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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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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蒸發

外面很亮,四處張燈結彩,可這熱鬧不屬於萬小橋,他過不了這個年,也可能沒辦法和愛人吃個團圓飯。

他撕了衣服包裹住頸部的傷口,提著燈,往深山行去。此時天還未全黑,天邊還有一點點晚霞光,等到到了後山,天便更黑了,霞光消失。

這座後山極大,樹木茂密,前段時間的積雪已經消融,只剩下刺骨的寒冷。他有些怕,也很冷,可想到這座山上還沈睡著自己的師父遠木,或許也睡著向騫,他便沒有那麽恐懼了。

墨色延著天際線緩緩漫開,天完全黑了下來。

他攥緊燈籠,在草木豐美,亂石嶙峋的山坡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山風掠過枯樹,卷起幾片腐葉,帶著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

已經半個月過去了,向騫若真死了,被丟進了亂葬崗,他的屍體或許已經和其他堆積的無名死屍一起腐爛了,至於爛成什麽樣,他不在乎,他只是想要帶他回家,入土為安,再擇期去陪他。

呼嘯的風裏雜著他的哭聲,這樣淒厲,那樣悲哀,若有人不慎在此時入了後山,怕是會被此哭聲感染到淚流。

緊攥的手指,插入了手心,縫間滲出的血珠滴落在碎石上,轉瞬沒入土裏。

天上一彎月,照著夜行人。

“小騫!”他的聲音撞在山壁上,碎成無數個回音。

後山所謂的亂葬崗很大,他終於到達。腳下的碎石突然打滑,萬小橋踉蹌著扶住一棵細條樹,手裏的燈籠亂顫,燭火搖曳。

這裏的臭味濃烈,他卻渾然不覺。看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他頓時心如刀絞,不可置信地再看了一眼,可能真的和向騫的身形太像了。

那時浮生說向騫死了,萬小橋根本不信,他的小騫是個命好的人,他現在本該擁有無上權力,享無盡榮華,而不是真的躺在亂葬崗裏默默死去。

“不會的,不會的,我的小騫不會死!”他提著燈,顫顫巍巍近前,把燈籠丟到地上,跌跌撞撞地扒開那人,正視那死人的臉。

借著月光,他提起身旁未滅的燈籠,一點點挪上那人的臉,閉著眼睛許久不敢睜開。

他心裏祈禱此人不是向騫,慢慢睜開眼,直到看清那死人的面目,他緊繃的身子才和緩下來,他右手緊緊按在胸口,喉嚨裏發出劇烈的慶幸的哭喊。那個人不是向騫。

山風嗚咽著卷起他散落在地的長發,在這荒墳遍布的亂葬崗,像極了一具游蕩的孤魂。

他體力漸漸透支,癱軟在地,意識漸漸模糊。冰冷的風吹著他,腐爛的氣味包裹著他,他看著月亮,掙紮著起身。

“我要回去,我不能在這裏睡著,我不能死,這裏太冷了,太冷了,我的小騫不在這裏,他肯定還活著,他還在等我……”他嘴裏不停念叨著。

挪著步子一點一點動,他冷得渾身發顫,牙齒打架,在徹底昏迷過去到了京城,在一家民戶門前昏迷。

“天吶,老頭子快來看,這人是不是萬公子啊!”京城沒有幾個人不認識他。

他的畫像曾被帖得到處都是,他的事跡更是揚名天下。

“公子,萬公子快醒來吧。”一位老婦的聲音喊醒了他。

萬小橋緩緩睜開眼,圍在床邊的老婦喜不自勝,招呼身邊的老頭子過來。

“老頭子,你快來,萬公子醒了,醒了。”老婦激動。

“我在哪裏?”萬小橋問。

老婦急忙回答道:“萬公子,你在我家門口昏了過去,這裏是我家。”

老頭走到一旁關心問道:“萬公子啊,你失蹤大半個月了,向幫主也失蹤了,他的父母前段時間從虞城搬來京城了,發現向幫主不見了,每日以淚洗面。浮生幫主到處尋人,還把向幫主一家子接到府上安置,唉,都是可憐人。”

“是啊,萬公子向幫主竟然沒有和你在一起嗎?”老婦問道。

“他不見了,我要去找他。”萬小橋說。

他在農婦家裏修養了一夜,第二日的早晨離開。

既然亂葬崗沒有向騫,那他一定是活下來了,正在某處等著他。

他向了農婦討了一件冬衣,承諾日後再還。老婦說不用換,讓他安心拿去,希望他快點找到向騫。

大年初一,舉城歡慶,改年號為元慶。

皇帝下了許多政令,大刀闊斧的改革,這或許是顏明的想法,也可能是浮生的想法。

萬小橋嘲諷笑道:“有些人有了權力就會變,變得可怕。”

他去找了浮生,這段時間,百官休沐,回家過年,除了部分政要事務,浮生不會在皇宮,肯定在家裏。

他要把向騫的家人接走,不能讓他們在浮生的手裏待著。

京城有浮生的府邸,找人問,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浮生府邸的牌匾寫的是顏府,現在沒有人姓顏了,何必叫顏府呢?

門口的人為他通報,最先出來的是向旭和千蕓。

“爹……伯父伯母!”萬小橋喊道。

千蕓問道:“小橋,願兒呢?他怎麽沒有你一起啊,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裏啊?我和夫君在收到願兒的書信就來了京城,但是以來就發現你們不見了,是浮生安置了我們。”

他拉住兩人的手說道:“我們離開這裏,向騫是浮生害得,方慶緋姐夫失蹤也與他有關。”

“你說真的?”向旭不可置信。

“是真的,他這段時間把我關起來了,快點走,他等會兒出來了怎麽辦。”萬小橋道。

“他現在在皇宮,不在此處。”千蕓道。

“你說他關著你,那你還敢回來?”向旭問道。

“因為我不想看著你們待在惡人身邊,被他欺騙,還以為他於己有恩,感恩戴德!”萬小橋痛聲道,“相信我!”

他言辭激烈,表情誠懇,眼眶含淚,千蕓相信他。

“好,走,快點走,我喊我女兒一起走。”她點頭,急忙往裏屋喊兩個女兒的名字。

向瑤牽著女兒和向鳶一同出來,最後一聲不吭離開了顏府,沒有和浮生打招呼。

不過顏府上下早已經派人去通知浮生了。

浮生正在宮裏陪郁明,富麗堂皇的殿宇內,他們隔著禦案相對而坐。桌上放滿了奇珍異寶。

“浮生哥哥,你打碎了夜明珠,我不怪你,這些都賞賜給你。”郁明穿著一身明黃色的綢緞裏衣,外套一件薄衣。

“陛下,你別再叫我浮生哥哥了,也別總忘記自稱為朕了,這於禮不合,喊我浮生或者攝政王就可。”浮生說道。

郁明不悅地點頭,默默不語。

深冬的雪粒子撲在皇宮的琉璃瓦上,簌簌作響。

郁明攥著桌上一枚夜明珠手指關節發白,許久他才問:“浮生,朕之前賜給你的夜明珠是怎麽碎的?”

禦案另一側,浮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謊道:“賞玩時不小心滾到了地上,碎了。”

郁明玄色織金龍袍拖曳在地,他還緊緊捏著手裏的明珠,說道: “這種珠子沒那麽容易碎,不用大力摔,其實碎不了。”。

“陛下是要問罪?”浮生擡頭。

“朕只是想知道為何碎了。”郁明眼中有幾分急切。

“我不是說了,不小心碎的。”

“不是,根本不是,是被那個萬小橋打碎的,浮生哥哥,你為何非要喜歡他,他是向騫的人,你現在是攝政王,何必要一個二手貨。”郁明責問道。

他這一番話差點惹怒浮生,浮生忍者脾氣道:“陛下,你現在何等身份,怎能口出如此粗鄙的詞匯,做了皇帝你更要謹言慎行。”

郁明見對方有些氣憤,便轉移了話題:“攝政王覺得,這要朕納妃的折子如何?”

他將奏折重重擲在案上,朱批墨跡未幹,洇開半片猙獰。

浮生垂眸輕笑:“這是陛下的事情,臣哪敢置喙。 ”

“那你想不想我納妃?”

“看陛下自己的意思。”

“我不想!”

“那便拖著。”

“拖到何時?浮生,我在你身邊也不過短短五六年,所謂的帝王之術我沒學過多少,根本應付不來那些如狼似虎的大臣,而你這個攝政王空有一身權力,卻天天不務正業,一有空就去看那個萬小橋。”郁明氣憤,手緊攥著珠子,好似想把它捏碎。

“陛下,整個皇庭除了我,還有其他人輔助你,你不要一味把心思放到我身上,我不明白你這是怎麽了,突然變得很奇怪。”浮生望著他的眼睛道。

“因為,因為……因為我不想你和那個萬小橋親密,我只想你陪在我身邊。”郁明幾乎想將心中所想說出,但礙於身份地位,以及自己的年級,他只這樣委婉地說道。

“陛下,我有我的生活要過,不可能一直陪著你,而且朝堂之事,我已經插手太多了,你就不怕我以後會威脅到你的地位?”

“我相信不會有那麽一天。”

“那就好好做你的皇帝,守穩你的江山,別再想些有的沒的。”浮生說道。

郁明猛地起身,手抓著龍紋衣擺憤憤甩了出去,掃落桌上的那枚夜明珠。珠子墜地,發出一聲響,卻沒有碎,安安穩穩的立在厚地毯上。

浮生告辭後,只留下一點點遠離的背影。記憶裏的浮生會把他抱在膝頭講兵法,會在暴雨夜為他蓋好踢開的被子,不知何時,他把這個似兄似父的人放進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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