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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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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頭

周遭再無聲響,月亮躲進了烏雲裏,屋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萬小橋起身,把嚴實帶在頭上的鳳冠取下,隨手丟到了地上,摸黑找到了布袋的位置,提著走出了門。

小鵝守在樓下,她怕夜裏萬小橋會有不適,便沒有睡覺,只在樓下的桌上打個盹。

看見萬小橋下了樓,忙把桌上的燭火端來:“公子,你怎麽下樓了,是不是想要什麽,你在樓上喊我我聽得到的。”

小鵝隱約看到他手裏提了東西,卻不知那時什麽,想著上前幫他拿。燭火靠近,她看見了萬小橋臉上的三道口子,紅衣在深夜裏借著燭火看不出有血,但是他的手上臉上全是鮮血,提著的那布袋也被染得深紅。

她想要尖叫,萬小橋冷冷開口:“不要喊,否則我會殺了你。”

小鵝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帶淚花。燭臺跌落在地,周圍一片黑暗。

“小鵝,我不殺你,你現在當沒看見就好。明天一早你假裝無事上樓,然後大喊救命,他們能看出了是誰殺了他。”萬小橋叮囑她,“對了,明早進屋的時候千萬別被嚇到了,裏面有很多血。”

小鵝連連點頭,她沒有喊人來,看著萬小橋離開。

宏莊的守莊人因今日喝了酒早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懶懶得倒在了位置上。

萬小橋輕輕地從遠處走,他不打算從門口出去,就算此事看守不嚴,但未必只有這些看守,為了謹慎,他進了山,想從山裏找出路。

之前他來抓蛇的時候看過這裏的路況,隱約記得有條路很快可以走出宏莊,這裏應該沒有看守。

山裏有各種蟲鳴,除了這些似乎還有猛獸的吼叫,很遠,但足夠讓人膽戰心驚。

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不怕這些了,左右不過一死。

他走了不久就看到了鄉野小路,沿著路一直走,走到了離開宏莊的大路,走到了一出村子,他有些印象,這裏是他與楊樹曾宿過一夜的村子。

若是平時他倒是想敲門請求入宿,但他手裏的布袋裝著人頭,臉上滿是鮮血,沒人會接待他。

天快亮時,他終於看到了怡州城的牌匾。

浮生正在門口執勤,他看到萬小橋向他沖了過來。

萬小橋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暈,是臉上的傷口失血過多,還是一整夜的趕路讓他體力不支。他的手松了,布袋裏的人頭滾了出來。

他醒來時,所有人都圍著他,他的臉上還掛著滿臉的血,沒人為他擦拭,看著他的人面目並不與友好。

“萬小橋你醒了?”向旭問他。

萬小橋起身看著所有人,似乎沒有看見向騫。

“你這滿身是血到底是怎麽回事?竟然還把楊樹的人頭帶了過來。”千蕓問他。

浮生把楊樹的人頭擺在了桌上,正好對著萬小橋的臉。

死不瞑目的楊樹,滿臉鮮血的楊樹。

“我殺了楊樹,我潛入楊幫就是為了殺他,我沒有背叛向騫,我愛向騫,讓他來找我。”萬小橋看著好像在盯著自己的楊樹說。

他是在告訴楊樹,即使楊樹根本聽不到,也看不見,感受不到一切,他還是要說。

王之許看他臉上的傷口,三道長口子縱橫在臉上,不忍多看,別過頭去。

向旭開口道:“願兒昨天白天回來的時候胸口上有箭上,現在還在躺著休息,大夫說要好好養著呢”

千蕓逼問道:“萬小橋,願兒說那弓箭是你親手射的,他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是說他不會再愛你了,現在你卻滿臉傷提著楊樹的頭來求原諒,你讓他怎麽辦?”

“爹娘。”此時向騫已經醒了,因為胸口的傷並不重,不影響行走。

兩夫妻聽到向騫已經起來,便急著往裏走去,怕他磕著碰著。

向騫已經出了房間,一眼看到了桌上擺著的人頭,還有渾身浴血的萬小橋。

這一刻他形容不出自己的感覺,他突然想哭,為在這一刻之前自己都在埋怨甚至恨萬小橋而愧疚,他知道他的小橋哥為了殺掉楊樹費了多少努力。他身上全是傷,臉上也是傷,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好了。

他沖上去一把抱住了他,聲淚俱下:“小橋,你回來了,真好。”

萬小橋想回抱他,可自己手上全是血,他瑟縮了幾下,最後被向騫拉住手按在了自己身上。

此刻他才肆無忌憚宣洩情緒,抱著向騫大哭了起來。這些日子他懼怕著,擔心著,忍辱負重著,就是期待此刻能毫無芥蒂的擁抱在一起。

他不是不怕黑,不是不怕蛇,不是不怕血,不是不怕殺人割頭,他只是沒有辦法,他已經走到了那一步,退一步就是萬劫不覆。

“小騫,你看我殺掉了你最大的敵人,你要獎勵我什麽呀?”萬小橋委屈地撒嬌。

“把我一輩子獎勵給你好不好。”向騫道。

周圍一些人看到從他們的只言片語裏也算了解了一切,自然不再有立場責怪萬小橋傷了向騫,只好給兩人私人空間,各自散了。

午飯時候,向旭帶來了飯堂的飯食,千蕓因要為向騫補身體特地開了小竈。

大夫幫萬小橋清理臉上的傷,抹了藥膏,有血水泛出,向騫便自己去點擦,很心疼。

“小騫,我這個人除了這張臉還能看,其他都不忍直視,現在臉看不了了,你會不會嫌棄我啊?”萬小橋問他。

向騫搖頭道:“小橋,你活著我就愛你,你死了我陪你。”

萬小橋癟嘴,不信道:“還陪我,你爹娘怎麽辦,我看只有我能陪你,你陪不了我。”

向騫道:“那你猜我為什麽要去參加楊樹布下的鴻門宴?”

萬小橋哭出了聲,語不成句:“嗚嗚嗚……對不起……”

向騫吻他的臉,輕輕碰上傷口,怕他會痛,只用唇點了點,再點到了萬小橋的嘴唇上。

他們把楊樹的人頭掛在了怡州城的城門上,舉城皆驚,無一不稱讚向騫的英勇,誇他誅殺了惡魔,為世人帶來了好運。

“向幫主威武,你是真有定世穩局的能力,您就算最後做了皇帝都不足為過。”城門下的人舉起大拇指。

“這是我夫人的功勞,是他潛入楊幫伺機殺了楊樹,這期間的艱難辛苦我們根本體會不了。萬小橋是我的愛人,也是我的夫人,是我唯一的妻子。”向騫看向一旁的萬小橋。

萬小橋臉上帶了有些厚的面紗,頭發遮了小半張臉。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他臉上有傷。

“幫主夫人威武!”眾人高喊。

回了住處嗎,萬小橋就對向騫表達了不滿:“你怎麽在人前那樣介紹我,我是男人,我可不是你的妻……唔……”

向騫上前捂住了他的嘴,認真道:“小橋,我道歉,我說過的那些話傷了你,所以你有時候會用這些話來回擊我,但我也是這句話的受害者,每一次你回我這些話,我都感到非常痛苦,我無數次後悔說了那些話。小橋,你能不能原諒我。”

萬小橋點頭。

“小騫,你身體有感到不適嗎?除了胸口上的傷口有痛感,其他地方,比如心肺什麽的有沒感到異常?”萬小橋問道。

“沒有啊,而且箭頭的傷口其實也沒有很痛,我身強體壯的都快好了,晚上那什麽都行。”向騫笑道。

“神氣你的。”萬小橋心安下來,楊樹所說的箭上有毒可能真的是臨時之前嚇他的,向騫沒事。

夜裏,月亮照得通透,怡州城牌匾下的楊樹也照得路人見之生寒。浮生點了幾步,借力上去,把楊樹的頭取了下來,用布裹著往自己住所走去。

守城人看到便問:“浮生大人,是幫主吩咐要取下楊樹的頭嗎?”

“嗯。”浮生只淡然回了一個字,提著頭走了。

浮生現在快升副幫主了,大家明裏暗裏都有聽說,所以他這個舉動沒人去懷疑。

也不知怎的,布袋下面滲出了血,浮生看著那血滴了一路,沒入地上,因著黑夜,看不出鮮紅色。

他回到了住所,關閉好院門。

顏明出來和他打招呼,看他手裏提了東西好奇問道:“浮生哥哥,你的手裏提了什麽。”

“人頭。”浮生答。

“啊!”顏明皺眉靠近。

浮生在他面前打開了包裹,院內的燈籠夠多,足夠他看清一起,他嚇得差點大叫,倒吸了一口氣。

“別怕,這算什麽,以後你當了皇帝,掌握生殺大權,自會看得麻木了。”浮生說。

他在院子裏挖了一個坑,將楊樹的頭從布袋取了出來。楊樹的臉上全是血,眼睛睜著,也不知他臨死前在想些什麽。

楊樹的頭上汙血太多,浮生把他拿到了屋裏,吩咐顏明去接盤水來,用幹凈的帕子仔細為他擦拭。

“浮生哥哥,你不是那個白天掛在城門上的壞人嗎?你為什麽要接回來,還給他擦臉?”顏明不敢直視楊樹的頭顱,只好把眼睛看向浮生。

浮生看著楊樹,往事一幕幕顯現,這是畢竟他曾經的一位盟友,在為皇帝做事的時候,彼此互幫互助,即使後來分開了,也有從前的情感做奠基,雖然猜得到彼此間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但真看到曾經的友人死在了眼前,而且還是被割了頭,被懸掛在城門上侮辱,他終究還是為此難過。

他不能起死回生,當然就算他能他也不會去覆活楊樹,因為如果楊樹活到最後,必然也會成為他的敵人。他只想讓曾經的友人能死得體面些,擦幹凈了頭,他讓顏明早些睡,自己往院子裏的坑邊走去。

一捧黃土蓋住了一個惡人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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