靜躺在陽光照著的桌角上。卷住斯內普手腕的飛羽松開羽枝,興高采烈地射過去,勾起桌面上的那根,繞著斯內普轉了兩圈,跳進他胸前的口袋裏。

斯內普遲疑地眨了兩下眼睛,把它們淩亂的羽片順著毛流方向撫平。

夢境還在繼續。

時間在縮短,像是被按下快進鍵。他看著少女像是被松綁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融入了群體之中。

又是一天,少女被叫去了女老師的辦公室。

少女有些忐忑,怯怯地問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女老師爽朗一笑,“你怎麽會這麽想呢?”

她抽出一張滿分的答卷,少女娟秀的字跡整齊地書寫在卷子空白處。

女老師說:“你進步很大,我覺得要給你一些獎勵。”她從課桌下抽出一本比課本厚上幾倍的書,放到少女面前。

“是一本英文小說的原著。”女老師說。

呵!哈利·波特!斯內普翻了個白眼,已經看到了書封上大寫的書名,還有後面跟著的一連串的誇張的讚美詩。

少女驚詫地睜大了眼睛,為難地推辭著:“我……看不懂,老師您破費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女老師反握住她的雙手,把那本有些厚度的書放在她手心,“也許你會願意和我分享一下讀後感?比如——你最喜歡的人物或者情節?”

少女的眼睛閃了閃,臉上又泛起紅暈。她低頭看著腳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最喜歡的人物會是誰呢?斯內普看著挑燈夜讀,沈迷地對著詞典翻看的少女,會是波特?

還是那個格蘭傑?

顯然不是馬爾福和帕金森。斯內普想到他們剛入學時的針鋒相對,將這兩個名字在心中劃去。

噢,也有可能是那個白胡子老蜜蜂。

他皺皺鼻子,否決了這個不可信的猜測。

揭曉答案的時間很快就要到了。

熬了一周的少女磕磕絆絆地讀完了一整本書,帶著重重的黑眼圈回到學校。她敲開辦公室的門,把那本書輕輕地放在桌面上。

“我看完了,老師。”她神采飛揚地說,“我寫了讀後感——”

她從書包裏飛快地掏出作業本,放在了那位女老師的桌子上。

女老師放下手中的試卷,拿起少女的讀後感,逐字逐句讀起來。

“咦?”她驚訝地說,“你最喜歡——”

她最喜歡誰呢?斯內普伸長耳朵,眼睛不由飄過去。

“斯內普教授?”女老師失笑,“我第一次見到看第一部就喜歡斯內普教授的同學?”

斯內普狀似無意地把伸出些角度的頭收回來,嘴角卻不可抑制地一點點往上翹。像是空掉的糖罐子在某天,被人放進了一把又一把的糖果,讓整個櫃子都飄滿了甜滋滋的味道。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女老師翻了一下她的作業,鼓勵地問,“你的讀後感裏好像少了一頁。”

少女慌忙地在書包裏翻了起來,卻沒找到缺失的那頁。

“我忘記了……”她皺巴巴著臉,羞愧地說。

“沒關系,你之後拿給我也行。”女老師俏皮地說,“就當是滿足我的好奇心,能不能現在告訴我呢?”

“因為……”少女有些羞赧,她聳聳肩,好像這樣能給她勇氣似的,“他說的長難句我全都看不懂。”

斯內普的笑容僵在臉上,甜滋滋的糖罐子好像被人一下子打翻了,糖果咕嚕嚕地倒了一地。

“感覺他很有文化——是個老師,應該是個很厲害的巫師?”她搓了搓衣角,“而且、而且——他好像在保護主角,只是大家覺得他是個壞人。可是他也很負責任……”

她擡眼小心瞄著女老師, “我說得對嗎?”

糖罐子又被擰緊了。斯內普清了清嗓子,略略挺直了背。

女老師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她看了幾秒少女,讚賞地笑了:“你很敏銳,很聰明。”

“但你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她說,“如果是你自己喜歡的東西,不要問別人對不對。”

少女不明所以地仰起頭。女老師幫她整理了一下劉海,語重心長道:“在不傷害別人和自己的情況下,你自己喜歡,你認為正確,那就足夠了。”

“那就足夠了?”少女疑惑地重覆著。

“嗯。”老師收回手,從一邊的教案裏抽出張紙,“下個學期有個競賽,你要參加嗎?唔——內容可能要比斯內普說的長難句更有難度,如果你願意,就來找我報名。”

少女又瞪圓了眼睛,眼裏躍動著光芒,她鄭重地接過那張紙,歡喜得像是得到了什麽嘉獎。

又是一根羽毛,悠悠地從天而至,停在他面前。斯內普伸出手,將它攬進懷裏。

夢境戛然而止。

斯內普摸了摸心口,羽毛像帶了溫度,熨得他胸口發燙。

他跨入旋轉的大門。

接下來的夢境變得零碎,是她第一次在夜空裏看到星河,得到一串五光十色的塑料項鏈,把短短的頭發留長到背中央,路上幫助一只被卡住的奶貓脫困……

也有錯過了公交遲到被罰站在教室外;弄丟了錢包餓著肚子走回家;房間裏藏著的零食被老鼠大快朵頤被氣得嗷嗷大哭……

斯內普胸前的口袋變得擁擠,長長短短的羽毛被他一次次拿出來整齊地排列。他也順著這些夢,看到她那些孤單的、歡快的、悲傷的、喜悅的時光。

原來沒有了魔法,麻瓜的世界一樣很有趣。

旋轉大門的速度越來越慢。

斯內普站在門前,看著大門漸漸地停了下來。

最後一個夢了嗎?他想。

他擡腿向前走去。

流淌的小溪首先喚醒意識,他瞇了瞇眼,聽到清脆的聲音從身邊迷迷糊糊地傳來。

“三十三……三十四……”是個小女孩的聲音。

斯內普從樹叢後拐出來,女孩蹲在地上,毛茸茸的腦袋映射著光,她低頭嘀嘀咕咕,讓人弄不清她在幹什麽。

在數什麽?斯內普單腿跪著,想看清她的動作。女孩卻受驚般彈跳起來,“你是誰!”

她抱著個布包,音色變得又尖又細,連帶著臉上的絨毛也瞬間炸起來了。

她能看到他?斯內普挑了挑眉,決定開門見山。

“我無意路過,”他說,“你在幹什麽?”

女孩後退了兩步,“老師不讓我們和陌生人說話!”

陌生人?斯內普憋住嘴邊的笑意,說:“我只是恰巧路過這裏——”

“你想問路?”女孩又跳開一步,“老師說——大人不會向小孩問路,你是個人販子!”

警惕性還挺高,斯內普用拳頭擋著勾起的嘴角,另一只手抽出胸前的羽毛,“你見過類似的羽毛嗎?”

女孩好奇地往前伸了下頭,見他看過來,又嗖地縮回去。

“我見過。”她小聲地說,“我可以告訴你,但——”

“但?”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她警覺地露出半個腦袋,“等價交換,你懂的吧?”

“明白。”斯內普點頭,“你想從我這拿走什麽呢?”

女孩透過灌木的枝椏盯著他看了半晌,“我要一些石頭,在那條河裏。”

她伸出短短的手指,沖旁邊的小溪指著,“深一點的,會發光的那些石頭。”

“就這樣?”斯內普意外道,和要他付出麻瓜世界的貨幣對比,這個要求未免太簡單了。

“你還要怎樣?”女孩嘟囔著,聲音又大了起來:“我不會離開這裏,跟你去別的地方的!”

斯內普笑著咳出一聲,往後退了兩步,“你要多少?”

“五顆——”她滴溜溜地轉著眼珠子,“十顆!一口價!”

“可以。”男巫似笑非笑地斜她一眼,挽起褲腿,任勞任怨地開始在湍急的溪流裏打撈起那些亮晶晶的小石子。

撈起十顆石子,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不過幾分鐘的事。他捧著它們,撲在岸邊。

“夠了嗎?”他問。

“放在那!”女孩欣喜地伸出頭打量著,顯然對這些精心挑選的、個頭相差不大的、閃閃發亮的小石頭很是滿意。

“就在那個樹的陰影下。”女孩不客氣地指揮著,膽子逐漸大起來。她從灌木叢裏走出,雖然還和他隔著不長不短的一段距離。

“樹?”斯內普直起腰,困惑地盯著一片直到他腰間的灌木,哪來的樹?

女孩仰頭看了看他,好像在比對他們之間身高的差異。緊接著,她鼓著腮幫子,朝他面前比她高的灌木擡起下巴,“我說是樹就是樹!”

好吧,你不能改變一個固執的小孩,特別是你有氣你於她時。斯內普摟起那堆小石子,按照她的命令,在陰影下按照某種規律將它們擺放整齊。

女孩瞇著眼,把已經無事可做的斯內普趕遠了,才拿出一只被她攢緊在胸口的布包,攤開。

數片黑色的、被打理得閃閃發光的黑色羽毛。

她把羽毛灑落在了陰影裏,攏在石子周邊。

“還差一顆。”她說,“最漂亮的一顆。”

她擡頭,對著斯內普認認真真地說,“最漂亮的一顆寶石,在河的盡頭。你能幫我拿回來嗎?”

斯內普說,“只有一顆?”

女孩萬分肯定地說,“當然,心臟只有一顆——”

“有了心臟,小鳥才能飛起來。”

“你要快點,”她催促著,意有所指,“不然太陽就要下山了。”

斯內普沈默了一下,他望向河流的方向,猛地起身,順著曲折的河道奔跑起來。

他穿過森林,穿過荒原,抵達一片光禿禿的石頭地。

他被巨石怪追捕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斯內普看向兩位高大的、似乎遮天蔽地的巨人,豁然大悟,“原來在這裏。”

黑色的小石子在巨石人指尖翻來覆去地轉動。

可是他兩手空空,要用什麽擊退他們?

斯內普和他們對峙著,一個念頭突然跳出來。

如果他有魔杖——

“哐啷。”冰冷的條狀物順著他袖子掉出來。斯內普垂頭一望,是一把餐刀。

這是夢。

他的夢,她的夢。

如果這裏不是麻瓜的世界,那麽——

也不能用麻瓜的防禦手段。

斯內普笑了,他說:“我需要魔杖,我的魔杖。”

餐刀在地上顫動著,在空中急劇變化。光芒在減弱,一根樸實無華的、漆黑的魔杖靜靜地躺在地表。

“很好。”他哼笑一聲,拾起魔杖,“事情變得容易多了。”

“布蘭溫·埃利奧特的記憶飛來!”轉動的小石子在巨人手心頓住,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飛奔而去。這無疑驚醒了巨人,他們往前一撲,企圖抓住竄逃的囚犯。

斯內普發起了進攻,“障礙重重!”

巨石人身形一晃,避開了他的咒語,比他大上好幾倍的掌朝他兜下。斯內普一個閃身,瞬移到幾米開外。

他張開手,另一只手揮舞著魔杖,一次次地替小石子擊退上前的巨人。

“過來!”斯內普呼喊著,小石子歡欣地跳到了他手邊。

到手了。斯內普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

現在就是給他們致命一擊的時刻!他瞇著眼,平穩地舉起魔杖,對他們冷酷地說——

“粉身碎骨。”

凜冽的狂風呼嘯著掠過烏黑的石林,爪牙鋒利的巨石怪卡在原地,發出絕望的嘶吼——

一切掙紮都沒用了。

石塊撲通撲通地從他們身上摔下來,不可一世的他們在瓦解、分崩離析,他們無可奈何地變回了最初的樣子——

一堆不起眼的沙石。

魔杖也消失了。

黑色的小石子蹭了蹭他的手心,露出流光溢彩的內裏,斯內普握緊拳頭,朝著來時的路再次奔跑。

趕在太陽下山前。

他一刻不敢耽擱,只是悶頭趕路,終於在夕陽快要墜入山崖時回到了那堆灌木叢邊。

“拿到了,”他喘著氣說,“給你。”

蹲坐在地上女孩驚喜地仰起頭,接過那顆小石子,鄭重其事地放在了灌木叢的陰影上方的地面。

“這是什麽?”斯內普的額頭已經鈍痛起來,像是溺水的窒息感層層浮現。

“一條寶石裙子。”小女孩美滋滋地說,跳進了灌木叢裏的陰影。她盤起頭發,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灌木叢上窄下寬的圓臺形陰影和她的影子疊在一起。

晶瑩的、從巨石怪手中奪走的小石子,和她的心臟所在的位置兩兩相對——

她的影子,穿上了一條裙子。

“我本來應該今天上臺表演的。”她說,“可是粗心的爸爸媽媽帶著哥哥出去,忘記了買裙子。老師說,沒有裙子就不能和大家一起表演。”

“但是沒關系,我自己也可以做裙子。”她舉起手在像只小鳥一樣原地轉了一圈,又面向斯內普。她沖他行了個提裙禮,用種他占了大便宜的語氣說,“這位先生,你是唯一一個被邀請的來觀看演出的觀眾。”

確實很榮幸,斯內普低頭,忍了許久的笑聲還是從嘴邊溢了出來。

“不過,因為表演嘉賓心情不佳,這場表演臨時被取消了。”她站起來,背著手,故作深沈地說,“謝謝你的支持,現在請有序離場。”

“還有你的報酬。”她肅著臉,噔噔地跑開幾步,“現在,你可以拿走它們了。”

“全部?”斯內普錯愕道。

“全部,”女孩歪歪頭,“我可不是貪得無厭,言而無信的壞家夥。”

她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好幾步,像是一點都沒有眷戀。斯內普上前,將那些羽毛一片片收歸掌心。

旋轉大門在他眼前忽地展開,他捧著那堆來之不易的羽毛、那顆小石子,回到了陰暗的洞穴。在他胸口裝著的羽飛出,無形的風從四面八方刮來,席卷著一切。

飛羽回到了她身上,漂亮的翅膀在一點點地展開,絨羽覆過她的臉,尖尖的鳥喙長了出來。

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鳥現在長長的、嘹亮地啼叫。洞穴被震動,不堪一擊地快速坍塌。斯內普往左側身,意圖逃過轟然而下的泥沙,卻被小鳥——巨鳥叼著甩到背上,朝越來越大的、頂端的洞口垂直沖去。他們越飛越高,直到沖破黑暗——

他們回到了天空之上。夕陽停住了,風也沒有停息。斯內普跪坐在鳥背上,俯身抓住她羽毛,驚慌地大喊:“你——為什麽——不睜開眼睛飛——”

迎接他的是更加響亮的鳴叫,鳥頭像是動了一下,眼睛又緊緊閉上。

“太——高——了——”她叫道,“你——看——”

斯內普一口氣哽在心頭喘不過來,他拽著她頸上的羽,“往左——”

布蘭溫往□□斜著身子,躲過一塊砸過來的隕石。

“向右拐彎——”“往上飛!”“下降、下降!”

斯內普費力地指揮著方向,帶領著一人一鳥在不穩定的空間裏穿梭。

木屋、街道、繁華的小鎮在他們身後飛快地倒退,金色法陣在黑色的河道上覆蓋著,他們的速度也降下來,布蘭溫瞇著眼睛,打開半條縫,平穩地著陸。

斯內普從她身上下來,他拍了拍她尖尖的鳥喙,後者啄了啄他的手指,混亂的記憶正在不斷重組,讓她意識有些恍惚。

“所以,我到底給了你什麽報酬呢?”她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我一點都想不起來。”

“等你醒來,你就知道了。”斯內普揉著額頭,低聲回答。

鳥喙拱了他兩下,羽毛正在從她身上消散,布蘭溫仰著臉,黑色的頭發在一點點褪色,燦金色正一點一點從發根渡去。

一切都靜止了。

河道裏沒有流動的水,天空裏也沒有回蕩著鳥叫和樹葉搖動的沙沙聲。空氣是凝固的,他們凝實的身體在慢慢透明化。

“這個夢要結束了嗎?”布蘭溫凝視著斯內普,迷茫問道。

“是的。”斯內普回答。

“所有?”

“所有。”

寂靜在拉長,斯內普不明白布蘭溫還在猶豫什麽。

“包括你嗎?”她上前一步,侵入了他的安全範圍。

“這要看你。”斯內普略一俯身,“即使不在夢裏,你也有許下願望的權利。”

“那誰來實現呢?”布蘭溫揪著衣角,聲音顫抖地發問。

“我會盡我所能。”斯內普說。

“即使我希望,我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人是你?”

“這是我原本的打算。”斯內普微怔,隨即笑起來,“所以——你的這個願望不算數。”

“我想不出來更多的願望了。”布蘭溫有些沮喪地說。

“那就留到以後。”斯內普握住她的手腕,一步步走到河流前。

“趕緊醒來吧,埃利奧特小姐。”醇厚的聲音從耳側穿過,布蘭溫不禁揉了揉發麻的耳朵。

“別讓我等太久。”他說。

他們一起踏入了靜止的河流。

……

夏日的陽光在安安靜靜地搖曳、閃爍。布蘭溫晃了一下頭,只覺得罩著意識的那層面紗被光線倏地刺破,意識在回籠。

這是哪兒?她緩緩睜開眼,陌生的室內建築讓她腦子短暫地停止了運轉。

紙張揮動的聲音從身側響起,布蘭溫擰轉著頭,向聲源處看去。穿著白襯衫和黑西褲的男巫正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折起手中的《預言家日報》。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骨上,黑色袖扣在陽光下閃著亮光。

像他的眼睛一樣,布蘭溫想。

男巫放下報紙,輪廓在日光裏逐漸清晰。他慵懶地向後靠著,雙手交叉在胸前,唇角漸漸小幅度地彎了起來。

“歡迎回到現實,埃利奧特小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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