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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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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八十

布蘭溫是在肢體的麻木和僵硬中醒來的。針紮般的刺痛感從被長時間壓迫的小腿湧進來,迫使她從夢鄉中回歸現實。

她動了動手臂,肩頸下枕著的綿軟布塊有效地緩解了睡姿不正確造成的肌肉緊張。毯子順著動作滑了幾寸,她打了個哈欠,把臉完全地露出來。

宿舍怎麽這麽暗?她擁著毯子,有些迷茫。

床也好硬。

“已經快十點了。”淡淡的男聲從一邊傳來。緊接著,熄滅的壁燈啪地亮起。

布蘭溫揉著眼睛的手頓住,頭機械般轉動著。她往聲音來源處看去——是斯內普。他似乎遇上了什麽難題,昏暗的光線在他右側的眼窩下形成三角形的光斑,讓他略顯生硬的輪廓柔和了些。

“把顛茄汁拿來,五十毫升量的。”斯內普不客氣地使喚著,他正在往一個吊起的坩堝投入布蘭溫叫不出名字的草藥,橙黃色的蒸汽匯成長條在藥液上打著轉騰空而去。

是要她留下來幫忙的意思?

布蘭溫理了理因為悶熱而汗濕的頭發,迷迷糊糊地站起來,往房間另一側的藥櫃走去。

“要加進去嗎?”她問。

“先放一邊。”斯內普答。

布蘭溫像往常一般把瓶子放在他左手不遠處。略帶著高度的鞋跟讓她還未恢覆的小腿更加酸痛,她左右掃視了一圈,把不遠處的高凳勾在腿後,小心地坐下去。

魔藥在坩堝裏發生著奇妙的變化,磨成粉末的藥材順著水液旋轉的方向消失融化。布蘭溫右手撐著左肩,低頭觀察來回變化的藥液,不知不覺中入了迷。

藥劑顏色逐漸穩定下來,斯內普剛剛還在打結的眉頭松開了。他在寫滿推算過程的羊皮紙上寫了幾串詞,這才放下筆,把目光移向布蘭溫。

布蘭溫好奇地靠近了些,“這是什麽?”

“這是——你穿的這是什麽?”斯內普一擡頭,就看到片白皙細膩的肌膚。抹胸的禮裙讓女巫的肩、頸和上半部分的背一覽無餘。她往前傾著身子,肩胛骨如同展翅欲飛的鳥兒隆起,緊致的肌肉包裹在外。中央的脊柱溝深深凹陷下去,背中的綁帶若有若無地擋住了柔美的、向下延伸而去的線條。

他驚得急急倒退了兩步,怒氣沖沖地說,“你——”

她為什麽站得這樣近?

布蘭溫對他突變的情緒表現出迷茫,她低頭看了眼自胸骨處便裹得嚴實的衣服,“我穿的——禮服?今天是聖誕舞會。”

斯內普突然啞言,這的確是件再普通不過的禮服,比起今天舞會上他所見到各種華麗的、別出心裁的設計,它普通得像是在霍格沃茲的校袍略施變形術而變成的。

他目光挪移,落在她前方的桌子上。在桌子的阻擋下,她和自己隔著並不算近的距離——甚至能塞下三個坩堝。

他氣勢洶洶的質問忽然變得如此蒼白和無理。

斯內普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處。他才發現,今天的布蘭溫妝容精致,細長上翹的眼角在線條的勾勒下抹去了她臉上殘存的稚氣。而比尋常人高出一截的個子讓她更顯成熟。

不,不對

他氣急敗壞地撇開臉,咻地飄起搭在墻角的毛毯,將它全部兜在女巫身上。

“外面下著雪。”他聲線硬得像是被風幹多年的魔藥材料,“披著一層毫無保暖作用的布料並不能讓你規避進醫療室的風險——”

“可是我不冷。”布蘭溫指著坩堝下還在燃燒著的火焰,把系得有些透不過氣的毛毯松開幾寸,“而我也沒有蠢到連保暖咒都忘記了。”

她還想說什麽,卻感覺到脖子上的毛毯再次收緊了力道。斯內普跨出幾步,打開了魔藥間的門。

“十點了,你該回宿舍了。”斯內普對著門外的空氣一板一眼地說。

溫度乍然降下來,布蘭溫想要撣開毛毯的手頓了頓。

今天是聖誕,十點遠沒到禁閉時間,沒有人會那麽早回宿舍。

就連費爾奇也不會這麽掃興!

斯內普的突然翻臉讓她一頭霧水,她不悅地在喉嚨裏悶出半個音節,耷頭垂腦地往門外走去。

“哢嗒。”地窖的大門也被關上了。布蘭溫腳尖在地上碾了幾下,卻發現地上出現了截然不同的兩個影子。

她驚訝地回身,斯內普落後她半步,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

“我認為——即使是聖誕節,霍格沃茲內也不允許實行幻影移形。”斯內普用餘光迅速地斜了眼楞在原地弄不清狀況的女巫,“而斯萊特林的女生宿舍也並不在地窖門口。”

布蘭溫試探地邁出兩步,重疊在一起的影子搖晃、分離。過道的鈴鐺不知疲倦地奏樂著,身後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跟上,兩道影子衣角微妙地糾纏在了一起。

就好像剛剛在坩堝裏追逐著、逐漸融合的藥劑。

圍毯下忽地升起股暖風,熏得布蘭溫耳根發熱。她不自在地咳了聲,加快了步伐,往宿舍趕去。

兩個各懷心事的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並行。

八點才開始的舞會,巫師們像是要徹夜狂歡似的,回宿舍的路上布蘭溫幾乎沒遇到幾個人。

公共休息室的門口就在他們斜前方。

布蘭溫並沒有走上前去,她在拐彎處的角落停下了。她肩膀轉動著,身體換了個方向,和斯內普正對著相站。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停下,也許因為今天是聖誕節。

盛大的節日,總是要鄭重道別的。

但布蘭溫又猶豫了。

畢竟,斯內普在地窖的情緒並不算得上愉悅。

角落裏沒有燈,影子流入了黑暗中。

布蘭溫仰起頭,目光在斯內普臉上定了定,又滑開,“我到了。”

“再等等。”斯內普說,“馬爾福和帕金森也快回來了。”

布蘭溫低低應了聲,把嘴邊的半句告別咽了下去。

帶著坡度的鞋跟讓她小腿發酸,即使那鞋跟並不高,也足以讓鮮少穿高跟鞋的女巫吃了些苦頭。布蘭溫悄悄在長裙下勾起前腳掌活動,下半身重心後移,好讓自己舒服些。

要是能靠在墻上就好了。

她在心裏估算著後背和墻壁的距離,腰腹放松,緩緩向後靠去。

但她卻忘記自己還翹起的腳尖。

尖頭鞋跟承受不住力度的突然變換,布蘭溫腳下打滑往後倒去。就在她以為自己的腦袋即將要和墻壁撞上時,斯內普伸出手,半隔著毯子握住了她的手肘,止住了她往後摔倒的趨勢。

微涼的指尖和溫熱的手臂內側挨在一起,一觸即分。布蘭溫連忙把毯子重新裹在手臂上,偏過頭註視著墻壁上閃爍的星光燈裝飾。

斯內普背過手,側首盯著墻角,仿佛對布蘭溫的窘態一無所知。

時間在他們之間緩慢地流淌過去。

公共休息室的人逐漸多起來。

“我讓你看好布蘭溫的!”

“她把我甩開了。”

“她是你的舞伴!”

是德拉科和潘西。

他們的吵吵嚷嚷打破角落裏的寂靜。

“我——他們回來了。”布蘭溫清清嗓子,指著不遠處正在拌嘴的兩人。

斯內普邁出半步,把通道讓給了她。

但布蘭溫沒有即刻離去。

斯內普挑起一邊的眉峰,無聲地進行詢問。

女巫昂起臉,光潤的金色卷發在搭在披肩上,眼睛澄澈得像是秋日的湖水。身後的銀色廊燈給她灰色的眸子鍍上層月光,搖曳出光弧。

“雖然你似乎沒有覺得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布蘭溫摸了摸小臂內側,那裏的溫度已經恢覆正常,“但我還是想說——”

“聖誕節快樂。”她擔憂地看著他,“就算今天只剩下兩個小時。”

斯內普一楞,但是沒等他回話,女巫已經急匆匆轉身離去,找到了她那兩個還在大呼小叫的好友,走進了公共休息室。

他蜷著手指,目光從公共休息室的門口離開,回到女巫剛剛靠著的墻壁上。

一叢槲寄生斜斜地從墻上垂下來。

他沈默地擡起手,摘下這叢鮮活的、綠意盈盈的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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