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現實六十一

關燈
現實六十一

剛邁出壁爐,布蘭溫就被斯內普推搡到了沙發前。

他虎著臉,一眼都沒看狼狽的女巫,轉身就往負一的魔藥間走去。

陽光切割著百葉窗的縫隙,長驅直入。

厭倦。

布蘭溫擡起手,壓住眼睛。寬大的巫師袍袖子完美擋住了每一絲想要鉆進眼皮的光。

瓶瓶罐罐與茶幾碰撞的清脆聲音響起。

“起來。”斯內普對著沙發上癱坐的女巫說。

“我累了。”女巫嘴皮子微動幾下,“等鄧布利多來再說吧。”

“起來。”他深深擰著眉,魔杖移動,抵住女巫覆在頭上的手,使勁向上一戳,掀飛。但布蘭溫另一只手迅速地重疊上來,交叉著地貼近在頭骨周邊,仿佛要給自己縫上層面具一樣。

“別、讓、我、說、第、三、次。”斯內普一字一句地說,藥劑的反作用讓他耐心告罄,他對布蘭溫突然無法自控的原因隱有猜測,而她不配合的態度更是火上澆油,使他心煩意亂。

交疊在一起的手臂相互摩擦幾秒,在女巫的糾結中猶猶豫豫地放了下來,露出濕透的眼睫和盈滿水光的淚眼。

都讓他等鄧布利多來了!布蘭溫怒視著斯內普,仰起頭,拼命止住執意留出來的淚水。

斯內普尷尬地收起魔杖,喉結緩緩滾動,刮肚搜腸想要尋找出些安慰人的語句,最後卻只能幹巴巴地擠出幾個字,“別哭了。”

他看不出來她也不想哭嗎?布蘭溫左手粗魯地擡起抹掉眼淚,但卻有更多的水珠墜了下來。

有什麽好哭的,丟臉死了。她在心底裏罵著不爭氣的淚腺,把頭垂下去,伏在屈起的膝蓋上。

“我會和鄧布利多溝通,”斯內普壓下心中煩躁,“以後你不用再去鳳凰社據點……”

“我本來就沒打算繼續去。”女巫強忍著泣音,低聲說道。

那她還在哭些什麽?斯內普深吸口氣,呼出。

如果不能解決她的情緒問題,之後給她服用再多藥劑也無濟於事。

他坐下來,敲敲桌面示意她回神,“埃利奧特,我們談一談。”

布蘭溫在衣袖上磨蹭幾下,直至眼眶變得幹爽,才重新坐正了身子,倚在沙發上,“沒什麽好談的。”

斯內普不悅地看著眼神閃躲的布蘭溫,那種無力感再次湧現。

“你對他攝神取念了。”他淡淡道。

“我沒有教過你怎麽攝神取念。”斯內普眸色沈沈地凝視著她,“但你——用出來了。”

是啊,她當時是怎麽用出來的?布蘭溫半闔著眼皮,剛剛的情形在眼前一幕幕重現。

厭惡……憤怒……

“你在想什麽?”斯內普的聲音朦朦朧朧地響起。

剛剛哭過的眼皮酸澀得沈重,布蘭溫在回憶中穿梭,好半晌才接收到斯內普的提問。

“我不是有意的。”她的聲音輕得像滴水,就算拋擲出去也聽不到半分聲響,“我當時只是想讓他試試。”

“試試什麽?”那個聲音還在追問。

意識在下沈,向著深處無法觸及的積水靠近。

她當時是怎麽想的呢?

“埃利奧特……停下……”

“被人帶著惡意針對的滋味。”布蘭溫細聲細語地說著,快意從心底深處像種子破土,長出枝椏。

“他的大腦空得像他那房子——只需要輕輕一敲打開大門,裏面的東西就一覽無遺。”

潮濕的空氣將她包圍,悶熱限制著她的呼吸。

“骯臟的,偽善的。”她輕笑出聲,“即使只看到一點,就足夠讓我惡心了。他們怎麽能夠這麽得意呢?”

“所以我想,如果他們是被欺淩的那一方——如果他們的記憶可以被篡改——”

“埃利奧特,停下!”呵斥再次從耳邊響起,緊接著水汽如同被撕裂,清新的氣體鉆了進來。布蘭溫脖子上的汗毛倒豎,整個人瞬間清醒。她馬上反應過來自己的情緒反常是為何。

“又一次。”斯內普黑著臉,“你再次失控了。”

鄧布利多收起魔杖,神色肅穆地站在一邊。他拿出個鐲子,往女巫手上套去,布蘭溫頓時覺得頭腦清明了許多。

“這是?”狂跳的心稍稍平息,她好奇地轉了轉手鐲,上面刻畫了她看不懂的咒文。布蘭溫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咒語,“恢覆、防護……”

“能幫助你在失控情況下恢覆意識的煉金產品。”鄧布利多回答,“你先休息一會,等醒來我們再聊聊。”

她遲疑地看看鄧布利多,又用餘光掃了下斯內普。

“過了藥效,我們再聊。”鄧布利多重覆著,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帶離沙發,送到樓梯間,“兩個小時後,等你醒來,我們都還在這裏,不用害怕。”

布蘭溫抿抿唇,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間。

……

布蘭溫還以為自己會難以入睡,但趴在塌上一會,她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也許是鄧布利多的再次出現讓伏地魔有所顧忌,又或許是她睡前不忘運轉起大腦封閉術,這一次的夢中,他沒有再出現。

待她醒來,已經傍晚了,遠超過她和鄧布利多睡前約定的時間。她揉著眼睛,迅速地起身,來到樓下。

出乎她意料的是,鄧布利多和斯內普並沒有離去,反而在樓下……享用起晚飯?

她疑惑地看著滿桌盛宴,百思不得其解。

“布蘭溫!”熱情的呼喚響起,一個身影沖著她奔來。

她伸手一接,“多比?”

“是我,多比好久沒有見到布蘭溫了。”他從女巫懷裏跳下來,又興奮地牽住她的手,“鄧布利多先生說你需要照顧,多比就過來了!”

“這怎麽好意思?”布蘭溫哭笑不得地蹲下去,整理好多比蹭歪的布巾,把他帶到桌子邊上,“我可以……”

“鳳凰社已經給多比付過工錢了。”鄧布利多沖她擠擠眼睛,勺子自動在盛滿湯的盆裏動起來,給她裝上滿滿一大碗。

“多比是自己願意的,也收到鄧布利多先生付的報酬了!”多比從布巾裏掏出一塊亮晶晶的東西,展示給布蘭溫,“你看,金加隆!”

布蘭溫睜大雙眼,目光在金加隆和鄧布利多之間來回挪動。

“西裏斯的傷我治好了,多餘的錢——物歸原主。”鄧布利多舀起塊灑滿糖霜的奶油,放進嘴裏。

“鳳凰社那邊?”她問。

“不用理會,只需要專註你自己的問題。”斯內普一板一眼地回答,“接下來的時間,我會很忙。多比會照看你。”

多比來了,那斯內普是不是要回蜘蛛尾巷了?失落從心底蹭的升起,她低下頭,懶懶地攪拌著碗裏的液體。

“你的書房,我會借用一段時間。”吃飽喝足的斯內普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下沾上湯汁的唇,“另外,近期將蜘蛛尾巷的飛路網開通,我會從那邊取用材料和書籍。二樓書房的左側書架,暫時借給我使用,可行?”

這是繼續在這裏研究的意思?布蘭溫驀然擡起頭,嘴邊勾出一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當然可以。”她愉快地說。

……

斯內普不願意浪費任何研究的時間。用過晚飯後,他便一頭鉆進壁爐裏,去蜘蛛尾巷將他需要用的東西收拾過來。而與布蘭溫談心的任務,自然是由鄧布利多一個人完成。

只是,過於嚴肅的氣氛讓布蘭溫渾身不自在。她端坐在椅子上,指甲不斷摳弄著杯子上的浮雕。

“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逛過麻瓜世界。”鄧布利多感嘆道,“出去走走?”

於是兩個人又來到了泰晤士河邊。夕陽的餘暉落在水上,人行道上,四處都是金燦燦一片。輕柔的風帶走夏天的燥熱,布蘭溫撐著岸邊的欄桿,眺望著遠方。

鄧布利多先開口了。他問,“你認為伏地魔是個怎樣的人?”

“聰明、洞察人心、野心勃勃,但也殘忍、傲慢、崇拜強權。”

“和我所想的基本一致。”鄧布利多讚賞地說。

“只是一些上帝的視角——巫師常說的梅林。”布蘭溫伸了個懶腰,把下巴支在手指上,身體拉遠,和欄桿構成了大三角。

“怎麽,你要重新評估我的危險性了嗎?即將被伏地魔吞噬的靈魂?”她狀似無意地提問。

“你和他完全不一樣,”鄧布利多大笑幾聲,“你遠比他聰明。”

“聰明?”布蘭溫換了個手放在下巴底下,“盡管知道你是在開玩笑,但我還是很高興您對我的評價。”

“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理解我的意思了。”鄧布利多笑瞇瞇地對著她說。

布蘭溫被他和氣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她扭過頭,專註在對岸逐漸亮起燈光的大廈上。

“到你現在的年紀——希望我也能有這樣的機會吧。”她小聲嘟囔著。

“我對此毫不懷疑。”鄧布利多說,“我希望你能相信自己。”

他學著布蘭溫的姿勢,將身體拉長,像只獅子一樣半趴在欄桿上。

“你想和我說些什麽嗎?”他問。

布蘭溫安靜了一會,光斑撒在奔騰的河流上,水波像是被圍剿截停,不斷地旋轉。這讓她想起被註入記憶的冥想盆。

就在鄧布利多以為她會繼續沈默下去的時候,她突然說話了。

“我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鄧布利多擡了擡眼鏡,和藹地問。

“有點累。”布蘭溫說,“感覺……像烤紅薯。”

“烤紅薯?”鄧布利多饒有興趣地反問著。

“我小時候總是會去鄉下玩,有一天,我突發奇想要烤紅薯。但我什麽都沒有——沒有設備,沒有食材,只有我找到的一片空地。”布蘭溫邊回想邊講述著,“但是我實在太想吃了。所以我去市場用零花錢買了紅薯,在路邊撿到廢棄的報紙,找來打火機,抱來很多很多草葉。沒有烤爐,我就找幾塊磚頭搭個簡易的爐子。我點燃紙,紙帶來火。燃著火的報紙被我丟進塞滿草葉的爐子裏,黑煙從裏面升起。我等了半個小時,紅薯沒有熟。”

“我以為是草不夠,可自己拔太累了。於是我又去附近的人家借了禾草。那麽大一捆禾草,才五歲的我根本抱不過來。”她雙手比了一下,像是擁抱著什麽,“我跑了三趟,才把禾草都抱走。”

“還是黑煙,我又以為是火不夠,所以我加了一張又一張的報紙。我等啊等,從早上等到傍晚。黑煙多得要將我熏窒息。可是紅薯不但沒熟,就連烤爐都只是溫的。”

“那個給我禾草的阿姨見我一直在外面沒回來,出去找我。見我圍著臟兮兮的爐子在哭,便去安慰我。然後她才知道我在烤紅薯,她告訴了我為什麽我沒能成功。”

“為什麽?”

“因為禾草不是幹的。”布蘭溫笑了,“沒有曬幹的禾草,無法燃起火焰。”

她把亂掉的頭發紮在腦後。

“要達到目標,需要滿足無數條件。就算你做足了準備,但弄錯了一環,都不會有你所期待的結果。”

“而這個世界上,未知的東西太多了。人怎麽能一直保證自己沒有做錯選擇呢?”她說。

“比如?”鄧布利多偏頭看向她。

“比如……”她迷茫地向著虛空問道,“為什麽是我?為什麽被挑中的總是我呢?”

“你說的總是指……”

“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唔,我是說上一次十幾歲,有些人。”她頓了頓,“就像布萊克、波特對斯內普教授做過的事一樣……對我。你猜到了是嗎?”

鄧布利多長籲一口氣,“是的。”

“那段時間真的太難熬了,需要時刻警惕我的作業被偷走、被起各種各樣的花名,被不知名的人叫去老師的辦公室、沒有同齡人願意和我玩……”她聳聳肩,“被關過在沒有人的廢棄洗手間,那天的雨特別大。”

“窗戶是壞的,雨一直灑進來,地上都是積水。上晚班的門衛大叔發現了我,所以我很幸運地沒有在洗手間過夜。”

鄧布利多閉了閉眼睛,似是不忍。

“不用這樣,我都有報覆回去——只是勢單力薄,人不敵眾。”布蘭溫斜著瞄了眼他,輕快地說,“有一次,有個比我矮的落單了,然後我逮住他,狠狠地揍了一頓。”

“我問他,為什麽是我?”布蘭溫捋了下劉海,“他說的是——不知道。”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幾乎喪命。他們轉學了,沒有人再欺負過我,我也恢覆正常的生活。又過了很多年,就是那個被我揍過的人回來找我。我才知道另外的一些事——關於我的父母、我的兄長,他們就像曾經的你對待斯內普教授一樣,殘忍地從那件事情裏面牟利了。”

事情過去得太久,但布蘭溫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一切。

她看著鄧布利多緊緊交叉的手指,“不必緊張,我怨恨的是我曾經的親人,而不是您。他們是一群唯利是圖的小人。而您有自己的難處,站在你的立場——我可以理解你。”

理解,但不能接受和認可,她在心裏補充。

只是她沒有把後面半句說出來。

“再後來呢?”

她眨了眨眼,“您是想問我死亡的原因?”

鄧布利多點點頭。

“唔……知道真相後,我還聽到了另一些事,一時無法接受,所以我從樓上跳了下來。”布蘭溫指了指對岸的居民樓,“大概像那棟樓的高度,雖然不算太高,但足夠讓充氣氣墊也救不活我了。”

“再之後我就來到這裏,後續你們都知道了。”

布蘭溫吐出口濁氣,說實話,將自己的經歷講出來,確實有種放下重擔的輕松感。

“所以,你要怎麽開解我呢?”布蘭溫轉了半個圈,手肘撐在身後,側頭問道。

“我沒辦法開導你。”鄧布利多搖搖頭,“你也不需要我的開導。”

“如你所知道的,我曾經做出很多錯誤的選擇。過去我對此一無所知或者選擇漠視,”鄧布利多真誠地註視著她,“坦白說,你帶來很多改變,也讓我重新反省自己。”

布蘭溫怔了怔,不知不覺直起背,和鄧布利多面對面地站著。

他接著道,“我沒有資格開導你。因為在很多時候,我也是一名——施暴者。”

“而你剛剛問,為什麽是你。我也無法回答,但我認為的——你比湯姆聰明得多,這不是玩笑。你堅韌、慷慨,有野心卻堅守底線,有恐懼卻敢於直面邪惡。我相信,就算現在再讓你去面對厄裏斯魔鏡,結果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也許他也是看到了這些,他不相信這些,才會選中你。”

“我希望你活下來,不只是為了消滅伏地魔,或者是剿滅食死徒。我只是覺得,有你在,也許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

布蘭溫註視他枯皺卻煥發著光彩的臉,停頓了半拍。她說:“我擔不起你這樣的讚譽,這個責任——太重大了,我可不會再為鳳凰社做……”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孩子。”鄧布利多露出了微笑,“我並不需要你去承擔什麽。你只要做你自己,這些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我還是不明白。”布蘭溫心不在焉地垂頭,腳尖碾著地上的落葉。

“那就不用去明白,只要你在疲憊的時候——我的話能夠起到一絲作用,那就足夠了。”他溫和地說。

布蘭溫還想著問個清楚,但是鄧布利多卻不打算繼續這場談話了。他轉了個身,和她並肩地排著,然後向前走去。布蘭溫無奈,跟上了他。

“多比的工期是多長?”

“從今天到你完全好起來的那天。”

“所以,我能再去看看厄裏斯魔鏡嗎?”

“這很難,我已經忘記我放在哪裏了。”

“你不能直接幹掉伏地魔嗎?”

“我認為我並不是最佳人選。”

“下一學年開學時我們可以不唱校歌嗎?”

“噢,這是霍格沃茲的特色。”

“剛剛的——關於斯內普教授的話,你不許告訴他。他不清楚我知道一切……”

“心裏裝著那麽多秘密,真是太為難一個老人了……”

“你必須答應我,他不會想讓我知道的!”

“那——好吧。”

也許,這段同行的路可以再長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