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婪夢 我叫槿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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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婪夢 我叫槿鶯。
槿鶯怎麽也沒想到, 沈時臻將自己封鎖不出的密室，竟不在他常住的洞府，而是隱匿在那間樺木小屋的地底深處。
時隔一百五十年, 她再次踏入這間小屋。
推門而入的瞬間，卻見，窗邊掛著紅色的紗幔, 桌上擺著未點燃的龍鳳燭，床榻上鋪著繡滿木槿花的紅色錦被。
一百五十年前, 她未曾親眼見過他親手布置的婚房, 如今，那些被歲月風幹的痕跡、窗欞上的早已斑駁的“喜”字, 以及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婚服，原封不動地展現在她的面前，如同一場被時光封存的夢。
她的呼吸瞬間凝滯，胸口仿佛被什麽重重壓住。直到, 努力壓制住翻湧的情緒, 她才跟隨著裴雲昭踏入了傳送陣。
光芒一閃，她整個人便已置身在重重結界環繞的密室裏。
密室四周幽暗沈寂，唯有陣法中央的寒玉床散發著微弱的光暈，映照出床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時臻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 安靜地沈睡著。
烏黑的長發無力地貼著臉頰，同樣烏黑的魔紋妖異地在他蒼白如紙的面容上蔓延著, 他整個人仿佛被洗去了顏色, 只剩下了黑與白。
槿鶯緩步走近, 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臉頰，卻瞬間被那刺骨的寒意逼得縮回手。
他的體溫，竟比寒玉床還要冰冷。
她的眉頭霎那間皺緊, 卻見下一刻，一直蜷縮著的沈時臻竟無意識地蹭到了她的身邊，像是受傷的野獸尋找熱源，動作極輕的，帶著一絲依賴地，依靠在了她垂落的衣袖上。
一旁的裴雲昭見狀，驚訝道：“他失去意識後，一直拒絕我近身，沒想到，卻能清晰地分辨出你的氣息……果然，只有你，能救他……”
為了喚醒沈時臻，槿鶯需要以自身魂魄為引，進入到他的意識深處。若沈時臻抵觸的話，極有可能兩敗俱傷，魂魄俱損。
然而，未被絲毫排斥，槿鶯進入得比裴雲昭預計的還要順利。
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漫天紅綢。
燙金的雙喜字高懸雲端，天洐宗眾峰皆被鸞鳳的虛影籠罩，仙鶴銜著合歡鈴穿梭於瓊樓玉宇之間，整個天洐宗喜樂喧天，裝點得竟如同仙境。
她站在沸騰的喜氣裏，擡眼望去，沈時臻穿著烈紅如焰的道侶服站在玉階上，他素來冷峻的眉眼此刻溫柔得仿佛能化開霜雪，身側的新娘鳳冠霞帔，眉眼彎彎地與他十指相扣。
“禮成——”
隨著長老高喝，紅綢垂落，鳳冠下那張含羞帶笑的臉，赫然是她當年假扮的“李瑩”的面容。
而修真界各大門派賓客滿堂，也只因今日是修真界第一人——扶光劍尊沈時臻的道侶大典。
槿鶯的心猛地一滯。
婪夢草會讓人沈溺在最渴望的幻境裏。她為了任務而偽裝的身份，一個早已被她親手終結的假象，卻成為了沈時臻意識深處最深切的執念，甚至被他編織成了一場完美的夢境。
就像他曾經悉心謀劃、周密部署的那般，他滿心想著向全世界宣告，這是他沈時臻此生唯一的道侶，是他願意傾盡一切去守護的人。
他溫柔地為她扶正鳳冠，低頭替她拂開鬢邊的碎發，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世間最珍貴的至寶。
直到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
“時臻，我在這裏。”
他修長的手指驀然一頓。
他下意識地轉頭，目光穿過漫天紅綢，竟浮現出孩童般惶惑的神情。
鳳冠霞帔的新娘擡起頭，笑容依舊明媚如春，聲音甜軟：“時臻，你在看什麽？”
“那不是我！”
槿鶯伸手想要拉住他，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如同一縷虛無的煙，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身體。
似乎察覺到沈時臻的走神，幻境裏的新娘忽然踮腳湊近他耳畔，神情羞澀地開口：“時臻，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懷有身孕了。”
她笑盈盈地牽起沈時臻的手覆在小腹上，眉眼間盡是幸福和期待，“我們要有孩子了！”
沈時臻的瞳孔微微一縮，眼底的動搖瞬間被一種近乎熾熱的光芒取代。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仿佛想要確認這一刻的真實，喉結輕滾道：“瑩瑩，這是真的嗎？”
新娘嬌嗔地捶了下他的胸口：“當然是真的，難道你不高興嗎？”
下一瞬，她就被沈時臻緊緊地擁入了懷裏。
“瑩瑩，我一定會護你們周全。”
滾燙的吻落在她發間，他下頜抵在她的發頂，便是這樣沈浸在自己最幸福的時刻——與心愛之人結為道侶，一同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幻境中的鳳凰花依舊灼灼盛放，紅綢漫天飛舞，喜樂聲回蕩在耳畔，仿佛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望著眼前這一幕，和沈時臻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槿鶯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眼眶倏然紅了。
“沈時臻！”
喉嚨仿佛被什麽哽住，她幹澀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希望這樣就能將他從幻境中拉回現實。
“沈時臻，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沈時臻依舊緊緊擁著懷裏的新娘，仿佛她的呼喚只是無關緊要的風聲。
“沈時臻……你看看我，我在這裏。”
槿鶯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砸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時臻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仿佛被什麽刺痛了一般，他緩緩松開了懷裏的新娘。
幻境因他的劇烈動搖，驟然扭曲了一瞬，四周的紅綢和鳳凰花開始模糊，槿鶯抓住這一瞬的機會，急切地伸出手：“跟我走，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一旁的新娘卻笑盈盈地挽住沈時臻的手臂，甜軟地撒嬌：“臻臻，我們該喝合巹酒了。”
沈時臻笑了：“我不走，我該去喝合巹酒了。再過不久，我們的孩子也要出生了……我要護他們周全……”
“這些都是假的。”槿鶯的聲音幾乎嘶啞。卻在意識到沈時臻在和自己對話時，死死地盯著沈時臻，試圖從他的眼中找到一絲清醒。
“但這裏，有你。”
他眼裏閃著細碎的光。
“哪怕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但，我要找的李瑩，就在這裏……我要留下來陪她。”
眼底的光驟然破碎又凝聚，他緩緩轉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走吧。”
然而，他話音未落，他的手就被緊緊地拉了住。
在意識到沈時臻的識海在動搖，而自己已經能碰觸對方時，槿鶯就絕不可能就這麽放他離開。
行動遠比思考更快，她直接上前一步，就這樣破開虛假新娘的幻影，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了他的唇。
溫熱而柔軟的唇，帶著熟悉的清甜，在唇齒間漫開，沈時臻的身體猛然僵住。
意識像是霎那間從混沌中拉回，他驚愕地望著眼前的槿鶯。
她顫抖的雙手捧住他冰涼的臉，魔紋在掌心下灼燒出焦痕，她卻依舊沒有松開分毫，就這樣目光盈盈地望著自己，澄澈的眼底清晰地倒映著他錯愕的面容。
“上次，我還有些話，沒有和你說。”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清晰地傳入他的耳內，“我接近你，確實別有目的……但我並非故意騙你的，也不是故意一百五十年都不來找你……”
“因為一些原因，我身不由己，才裝作不認識你……其中的曲折過於覆雜……”
越來越低的尾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苦澀。槿鶯正不知該如何啟齒時，她的手腕猛地一緊。
沈時臻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是有人……強迫你？”
“誰？！”赤紅的眼底翻湧著血色，魔紋如活物般在頸脈游走，好似，只要槿鶯說出一個名字，他就立刻把對方大卸八塊。
因為他波動的情緒，幻境驟然震顫，喜樂喧天的天洐宗開始片片剝落。
槿鶯的身影也隨著沈時臻意識的覺醒，像被風吹散的薄霧，一點一點模糊了起來。
“也不是強迫，是達成了一些交易，我需要完成一些事情……你若肯醒來，我便告訴你實情，以及……我的真名。”
沈時臻的瞳孔猛然收縮，他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光點，卻虛無地撲了一個空。
同樣的情景令沈時臻的心猛地一痛，胸口仿佛被什麽狠狠撕裂，卻在聽到槿鶯的聲音時，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攀住了唯一的浮木。
“你的……真名？”
槿鶯的身影在空氣中逐漸淡去，可她的聲音卻依舊清晰，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你不想知道我的真名嗎……還有我真實的容貌……”
透明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頰：“那就，快點醒來吧。”
話音剛落，她的身影便徹底消散在了空氣裏。
心愛之人在眼前消散的場景，像是刺激到了沈時臻的神魂，四周的幻境如同遭遇重擊的鏡面，瞬間出現了無數裂痕。
原本高懸雲端的燙金雙喜字扭曲變形，漫天紅綢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四處飄散，鸞鳳的虛影發出淒厲的哀鳴……
鮮艷的色彩漸漸褪去，繁華的景象變得支離破碎，幻境重新凝聚的新娘，淚流滿面地挽留他留下，哀求他陪著她和他們未出生的孩子，他卻毫不猶豫地揮手，將她如煙霧般打散。
他要知道她的真名。
他要去見她！
瓊樓玉宇在頃刻間化為齏粉，他猛地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彎彎的笑靨。
眉宇間，竟是與她曾經化名的李瑩有幾分相似。
“我叫槿鶯，木槿的槿，黃鶯的鶯。”
沈時臻的瞳孔尚未恢覆焦距，寒玉床的冷意正從脊背滲入骨髓。他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面容，仿佛還未從幻境中完全清醒。
槿鶯卻已經笑盈盈地展臂擁住了他。
她的手臂纖細卻有力，將他整個人攏入懷內。
“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好聽呀？”
清淡的花香混著體溫驟然裹住了他，像是要將他從那些暗沈的情緒裏徹底地拉出來，她將下頜擱在他肩頭，聲音輕快地說：“這是我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
溫熱的吐息拂過他耳際，沈時臻的指尖驀地蜷起。
少女懷抱的暖意正透過薄衫滲入肌理，恒篤的心跳聲與他紊亂的心跳漸漸合拍，仿佛在無聲地縫合那些被魔氣撕扯的裂隙，令他一瞬間從狂暴的漩渦裏拖離了出來。
魔紋如退潮般無聲地從脖頸處消退。
沈時臻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在她的肩側緩緩擡頭。
少女清湛的眸子裏映著他蒼白的面容，那些翻湧的魔氣在她眼底化作粼粼波光。所有的情緒，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悄然撫平，化作一片寧靜的春和景明。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槿鶯……”
“嗯，我在。”像是從緊繃的弦上緩緩松弛下來，她輕聲應道，“往後你乖乖聽裴真人調養，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好。”
他應得利落，可骨節分明的手卻仍緊緊攥著她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冰涼而潮濕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腕，帶著輕微的顫，青白的指節隨著呼吸微微痙攣，恍若溺水者攥著最後一截浮木。
“我不走。”她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隨後索性將整個手掌都覆了上去，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
他幽深如夜色的雙眸依舊緊緊地盯著她，仿佛在害怕自己又跌進了新的幻境，害怕眼前的她不過是一場虛妄的夢。
“我在。”
肩頭突然一沈，灼熱的吐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一絲令人心顫的依賴。
槿鶯嘆息一聲，擡手撫上他繃緊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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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鶯怎麽也沒想到, 沈時臻將自己封鎖不出的密室，竟不在他常住的洞府，而是隱匿在那間樺木小屋的地底深處。
時隔一百五十年, 她再次踏入這間小屋。
推門而入的瞬間，卻見，窗邊掛著紅色的紗幔, 桌上擺著未點燃的龍鳳燭，床榻上鋪著繡滿木槿花的紅色錦被。
一百五十年前, 她未曾親眼見過他親手布置的婚房, 如今，那些被歲月風幹的痕跡、窗欞上的早已斑駁的“喜”字, 以及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婚服，原封不動地展現在她的面前，如同一場被時光封存的夢。
她的呼吸瞬間凝滯，胸口仿佛被什麽重重壓住。直到, 努力壓制住翻湧的情緒, 她才跟隨著裴雲昭踏入了傳送陣。
光芒一閃，她整個人便已置身在重重結界環繞的密室裏。
密室四周幽暗沈寂，唯有陣法中央的寒玉床散發著微弱的光暈，映照出床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時臻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 安靜地沈睡著。
烏黑的長發無力地貼著臉頰，同樣烏黑的魔紋妖異地在他蒼白如紙的面容上蔓延著, 他整個人仿佛被洗去了顏色, 只剩下了黑與白。
槿鶯緩步走近, 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臉頰，卻瞬間被那刺骨的寒意逼得縮回手。
他的體溫，竟比寒玉床還要冰冷。
她的眉頭霎那間皺緊, 卻見下一刻，一直蜷縮著的沈時臻竟無意識地蹭到了她的身邊，像是受傷的野獸尋找熱源，動作極輕的，帶著一絲依賴地，依靠在了她垂落的衣袖上。
一旁的裴雲昭見狀，驚訝道：“他失去意識後，一直拒絕我近身，沒想到，卻能清晰地分辨出你的氣息……果然，只有你，能救他……”
為了喚醒沈時臻，槿鶯需要以自身魂魄為引，進入到他的意識深處。若沈時臻抵觸的話，極有可能兩敗俱傷，魂魄俱損。
然而，未被絲毫排斥，槿鶯進入得比裴雲昭預計的還要順利。
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漫天紅綢。
燙金的雙喜字高懸雲端，天洐宗眾峰皆被鸞鳳的虛影籠罩，仙鶴銜著合歡鈴穿梭於瓊樓玉宇之間，整個天洐宗喜樂喧天，裝點得竟如同仙境。
她站在沸騰的喜氣裏，擡眼望去，沈時臻穿著烈紅如焰的道侶服站在玉階上，他素來冷峻的眉眼此刻溫柔得仿佛能化開霜雪，身側的新娘鳳冠霞帔，眉眼彎彎地與他十指相扣。
“禮成——”
隨著長老高喝，紅綢垂落，鳳冠下那張含羞帶笑的臉，赫然是她當年假扮的“李瑩”的面容。
而修真界各大門派賓客滿堂，也只因今日是修真界第一人——扶光劍尊沈時臻的道侶大典。
槿鶯的心猛地一滯。
婪夢草會讓人沈溺在最渴望的幻境裏。她為了任務而偽裝的身份，一個早已被她親手終結的假象，卻成為了沈時臻意識深處最深切的執念，甚至被他編織成了一場完美的夢境。
就像他曾經悉心謀劃、周密部署的那般，他滿心想著向全世界宣告，這是他沈時臻此生唯一的道侶，是他願意傾盡一切去守護的人。
他溫柔地為她扶正鳳冠，低頭替她拂開鬢邊的碎發，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世間最珍貴的至寶。
直到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
“時臻，我在這裏。”
他修長的手指驀然一頓。
他下意識地轉頭，目光穿過漫天紅綢，竟浮現出孩童般惶惑的神情。
鳳冠霞帔的新娘擡起頭，笑容依舊明媚如春，聲音甜軟：“時臻，你在看什麽？”
“那不是我！”
槿鶯伸手想要拉住他，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如同一縷虛無的煙，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身體。
似乎察覺到沈時臻的走神，幻境裏的新娘忽然踮腳湊近他耳畔，神情羞澀地開口：“時臻，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懷有身孕了。”
她笑盈盈地牽起沈時臻的手覆在小腹上，眉眼間盡是幸福和期待，“我們要有孩子了！”
沈時臻的瞳孔微微一縮，眼底的動搖瞬間被一種近乎熾熱的光芒取代。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仿佛想要確認這一刻的真實，喉結輕滾道：“瑩瑩，這是真的嗎？”
新娘嬌嗔地捶了下他的胸口：“當然是真的，難道你不高興嗎？”
下一瞬，她就被沈時臻緊緊地擁入了懷裏。
“瑩瑩，我一定會護你們周全。”
滾燙的吻落在她發間，他下頜抵在她的發頂，便是這樣沈浸在自己最幸福的時刻——與心愛之人結為道侶，一同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幻境中的鳳凰花依舊灼灼盛放，紅綢漫天飛舞，喜樂聲回蕩在耳畔，仿佛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望著眼前這一幕，和沈時臻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槿鶯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眼眶倏然紅了。
“沈時臻！”
喉嚨仿佛被什麽哽住，她幹澀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希望這樣就能將他從幻境中拉回現實。
“沈時臻，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沈時臻依舊緊緊擁著懷裏的新娘，仿佛她的呼喚只是無關緊要的風聲。
“沈時臻……你看看我，我在這裏。”
槿鶯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砸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時臻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仿佛被什麽刺痛了一般，他緩緩松開了懷裏的新娘。
幻境因他的劇烈動搖，驟然扭曲了一瞬，四周的紅綢和鳳凰花開始模糊，槿鶯抓住這一瞬的機會，急切地伸出手：“跟我走，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一旁的新娘卻笑盈盈地挽住沈時臻的手臂，甜軟地撒嬌：“臻臻，我們該喝合巹酒了。”
沈時臻笑了：“我不走，我該去喝合巹酒了。再過不久，我們的孩子也要出生了……我要護他們周全……”
“這些都是假的。”槿鶯的聲音幾乎嘶啞。卻在意識到沈時臻在和自己對話時，死死地盯著沈時臻，試圖從他的眼中找到一絲清醒。
“但這裏，有你。”
他眼裏閃著細碎的光。
“哪怕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但，我要找的李瑩，就在這裏……我要留下來陪她。”
眼底的光驟然破碎又凝聚，他緩緩轉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走吧。”
然而，他話音未落，他的手就被緊緊地拉了住。
在意識到沈時臻的識海在動搖，而自己已經能碰觸對方時，槿鶯就絕不可能就這麽放他離開。
行動遠比思考更快，她直接上前一步，就這樣破開虛假新娘的幻影，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了他的唇。
溫熱而柔軟的唇，帶著熟悉的清甜，在唇齒間漫開，沈時臻的身體猛然僵住。
意識像是霎那間從混沌中拉回，他驚愕地望著眼前的槿鶯。
她顫抖的雙手捧住他冰涼的臉，魔紋在掌心下灼燒出焦痕，她卻依舊沒有松開分毫，就這樣目光盈盈地望著自己，澄澈的眼底清晰地倒映著他錯愕的面容。
“上次，我還有些話，沒有和你說。”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清晰地傳入他的耳內，“我接近你，確實別有目的……但我並非故意騙你的，也不是故意一百五十年都不來找你……”
“因為一些原因，我身不由己，才裝作不認識你……其中的曲折過於覆雜……”
越來越低的尾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苦澀。槿鶯正不知該如何啟齒時，她的手腕猛地一緊。
沈時臻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是有人……強迫你？”
“誰？！”赤紅的眼底翻湧著血色，魔紋如活物般在頸脈游走，好似，只要槿鶯說出一個名字，他就立刻把對方大卸八塊。
因為他波動的情緒，幻境驟然震顫，喜樂喧天的天洐宗開始片片剝落。
槿鶯的身影也隨著沈時臻意識的覺醒，像被風吹散的薄霧，一點一點模糊了起來。
“也不是強迫，是達成了一些交易，我需要完成一些事情……你若肯醒來，我便告訴你實情，以及……我的真名。”
沈時臻的瞳孔猛然收縮，他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光點，卻虛無地撲了一個空。
同樣的情景令沈時臻的心猛地一痛，胸口仿佛被什麽狠狠撕裂，卻在聽到槿鶯的聲音時，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攀住了唯一的浮木。
“你的……真名？”
槿鶯的身影在空氣中逐漸淡去，可她的聲音卻依舊清晰，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你不想知道我的真名嗎……還有我真實的容貌……”
透明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頰：“那就，快點醒來吧。”
話音剛落，她的身影便徹底消散在了空氣裏。
心愛之人在眼前消散的場景，像是刺激到了沈時臻的神魂，四周的幻境如同遭遇重擊的鏡面，瞬間出現了無數裂痕。
原本高懸雲端的燙金雙喜字扭曲變形，漫天紅綢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四處飄散，鸞鳳的虛影發出淒厲的哀鳴……
鮮艷的色彩漸漸褪去，繁華的景象變得支離破碎，幻境重新凝聚的新娘，淚流滿面地挽留他留下，哀求他陪著她和他們未出生的孩子，他卻毫不猶豫地揮手，將她如煙霧般打散。
他要知道她的真名。
他要去見她！
瓊樓玉宇在頃刻間化為齏粉，他猛地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彎彎的笑靨。
眉宇間，竟是與她曾經化名的李瑩有幾分相似。
“我叫槿鶯，木槿的槿，黃鶯的鶯。”
沈時臻的瞳孔尚未恢覆焦距，寒玉床的冷意正從脊背滲入骨髓。他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面容，仿佛還未從幻境中完全清醒。
槿鶯卻已經笑盈盈地展臂擁住了他。
她的手臂纖細卻有力，將他整個人攏入懷內。
“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好聽呀？”
清淡的花香混著體溫驟然裹住了他，像是要將他從那些暗沈的情緒裏徹底地拉出來，她將下頜擱在他肩頭，聲音輕快地說：“這是我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
溫熱的吐息拂過他耳際，沈時臻的指尖驀地蜷起。
少女懷抱的暖意正透過薄衫滲入肌理，恒篤的心跳聲與他紊亂的心跳漸漸合拍，仿佛在無聲地縫合那些被魔氣撕扯的裂隙，令他一瞬間從狂暴的漩渦裏拖離了出來。
魔紋如退潮般無聲地從脖頸處消退。
沈時臻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在她的肩側緩緩擡頭。
少女清湛的眸子裏映著他蒼白的面容，那些翻湧的魔氣在她眼底化作粼粼波光。所有的情緒，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悄然撫平，化作一片寧靜的春和景明。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槿鶯……”
“嗯，我在。”像是從緊繃的弦上緩緩松弛下來，她輕聲應道，“往後你乖乖聽裴真人調養，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好。”
他應得利落，可骨節分明的手卻仍緊緊攥著她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冰涼而潮濕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腕，帶著輕微的顫，青白的指節隨著呼吸微微痙攣，恍若溺水者攥著最後一截浮木。
“我不走。”她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隨後索性將整個手掌都覆了上去，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
他幽深如夜色的雙眸依舊緊緊地盯著她，仿佛在害怕自己又跌進了新的幻境，害怕眼前的她不過是一場虛妄的夢。
“我在。”
肩頭突然一沈，灼熱的吐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一絲令人心顫的依賴。
槿鶯嘆息一聲，擡手撫上他繃緊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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