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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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三
斯內普只是空白了剎那便反應過來，他迅速地爬起，沈聲質問道，“你是誰？”
他往腰間摸去，想像以往般抽出魔杖，卻摸了個空。
這是埃利奧特的夢境，不是現實。
“我是莉莉·波特。”紅發女巫望著滿臉警惕的斯內普，無奈地笑了，“你曾經的好朋友。”
斯內普反駁：“莉莉早就——”
“死了。”莉莉說，“我現在並不算活著。”
她舉起手，好讓斯內普看到她開始半透明化的掌心，“在對陣伏地魔的時候，那個女孩的靈魂碎了。我們看到她想要和伏地魔同歸於盡——”
“你們？”斯內普敏銳地捉住了她的指代詞，“還有誰？”
“詹姆斯，史密斯夫人，幾個麻瓜，一些認同或不認同他的巫師。”莉莉往身後的大樹指著，“這些天來，我們都在那。”
斯內普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嘴上卻繼續命令著，“她和伏地魔想要同歸於盡，然後呢？”
“先回答我的問題，”莉莉昂了昂下巴，對著河流的方向，“哈利活下來了嗎？”
哈利？斯內普回想到四處亂竄不肯消停的波特，沒好氣地說，“完好無損。”
莉莉仔細端詳了兩下斯內普的神情，滿意地點點頭，說出她掌握的信息。
“我們想要幫忙，”莉莉說，“她用的魔杖不能擊殺伏地魔，卻把我們召喚出來了。那個女孩在吸取伏地魔的力量以擊潰他。在我們出來前，她的靈魂已經幾近破碎……”
和鄧布利多、哈丁所說的基本相符。
但斯內普沒有給予自己的信任，他仍沒有打消懷疑——這裏會不會是埃利奧特為他打造的夢境？
想到她對他那種奇異的崇拜的眼神，斯內普疑心更重了。
“帶我去見他們。”他冷靜地說。這不是個明智的決定。作為一名巫師，他現在無法使用魔力，沒有對陣的手段。而對方明顯在這盤踞了好些時間。
等待他的可能是巨石怪般的對手。
但他現在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在漫長的漂流後，這個語氣、神態、樣貌都與莉莉無差的女巫是他在進入夢境後遇見的第一個活人——也許會是埃利奧特給他的提示。
或者考驗。
“你能不能換換說話的語氣？”莉莉非常直白地用眼角別他，“你現在讓我想起了麥格教授。”
斯內普頓了頓，莉莉的熟稔讓他恍如隔世。
太像莉莉了，埃利奧特那誇張的演技，能把莉莉演得這麽像嗎？
還是，這其實是他自己的夢境？
他緊張地攥緊手指，用餘光謹慎地打量過面前舊友，試圖找出她的破綻。
“嘿！我就是莉莉！如假包換！”女巫不客氣地說，“一年級時你不敢上飛行課是我幫你補習的；二年級你大半夜不睡覺在教室熬魔藥差點被抓住關禁閉，也是我給你打的掩護；還有暑假，我們還在廢棄游樂場一起預習差點被佩妮發現……”
更詳細了，斯內普腦袋嗡嗡叫起來，他不能被這些假象蠱惑——
“得了，”莉莉把手交叉在胸前，“那個小女孩可沒見過我，收起你那疑神疑鬼的表情。”
斯內普默默地把眼光投向她，他已然信了大半。接下來出現的人又讓他心提了起來。
“波特。”斯內普警覺地盯著另一個靈體，冷淡厭惡地哼了聲，轉向莉莉，“為什麽他是這樣？”
波特——詹姆斯·波特，他被黑色的藤蔓死死勒在了粗糙的樹幹上。和莉莉凝實的魂體不同，他的顏色接近透明，胸口以下的位置幾乎要消失，只有灰白色的線條將他虛虛地勾勒出來。
“鼻——”他大叫著，卻被莉莉狠狠瞪了眼，不情不願地改口道，“斯內普。”
斯內普後退了一步，疑雲又浮上他的心頭。
“為什麽他和你不同？”他重覆著。
“你要問那個女孩。”莉莉憂愁地嘆了口氣，讓斯內普往樹上看去。斯內普仰頭望向細弱卻挺拔的樹，它枝葉稀疏，主幹像是完全枯死，樹皮半裂不裂地勉強粘在樁上，卻有幾條枝斜斜地從旁邊岔開，串著幾個不同的、面容各異的人。
莉莉開口解釋了，“我們從魔杖出來的時候，單純以為只要黏起她的靈魂，我們就會消失。但那女孩的靈魂在被合起來後，用某種方式將魔力返還給了我們。這本來是好事，但她似乎無法辨別清楚我們是敵是友，直接把我們困在了這裏。”
“她在選擇性地吸取力量，”莉莉說，“最早消失的是最黑色的靈魂——被伏地魔殺死的黑巫師也被一同吸取進來了。那些被她吸取的靈魂總是會先自我崩潰，接著才會被瓦解成為養分。我最初不清楚原因，直到我們也被捆住。”
斯內普側了側頭，面色緊繃：“什麽意思？”
“她在回溯。”莉莉上前，神色覆雜地看著詹姆斯·波特，“靈魂回溯。”
“每個人都不同。”一個年老的婦人插口了。
斯內普轉過頭去，打量著這位他素未謀面的老人，“您是？”
“赫普茲巴·史密斯。”她調皮地朝他擠擠眼，“伏地魔的手下亡魂之一。”
沒等斯內普回話，她就自說自話地連連感嘆起來，“誰能想到，這麽英俊帥氣、迷人多情的小夥子竟然是個無恥的強盜呢？要是他開口，向我求一求，我總是可以把那金杯給他看看……”
“金杯？”斯內普驀地開口。
“是啊，金杯。”史密斯夫人捧著心口，“我沒告訴你我是赫奇帕奇的後人嗎？”
“他剛來，還不知道您的過去。”莉莉搖搖頭，“但你可以再說一次——他還不肯相信我們呢！”
“要我說，被困在這裏比在那個冰冷冷的空間好得多。”史密斯夫人抹著不存在的眼淚，“湯姆，他為了一件死物——赫奇帕奇的金杯，無情地欺騙了我，謀害了我的性命！我真是傻得可以，竟然相信了他的花言巧語，將他迎進了家門——”
斯內普捏了捏拳頭，她是說，伏地魔從她手中奪取了金杯？
埃利奧特從未說起這個，依照她模糊了大半的記憶，他更傾向於她不了解或已經遺忘。
鄧布利多也從未提起金杯的來源。他甚至從未在老校長口中得知過金杯的來歷。而其他幾件魂器，他們確切地共享了它們的來源信息。
這是不是說明——
眼前的這些，真的是過去被伏地魔殺死的人，而不是他，或者埃利奧特的幻想？
“迷糊的小女孩，把我當成了十惡不赦的靈魂，迫使我回顧和湯姆相知相愛，又被冷酷地殺害的現實……”
“很抱歉打斷你，但我認為你們並沒有相愛。”斯內普冷硬地打斷了老婦人的自怨自艾，“所以你為什麽逃脫了——埃——呢？”
老婦人叫起來，“她沒理由不放過我呀——一個年老、富有、手上從未沾過鮮血的巫師，她為什麽要吸取我的靈魂呢？”
斯內普朝前探了半步，再次確認道，“你認為你是因為靈魂幹凈所以被放過了嗎？”
老婦人非常自信地說，“除了這個，再無別的可能了！”
他擰了擰眉，轉向莉莉，“你也認同這個說法？”
莉莉說，“差不多。”
“那麽，”斯內普的聲音拔高，“你是認為波特——他的靈魂是邪惡的了？”
只消一個回答，他就能驗證自己的猜測——這裏就是他的一場夢，他不知不覺中已被自己的夢境困住。然後他會轉起自己的魔力，從這裏出去——
“我沒那樣說。”莉莉回答，她深深地看過來，“但詹姆斯……”
“更明確地說，這個女孩對我和詹姆斯更加嚴苛。”
“撒謊！”斯內普冷冷地盯著紅發的女巫，“我不會被一個荒謬的夢境操控——”
“西弗。”莉莉叫停了他，“我希望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這個女孩的靈魂危在旦夕，經不起拖延。”
斯內普往後退了一大步，他抿著嘴做了幾個深呼吸，“你繼續說，我聽著。”
“她對詹姆斯和我都有敵意。”莉莉說，“和史密斯夫人受到的寬待不同，她不待見我們。”
“我們都在這裏輪回了無數次。”莉莉轉向他，“我無數次地死在伏地魔走進家門的那個夜晚。”
斯內普繃緊了下顎，目光稍稍躲避。
“一開始的我既悲傷又憤怒。我認為自己是出於好心救了她，卻被她卷入重覆上演的噩夢之中。我想逃脫，我試著攻擊她，卻毫無反抗之力。”
“然後呢？你幹了什麽？”斯內普緊張地問，他弄不清楚這緊張是為了何事。
“我平靜下來了，像旁觀者一樣直視我的死亡。”莉莉回答，“我有個問題。”
“為什麽伏地魔殺死了詹姆斯，卻一直讓我躲開。”
斯內普渾身都僵住了，他嘴唇顫抖著想要開口，卻沒有字句能從他嗓子眼裏蹦出。
“你做了什麽，對嗎？”莉莉了然地笑起來，“看來我沒猜錯。”
斯內普踉蹌著後退了，他痛苦地閉上雙眼，已經明白了莉莉接下來的問題。
“你知道了預言。”莉莉肯定地說，“你不僅知道了，還把他告訴了別人——但你不知道那預言是針對我。所以你匆匆做了些補救措施——”
“那沒有用！”斯內普尖銳地說，“沒有任何用處——”
“是沒有用，我還是死了。”莉莉平淡地說。
斯內普別過臉，酸澀再次湧上心頭。
“但哈利活下來了。”莉莉走上前掐住斯內普的手臂，眼裏爆發出光芒，“只有我為哈利犧牲，那個魔法才會生效，你讓哈利活下來了。”
她真誠地凝視著斯內普，無聲訴說著她的謝意。
斯內普觸電般甩開了她的手，“你瘋了？你——還想謝謝我？我還以為你已經清楚是誰告密——”
“我知道。”莉莉說，“這是另一件事，你要和我道歉，我還沒有原諒你呢。”
斯內普回過頭，冷漠地說：“你不能原諒我，是我把那個預言告訴了伏地魔。”
“決定原諒你，是我的事。”莉莉神氣地昂著頭，“但是你要向我道歉。”
她的紅頭發在空中甩了兩下，斯內普突兀地想起在很多年前，他們曾經喜滋滋地分享著魔法的奧妙，曾經懷抱著同樣的好奇走進那座城堡。她摘下分院帽，甩著火紅的頭發，興高采烈地走向了格蘭芬多。
他們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分歧的種子從一開始就存在，它在他們尚不清楚命運的時候就生根發芽，橫亙在他們之間。等到它抽出枝葉，他們才發現它的存在。
他們之間有著無法探討的問題，有無法訴說的秘密，他們漸行漸遠，舊日的好友變成熟悉的陌生人。
他年輕，他無所畏懼，他任由自己陷入盲目的狂歡，任由自己的野心茁壯成長，直至——
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
她本來應該像現在這樣，自信又驕傲地活著——無論是和誰，她都能很幸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永恒地定格在二十一歲。
就算是假的，是一場夢，他也應該欠她一個道歉——
那些無數次在黑夜裏無人可傾訴的歉意在這一刻忽然決堤，沖擊著他的靈魂。斯內普喉嚨發緊，苦澀的淚奪眶而出，他哽咽道：
“對不起。”
“對不起。”
“莉莉，對不起。”
他捂住了臉，擋住莉莉的視線，任憑淚水糊了滿臉。
“對不起。”
他號啕大哭起來，宣洩著悔恨、悲傷、懊悔和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厭棄。
莉莉沒有打斷他，只是停在原地，不發一言地，等待他情緒平覆，才認認真真地看向他的眼睛。
“我原諒你了。”她說，“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我——”
“沒有但是了，西弗。”莉莉說，“就算你再怎麽後悔，我也不會活過來。你要往前看了。”
她遲疑了，“你不會還在以為這是你的夢吧？”
斯內普抽抽嘴角，沒有徹底否定她的話。
莉莉嫌棄地翻了翻眼皮，“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固執。”
她有些洩氣地瞟他兩眼，“算了，隨你怎麽想。接下來是我了。”
斯內普不明所以地皺皺眉，疑惑地看向莉莉。
莉莉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對不起。”
斯內普錯愕地看向她，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對不起，”莉莉又重覆了一次，“為我的傲慢和無知。”
“會用黑魔法的巫師並不就是黑巫師，只會用白魔法的巫師也不一定就是好人。”莉莉提了提嘴角，“我錯在因為無知而淺薄。在得知那則預言後，我翻閱了數不勝數的魔法典籍，才從中窺見魔法的奇妙——”
“在被困在這兒的時光裏，我開始反省自己，我回顧那些記憶，發現自己好像下意識地忽略了你——逃開了你的感受。我覺得和你維持友誼是基於我的付出、我的努力，卻忘記在當時的環境下，你同樣的不容易。”
她吞咽了一下，像是有些難以啟齒，“甚至於……詹姆斯和西裏斯對你的霸淩，也被我刻意忽略了——而在看過他的記憶後，我才發現我錯得離譜。他們在無理由地霸淩你、針對你，而我卻視而不見——”
她自嘲地別開臉，“我采取了錯誤的方式去對待它們，因為私心和偏見，懷抱著僥幸……在你固執地鉆研黑魔法時，我的心已經徹底地偏向了另一邊。我明知我們之間的矛盾已不可調和，卻為了維持表面的和諧，自欺欺人地做著假動作安慰自己、逃脫責任而自詡正義。”
“對不起，西弗。”她誠懇地說 ，“假如當時我不這麽自以為是，也許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
斯內普努動著嘴唇，他想說這不怪她。在那種充滿偏見的環境下，他們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在不辨是非的年紀，沒有孩子能拒絕狂熱的小團體。
“這不是你的錯。”斯內普說，“我……也有問題。我們當時都只有十多歲，太容易被沖昏頭腦，被裹挾在他人的情緒裏。”
莉莉問：“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斯內普回答：“你不信？”
莉莉說：“我本來做好了和你費上一番口舌的心理準備，你以前總是會和我吵架。”
斯內普失笑：“我可不再是十多歲的孩子了。”
莉莉釋懷地望著他：“你變了很多，我好像還沒有改掉總會對人存在偏見的壞習慣。好吧，反正我都死了——死人可以不用那麽在乎這個。”
斯內普哽了哽，忽然想起了正事。
“你說埃利奧特的靈魂危在旦夕，和靈魂回溯有什麽關系？”
“她用的是她靈魂的力量，催動另一個靈魂閃回。”莉莉答，“現在，她在詹姆斯身上投入的魔力已經遠大於她轉化的其他靈魂——那些黑巫師靈魂的力量了。她本身的靈魂力量已弱到無法承受著這源源不斷的能量供應。”
“波特？”斯內普問，“她為什麽這樣做？”
“這似乎和你有關。”莉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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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只是空白了剎那便反應過來，他迅速地爬起，沈聲質問道，“你是誰？”
他往腰間摸去，想像以往般抽出魔杖，卻摸了個空。
這是埃利奧特的夢境，不是現實。
“我是莉莉·波特。”紅發女巫望著滿臉警惕的斯內普，無奈地笑了，“你曾經的好朋友。”
斯內普反駁：“莉莉早就——”
“死了。”莉莉說，“我現在並不算活著。”
她舉起手，好讓斯內普看到她開始半透明化的掌心，“在對陣伏地魔的時候，那個女孩的靈魂碎了。我們看到她想要和伏地魔同歸於盡——”
“你們？”斯內普敏銳地捉住了她的指代詞，“還有誰？”
“詹姆斯，史密斯夫人，幾個麻瓜，一些認同或不認同他的巫師。”莉莉往身後的大樹指著，“這些天來，我們都在那。”
斯內普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嘴上卻繼續命令著，“她和伏地魔想要同歸於盡，然後呢？”
“先回答我的問題，”莉莉昂了昂下巴，對著河流的方向，“哈利活下來了嗎？”
哈利？斯內普回想到四處亂竄不肯消停的波特，沒好氣地說，“完好無損。”
莉莉仔細端詳了兩下斯內普的神情，滿意地點點頭，說出她掌握的信息。
“我們想要幫忙，”莉莉說，“她用的魔杖不能擊殺伏地魔，卻把我們召喚出來了。那個女孩在吸取伏地魔的力量以擊潰他。在我們出來前，她的靈魂已經幾近破碎……”
和鄧布利多、哈丁所說的基本相符。
但斯內普沒有給予自己的信任，他仍沒有打消懷疑——這裏會不會是埃利奧特為他打造的夢境？
想到她對他那種奇異的崇拜的眼神，斯內普疑心更重了。
“帶我去見他們。”他冷靜地說。這不是個明智的決定。作為一名巫師，他現在無法使用魔力，沒有對陣的手段。而對方明顯在這盤踞了好些時間。
等待他的可能是巨石怪般的對手。
但他現在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在漫長的漂流後，這個語氣、神態、樣貌都與莉莉無差的女巫是他在進入夢境後遇見的第一個活人——也許會是埃利奧特給他的提示。
或者考驗。
“你能不能換換說話的語氣？”莉莉非常直白地用眼角別他，“你現在讓我想起了麥格教授。”
斯內普頓了頓，莉莉的熟稔讓他恍如隔世。
太像莉莉了，埃利奧特那誇張的演技，能把莉莉演得這麽像嗎？
還是，這其實是他自己的夢境？
他緊張地攥緊手指，用餘光謹慎地打量過面前舊友，試圖找出她的破綻。
“嘿！我就是莉莉！如假包換！”女巫不客氣地說，“一年級時你不敢上飛行課是我幫你補習的；二年級你大半夜不睡覺在教室熬魔藥差點被抓住關禁閉，也是我給你打的掩護；還有暑假，我們還在廢棄游樂場一起預習差點被佩妮發現……”
更詳細了，斯內普腦袋嗡嗡叫起來，他不能被這些假象蠱惑——
“得了，”莉莉把手交叉在胸前，“那個小女孩可沒見過我，收起你那疑神疑鬼的表情。”
斯內普默默地把眼光投向她，他已然信了大半。接下來出現的人又讓他心提了起來。
“波特。”斯內普警覺地盯著另一個靈體，冷淡厭惡地哼了聲，轉向莉莉，“為什麽他是這樣？”
波特——詹姆斯·波特，他被黑色的藤蔓死死勒在了粗糙的樹幹上。和莉莉凝實的魂體不同，他的顏色接近透明，胸口以下的位置幾乎要消失，只有灰白色的線條將他虛虛地勾勒出來。
“鼻——”他大叫著，卻被莉莉狠狠瞪了眼，不情不願地改口道，“斯內普。”
斯內普後退了一步，疑雲又浮上他的心頭。
“為什麽他和你不同？”他重覆著。
“你要問那個女孩。”莉莉憂愁地嘆了口氣，讓斯內普往樹上看去。斯內普仰頭望向細弱卻挺拔的樹，它枝葉稀疏，主幹像是完全枯死，樹皮半裂不裂地勉強粘在樁上，卻有幾條枝斜斜地從旁邊岔開，串著幾個不同的、面容各異的人。
莉莉開口解釋了，“我們從魔杖出來的時候，單純以為只要黏起她的靈魂，我們就會消失。但那女孩的靈魂在被合起來後，用某種方式將魔力返還給了我們。這本來是好事，但她似乎無法辨別清楚我們是敵是友，直接把我們困在了這裏。”
“她在選擇性地吸取力量，”莉莉說，“最早消失的是最黑色的靈魂——被伏地魔殺死的黑巫師也被一同吸取進來了。那些被她吸取的靈魂總是會先自我崩潰，接著才會被瓦解成為養分。我最初不清楚原因，直到我們也被捆住。”
斯內普側了側頭，面色緊繃：“什麽意思？”
“她在回溯。”莉莉上前，神色覆雜地看著詹姆斯·波特，“靈魂回溯。”
“每個人都不同。”一個年老的婦人插口了。
斯內普轉過頭去，打量著這位他素未謀面的老人，“您是？”
“赫普茲巴·史密斯。”她調皮地朝他擠擠眼，“伏地魔的手下亡魂之一。”
沒等斯內普回話，她就自說自話地連連感嘆起來，“誰能想到，這麽英俊帥氣、迷人多情的小夥子竟然是個無恥的強盜呢？要是他開口，向我求一求，我總是可以把那金杯給他看看……”
“金杯？”斯內普驀地開口。
“是啊，金杯。”史密斯夫人捧著心口，“我沒告訴你我是赫奇帕奇的後人嗎？”
“他剛來，還不知道您的過去。”莉莉搖搖頭，“但你可以再說一次——他還不肯相信我們呢！”
“要我說，被困在這裏比在那個冰冷冷的空間好得多。”史密斯夫人抹著不存在的眼淚，“湯姆，他為了一件死物——赫奇帕奇的金杯，無情地欺騙了我，謀害了我的性命！我真是傻得可以，竟然相信了他的花言巧語，將他迎進了家門——”
斯內普捏了捏拳頭，她是說，伏地魔從她手中奪取了金杯？
埃利奧特從未說起這個，依照她模糊了大半的記憶，他更傾向於她不了解或已經遺忘。
鄧布利多也從未提起金杯的來源。他甚至從未在老校長口中得知過金杯的來歷。而其他幾件魂器，他們確切地共享了它們的來源信息。
這是不是說明——
眼前的這些，真的是過去被伏地魔殺死的人，而不是他，或者埃利奧特的幻想？
“迷糊的小女孩，把我當成了十惡不赦的靈魂，迫使我回顧和湯姆相知相愛，又被冷酷地殺害的現實……”
“很抱歉打斷你，但我認為你們並沒有相愛。”斯內普冷硬地打斷了老婦人的自怨自艾，“所以你為什麽逃脫了——埃——呢？”
老婦人叫起來，“她沒理由不放過我呀——一個年老、富有、手上從未沾過鮮血的巫師，她為什麽要吸取我的靈魂呢？”
斯內普朝前探了半步，再次確認道，“你認為你是因為靈魂幹凈所以被放過了嗎？”
老婦人非常自信地說，“除了這個，再無別的可能了！”
他擰了擰眉，轉向莉莉，“你也認同這個說法？”
莉莉說，“差不多。”
“那麽，”斯內普的聲音拔高，“你是認為波特——他的靈魂是邪惡的了？”
只消一個回答，他就能驗證自己的猜測——這裏就是他的一場夢，他不知不覺中已被自己的夢境困住。然後他會轉起自己的魔力，從這裏出去——
“我沒那樣說。”莉莉回答，她深深地看過來，“但詹姆斯……”
“更明確地說，這個女孩對我和詹姆斯更加嚴苛。”
“撒謊！”斯內普冷冷地盯著紅發的女巫，“我不會被一個荒謬的夢境操控——”
“西弗。”莉莉叫停了他，“我希望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這個女孩的靈魂危在旦夕，經不起拖延。”
斯內普往後退了一大步，他抿著嘴做了幾個深呼吸，“你繼續說，我聽著。”
“她對詹姆斯和我都有敵意。”莉莉說，“和史密斯夫人受到的寬待不同，她不待見我們。”
“我們都在這裏輪回了無數次。”莉莉轉向他，“我無數次地死在伏地魔走進家門的那個夜晚。”
斯內普繃緊了下顎，目光稍稍躲避。
“一開始的我既悲傷又憤怒。我認為自己是出於好心救了她，卻被她卷入重覆上演的噩夢之中。我想逃脫，我試著攻擊她，卻毫無反抗之力。”
“然後呢？你幹了什麽？”斯內普緊張地問，他弄不清楚這緊張是為了何事。
“我平靜下來了，像旁觀者一樣直視我的死亡。”莉莉回答，“我有個問題。”
“為什麽伏地魔殺死了詹姆斯，卻一直讓我躲開。”
斯內普渾身都僵住了，他嘴唇顫抖著想要開口，卻沒有字句能從他嗓子眼裏蹦出。
“你做了什麽，對嗎？”莉莉了然地笑起來，“看來我沒猜錯。”
斯內普踉蹌著後退了，他痛苦地閉上雙眼，已經明白了莉莉接下來的問題。
“你知道了預言。”莉莉肯定地說，“你不僅知道了，還把他告訴了別人——但你不知道那預言是針對我。所以你匆匆做了些補救措施——”
“那沒有用！”斯內普尖銳地說，“沒有任何用處——”
“是沒有用，我還是死了。”莉莉平淡地說。
斯內普別過臉，酸澀再次湧上心頭。
“但哈利活下來了。”莉莉走上前掐住斯內普的手臂，眼裏爆發出光芒，“只有我為哈利犧牲，那個魔法才會生效，你讓哈利活下來了。”
她真誠地凝視著斯內普，無聲訴說著她的謝意。
斯內普觸電般甩開了她的手，“你瘋了？你——還想謝謝我？我還以為你已經清楚是誰告密——”
“我知道。”莉莉說，“這是另一件事，你要和我道歉，我還沒有原諒你呢。”
斯內普回過頭，冷漠地說：“你不能原諒我，是我把那個預言告訴了伏地魔。”
“決定原諒你，是我的事。”莉莉神氣地昂著頭，“但是你要向我道歉。”
她的紅頭發在空中甩了兩下，斯內普突兀地想起在很多年前，他們曾經喜滋滋地分享著魔法的奧妙，曾經懷抱著同樣的好奇走進那座城堡。她摘下分院帽，甩著火紅的頭發，興高采烈地走向了格蘭芬多。
他們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分歧的種子從一開始就存在，它在他們尚不清楚命運的時候就生根發芽，橫亙在他們之間。等到它抽出枝葉，他們才發現它的存在。
他們之間有著無法探討的問題，有無法訴說的秘密，他們漸行漸遠，舊日的好友變成熟悉的陌生人。
他年輕，他無所畏懼，他任由自己陷入盲目的狂歡，任由自己的野心茁壯成長，直至——
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
她本來應該像現在這樣，自信又驕傲地活著——無論是和誰，她都能很幸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永恒地定格在二十一歲。
就算是假的，是一場夢，他也應該欠她一個道歉——
那些無數次在黑夜裏無人可傾訴的歉意在這一刻忽然決堤，沖擊著他的靈魂。斯內普喉嚨發緊，苦澀的淚奪眶而出，他哽咽道：
“對不起。”
“對不起。”
“莉莉，對不起。”
他捂住了臉，擋住莉莉的視線，任憑淚水糊了滿臉。
“對不起。”
他號啕大哭起來，宣洩著悔恨、悲傷、懊悔和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厭棄。
莉莉沒有打斷他，只是停在原地，不發一言地，等待他情緒平覆，才認認真真地看向他的眼睛。
“我原諒你了。”她說，“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我——”
“沒有但是了，西弗。”莉莉說，“就算你再怎麽後悔，我也不會活過來。你要往前看了。”
她遲疑了，“你不會還在以為這是你的夢吧？”
斯內普抽抽嘴角，沒有徹底否定她的話。
莉莉嫌棄地翻了翻眼皮，“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固執。”
她有些洩氣地瞟他兩眼，“算了，隨你怎麽想。接下來是我了。”
斯內普不明所以地皺皺眉，疑惑地看向莉莉。
莉莉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對不起。”
斯內普錯愕地看向她，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對不起，”莉莉又重覆了一次，“為我的傲慢和無知。”
“會用黑魔法的巫師並不就是黑巫師，只會用白魔法的巫師也不一定就是好人。”莉莉提了提嘴角，“我錯在因為無知而淺薄。在得知那則預言後，我翻閱了數不勝數的魔法典籍，才從中窺見魔法的奇妙——”
“在被困在這兒的時光裏，我開始反省自己，我回顧那些記憶，發現自己好像下意識地忽略了你——逃開了你的感受。我覺得和你維持友誼是基於我的付出、我的努力，卻忘記在當時的環境下，你同樣的不容易。”
她吞咽了一下，像是有些難以啟齒，“甚至於……詹姆斯和西裏斯對你的霸淩，也被我刻意忽略了——而在看過他的記憶後，我才發現我錯得離譜。他們在無理由地霸淩你、針對你，而我卻視而不見——”
她自嘲地別開臉，“我采取了錯誤的方式去對待它們，因為私心和偏見，懷抱著僥幸……在你固執地鉆研黑魔法時，我的心已經徹底地偏向了另一邊。我明知我們之間的矛盾已不可調和，卻為了維持表面的和諧，自欺欺人地做著假動作安慰自己、逃脫責任而自詡正義。”
“對不起，西弗。”她誠懇地說 ，“假如當時我不這麽自以為是，也許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
斯內普努動著嘴唇，他想說這不怪她。在那種充滿偏見的環境下，他們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在不辨是非的年紀，沒有孩子能拒絕狂熱的小團體。
“這不是你的錯。”斯內普說，“我……也有問題。我們當時都只有十多歲，太容易被沖昏頭腦，被裹挾在他人的情緒裏。”
莉莉問：“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斯內普回答：“你不信？”
莉莉說：“我本來做好了和你費上一番口舌的心理準備，你以前總是會和我吵架。”
斯內普失笑：“我可不再是十多歲的孩子了。”
莉莉釋懷地望著他：“你變了很多，我好像還沒有改掉總會對人存在偏見的壞習慣。好吧，反正我都死了——死人可以不用那麽在乎這個。”
斯內普哽了哽，忽然想起了正事。
“你說埃利奧特的靈魂危在旦夕，和靈魂回溯有什麽關系？”
“她用的是她靈魂的力量，催動另一個靈魂閃回。”莉莉答，“現在，她在詹姆斯身上投入的魔力已經遠大於她轉化的其他靈魂——那些黑巫師靈魂的力量了。她本身的靈魂力量已弱到無法承受著這源源不斷的能量供應。”
“波特？”斯內普問，“她為什麽這樣做？”
“這似乎和你有關。”莉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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