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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好俊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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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好俊的郎君。

【1】

暮春多雨,水韻悠悠,越州城籠罩在一片氤氳迷朦的霧裏。

晨間濕氣濃,溫度低,早起的人總愛在街尾買一碗餛飩果腹。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出鍋,未及上桌,混著油香的肉香氣便飄了過來。

食客迫不及待先呷了一口熱湯,才瞇起眼睛,心滿意足地道:“今日倒是清凈得很吶。”

賣餛飩的娘子還未開口,隔壁桌一個書生幽幽道:“聽說京城要來大人物。”

“官府連夜下通告封城,全城商戶停業半日。你沒瞧見這街上一大半的店門都關著?”

餛飩攤能照常開店,鄧娘子自然不是等閑人家的婦人。她丈夫是衙門裏的皂役班頭,知道的消息更多些。

“說是有個王爺會路過此地,往杭州去。”鄧娘子道,“等忙完這會我也收攤啰。”

食客擡頭望向不遠處幾家店鋪,幾個夥計搬著箱子進進出出,動靜不小,似乎壓根不將封城的事放在眼裏。

書生道:“那是宋家的鋪子,人家是皇商,自然不同。”

正說著,對面街道駛出一輛馬車,打他們面前經過。

隔著簾子,仍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裏頭隱約聽到有女子在彈琴吟唱。

再一瞧那燈籠上的“宋”字,食客微微皺眉,“若我所記無錯,宋家的孝期應當才過三個月?如此尋歡享樂,怕是不妥。”

宋家那場喪事辦得不小,全城皆知,就在去年臘月。

書生嗤笑了聲,表情玩味,“馬車裏是宋洛繁,那紈絝豈是耐得住寂寞守孝之人?再說亡故的是大當家李夫人,又不是他親娘。”

“宋洛繁的親爹——宋家二爺,與宋將軍本就是異父異母,若非他跟著老夫人改嫁到宋家,哪有福氣跟著姓宋?將軍娶妻李氏後,宋家才終於闊起來。如今李夫人過世了,這十幾年間攢下的萬貫家財,也只夠那家子豺狼裝三個月的老實!”

書生頗為不齒,沖著不遠處的宋家大門憤憤道:“可憐宋家大小姐自此無父無母,又無兄姊庇護,熱孝未過,就要被人吃了絕戶!”

鄧娘子關了店門,正聽到那書生義憤填膺,說到李夫人下葬那日的情形——

“老夫人以孝道壓人,要她跪足三日還禁食禁水,以致昏厥!可那三日二爺家的那對龍鳳胎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如今才過三月,他們便裝不住了,言說三年孝期太長,不能管這些虛禮,到了年紀就得嫁人,說李夫人在九泉之下定也不忍心女兒韶華虛度,平白熬成老姑娘——”

那宋家的祖母錢老太太,人如其姓,盯著兒媳李氏手中的財產盯了十年,終於等到李氏病亡,好歹裝了三個月,滿腹的盤算再也憋不住。熱孝未過,非要逼著孫女嫁人。

書生咬著牙,頓足捶胸。

宋府角門忽然打開,從門縫裏探出一個頭來。

是個身著素衣的小姑娘,一張略顯稚嫩的娃娃臉,梳著雙丫髻,發啾上綁著白色的發帶。

一雙黑亮的大眼睛透著股嬌憨,那副探頭探腦、鬼鬼祟祟的模樣,由她做出來,非但不惹人厭煩,反而格外討喜。

書生雙目泛紅,脈脈含情地望著,喃喃:“大小姐,可憐啊!”

掛著“宋”字燈籠的馬車正巧經過角門,嚇得小姑娘又虛掩起門縫,縮了回去。

一眾人馬聲勢浩蕩地行至正門,角門外安靜下來。

宋星糖這才敢再度探出頭來。

她緊抿著唇,似乎是被門外那群人嚇著了,緊張得臉色微白,葡萄一樣的杏眸中滿是驚慌與不安。

她心裏慶幸宋洛繁那小子素來仗勢擺闊逞能,能走大門就絕不走偏門,不然非要撞上她不可。

見正門那邊人陸續進府,她才鼓起勇氣,護著懷裏的包袱跑了出去。

*

“……這是最後一個!”

宋星糖呼了口氣,將包袱輕輕放到榻上。

整個臥榻上再無一點空位,全都被一個個圓滾滾的包袱給占滿,十行五列,一個蘿蔔一個坑似得,擺放得整整齊齊。

“咚咚”兩下叩扉聲後,不等宋星糖應答,便有人推開了個門縫,輕手輕腳擠了進來。

正是宋星糖的乳母李嬤嬤。

“姑娘,齋飯已備下,快用些吧?”

話音落,寂靜的房中驟然響起“咕嚕”一聲。

宋星糖摸了摸空癟的肚子,抿了下唇,搖搖頭,“我去給佛祖磕個頭就回,不能讓人發現我偷跑出來。”

李嬤嬤看著那一床小包袱,又覺好笑,又覺得心酸難受。她嘆道:“來了十幾趟,終於全都搬完了。”

宋星糖心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娘重病時,悄悄將一張嫁妝單子塞給她,說讓她好生保管。

她素來聽話,阿娘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可是阿娘沒說要如何保管這些財務,她只知道宋府是不安全的,於是便想了個笨法子。宋府不安全,菩薩這總是安全的。

榻上堆滿了珍奇器物,沒地方坐,宋星糖就蹲在地上,雙手摳著床榻的邊緣,沒底氣地嘟囔:“我也不想做小偷。”

這些都是阿娘生前的最愛,是阿娘自己積攢下來的,哪怕拼上性命,她也不能讓那一家人染指了去。

她若是再聰明些,就能想到更好的法子保全阿娘的心愛之物,也不至於這般偷雞摸狗,偷偷轉移家中財產。

李嬤嬤急急忙忙地道:“姑娘拿自己家的東西,怎能叫偷呢?”

目光定在少女那素凈的臉上,心中憐愛泛濫,在心底怒罵了好一陣那吸血的一家子。

少女眸光閃爍,“祖母不許阿娘的東西陪葬,還說等我嫁人,財產一半留給宋洛繁娶妻,另一半就是未來夫君的了,可我……我想要它們永遠屬於阿娘。”

可惜阿娘的墓有祖母的人盯著,即便將阿娘的東西“偷”出宋府,也沒法送去給阿娘陪葬,只能被她藏在這小小的禪房之中。

她記性不太好,留著這些物件,時時望著回憶著,能讓那些記憶碎片消失得慢些。

宋星糖低下腦袋,“要是爹爹在就好了。”

李嬤嬤目光軟了下來,忍著眼眶的酸疼,“老爺會平安歸來的。”

宋星糖失落片刻,很快又振作起來,給菩薩磕完頭就回去了。

回程路上,慢慢下起小雨。

宋星糖坐在馬車裏,撐著困倦的眼皮聽李嬤嬤嘮叨:

“等回去姑娘就裝病,甭管來的是張家還是李家,老奴我都替姑娘擋著,斷不能再讓那些輕浮的東西進門!”

“老夫人也真是的,從前說咱們夫人拋頭露面和男人做生意是罔顧廉恥,如今她自己又把外男往姑娘面前領,沒存過好心!”

宋星糖自然而然地想起昨日來,昨日祖母尋了個由頭讓她去院裏請安,到時卻只見一個陌生男子立在院子當中,那人看到她來,眼睛放光,熱情地迎上來就要拉她的手。

她當時腦子一片空白,身側的秦知許也被嚇住,倆人楞楞地沒反應。

幸好李嬤嬤反應快,闊步向前,橫在中間,把那人推了個踉蹌,沒碰著她。

後來宋府的大管家秦知期去問過才知,那男子是祖母相中的,給宋星糖挑的夫婿,姓張。

那張秀才是老夫人的遠房親戚,寒窗苦讀二十餘載,才堪堪考中個秀才。

聽說為了供養張書生科考,大半的家產都變賣了,如今家中實在難以為繼,便通過錢老太太的關系,知道了宋星糖。

宋星糖聽過以後,沒什麽反應,倒是把秦知許和李嬤嬤氣個夠嗆。

知許當即就要去找老夫人理論,秦知期冷靜地將妹妹攔下,看著宋星糖的眼睛,言說他會解決這件事。

說是“解決”,李嬤嬤也不敢將希望全都放在秦管家身上,她扭頭看到自家主子那雙剔透潤亮的烏瞳,大道理不由自主都咽了回去,憂慮道:“姑娘,裝病您會嗎?”

見她果然搖了搖頭,李嬤嬤嘆了口氣,心想著,罷了吧,主子心思單純藏不住事,不該勉強,免得到時弄巧成拙,平白給人送把柄。

正當李嬤嬤想主意的時候,宋星糖忽然起身,坐到窗戶那一側。她打開木窗,將臉湊了出去,用面頰去迎接外頭的雨。

三月末的春雨細密,混著鹹濕的涼風,打在少女嫩白光潔的臉上。

冰涼的雨絲撲面而來,頃刻間就在她的睫羽上凝結成一個又一個水珠,冷意刺得人頭皮發麻,霎時便激出一身雞皮疙瘩。

宋星糖眨了下眼睛,視線微垂,水珠便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吹吹冷風,凍病了不就行了?可惜她身體素來不錯,很少生病,也不知要吹多久的冷風才能生病。

宋星糖思索時只能專註一件事,現在腦子裏想著怎麽能忽然病上一場,便短暫地將其他煩惱都忘到了一邊。

今日不知怎麽,一路上都看不到人。是以耳邊忽然響起馬蹄聲時,宋星糖立刻便從錯綜覆雜的思考中跳脫出來,好奇地循聲望過去。

只見遠處一馬一人疾行而來。

那人通身玄色勁裝,駿馬之上,身姿挺拔,還沒看清樣貌,宋星糖沒來由地便覺得這定是位意氣風發的俊俏兒郎。

很快那人與馬車交錯而過,帶起一陣嗆人的沙塵。

“姑娘?姑娘!”李嬤嬤靠過去,一手撫在少女背上,嗔道,“快將窗子放下!”

宋星糖漸漸回神,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那馬蹄濺起來的土嗆得咳了半天。

她摸摸嗓子,意猶未盡地放下車窗。只是窗子關上後,沒多久又聽到一陣馬蹄聲,她悄悄打開一個縫,看到另一個手裏拿著弓箭的人。

那人姿色平平,只一眼宋星糖就落回了窗。

馬車毫無障礙入了城,又悄無聲息地停在宋府角門外。

下車時,宋星糖還在走神,身邊人拉扯她都沒什麽反應。等她再回神時,已經被秦知許拉進了房門。

秦知許走在前頭,邊走邊扭頭抱怨:“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來了,老夫人催了兩趟,你若再晚些,我又要替你挨罵……”

“阿許!”宋星糖驀地停下腳,眼睛裏亮晶晶的,後知後覺道,“我好像見到了一個好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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