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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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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回宮

皇城的地面鋪滿了鮮血,黑雲沈甸甸的壓在頭頂,隨著呼嘯的北風落下雪來。

飄飄灑灑的雪落在猩紅的血水裏,頃刻間融化成水,與汙垢一同踏成血泥。

許仕安帶來的人手纏住了殷慎身邊的禁軍,偌大的聽風臺只剩玉欽跟殷慎兩個人。

殷慎掐著玉欽的後脖頸,將玉欽押在玉欄桿上。

只要玉欽還在他手裏,殷玄就不敢殺他。

北風的雪天裏,殷慎後背硬生生沁出一層冷汗來。

一名禁軍快騎而來,飛跳下馬,跪在殷慎面前:“陛下,呂將軍他……”

殷慎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什麽時候來!你跟他說,只要他即刻來救駕,朕什麽都依他!”

禁軍低頭稟報道:“呂將軍他反了!”

“什麽?”殷慎腦子裏空了一下,一時間沒理解“反了”兩字是什麽。

“呂默謀反?!”殷慎眼珠將要瞪出來,“他竟敢謀反,呂家這些年的聲名,他都不要了!”

禁軍什麽也沒說,只低著頭不答。

殷慎吼道:“去調北大營,還有騎兵營!讓他們速來擒拿逆賊!”

“是。”

殷慎呼吸裏帶上顫抖,他又不止呂默一個武將。

呂默的兵權早讓他削去了大半,如今呂默麾下,也不過幾萬人而已。

玉欽斜挑向殷慎:“你很嫉妒殷玄吧。”

殷慎掐著玉欽的下頜:“你在說什麽屁話。”

“你嫉妒他出身那麽低微,卻比你善良,比你聰明,比你更得人心。”玉欽目光反逼向殷慎,

“你嫉妒殷玄得到的一切,為此不惜一直編造蛇子妖孽的謠言,想給自己些心理安慰。”

殷慎眼珠充血赤紅:“這一切,本就該是朕的!朕是父皇最疼愛的兒子,如果他沒回來,父皇會立朕為太子,朕該理所當然的登上皇位!”

“可自從殷玄回京之後,一切都變了,本該屬於朕的一切,都變成了他的東西!本該臣服於朕腳下的萬民,對著他高呼萬歲。”殷慎發瘋的問玉欽,“為什麽?憑什麽!”

“朕奪回自己的一切有什麽錯!”殷慎惡狠道,“朕就是要讓他生不如死!”

玉欽看著眼前幾近癲狂的人,淡道:“可你才是巨溪公主當年生下的那個男孩。”

玉欽的語氣很輕,可這話驚雷一般,重劈在了殷慎身上!

這些天京中傳起許多的流言蜚語,說當年巨溪公主生下怪嬰後,為了讓自己兒子享盡榮華,跟淑妃的兒子做了調換。

還莫名出現了許多童謠,傳唱著當年的皇宮密辛,字字句句說著荒野外,被囚禁多年的那個孩子,才是淑妃的親兒子。

那些童謠魔音一般再次繞在殷慎耳邊。

“荒謬。”殷慎狠狠從牙縫裏擠出,恨不能把那些童謠甩出腦子,“朕怎麽可能是妖女的兒子,朕的母妃是最受寵的淑妃娘娘!”

“殷玄那雙藍眼,就能說明一切,”殷慎朝著玉欽噴吼,“他根本不是漢人!”

玉欽淡淡,像是在講述一件無可置疑的事實:“那是因為太祖皇帝有匈奴人的血脈,你沒註意過嗎,太祖皇帝的眼睛,也是藍色的。”

殷慎拼命的回想著父皇的雙眼,卻發現父皇的相貌已經在他記憶裏模糊了。

父皇那麽高高在上,沒有人敢直視皇帝的雙眼,留給殷慎的印象也只有那個威嚴的皇帝。

“不、可、能。”殷慎手心裏不知不覺沁出一層冷汗,他最得意的血脈身世,不可能屬於別人。

玉欽眼裏浮出幾分譏誚:“你忘了欽天監的預言?如若妖子登基,必將死於刀戟之下。你看今日場景,像不像要應驗了。”

“玉欽……你向來會妖言惑眾。”殷慎手指拼命的用著力,要把玉欽活掐死在掌心,“朕死之前,一定拉著你死。”

玉欽脖頸被掐出青筋,手指處攥落一滴血,腥味在風裏四散而去。

他在寒風中望了一眼偌大的皇城。

此刻,就在皇城的承天門,殷玄側馬揮刀,一刀砍飛守門之將,飛跳下馬。

淩冽的寒風裏,殷玄擼起衣袖,赤著雙臂,雙手按在承天門的大門。

熱汗順著下頜留下,脖頸額頭的青筋都因用力暴凸,僅憑一己之力將這道千斤重的大門推開一道細縫。

極快,一雙雙的手一同按在門上,幾十個男人聲嘶力竭的推著門,硬生生的打開了皇城大門!

殷玄用腳勾起長刀高呼:“進城,擒王!”

“擒王——!”

城門打開,大關已破,霍峰等人像註入了沸水一般,渾身的力氣都迸發出來,十七的仇,殘殺他們兄弟的恨,在此刻齊齊爆發出來!

霍峰一刀砍飛一人,敲著自己梆硬的胸膛:“老子爛命一條,跟他們拼了!”

風雪裏,殷玄擡起頭,竟在聽風臺上看到個小小的人影。

這樣的距離,根本看不清臉,就連衣裳也模糊,可深切的直覺告訴他,那是玉欽。

一定是他!

玉欽在聽風臺。

玉欽此刻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分明隔著數千萬雪花的距離,卻又奇跡般的交纏在一起,打破寒風的凜冽,擦出些溫度來。

殷玄握著長刀,手臂的肌肉崩處前所未有的力量,拼命的想要穿過重重阻礙奔向他。

雪花落在玉欽的眼睫和臉頰,雙眸中,他看見了向他拼命奔來的殷玄。

殷玄像是朝他做了個手勢,太遠了他看不太清,但他又似乎真的看見了。

看見殷玄在用手勢跟他說:等我。

風雪奪取著玉欽身上的體溫,玉欽闔上眼,眼前是小太監臨死前的眼神,殷玄急切的目光,還有許仕安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神態,都深刻在他腦海中。

還有,他父親青白的頭顱……

侄兒的殘手……

太多太多了,若要清算恩怨,實在太多太多了!

玉欽猛地睜開眼,精亮的眼眸盯緊殷慎的臉。

他沒有退路,更沒有輸的選擇。

他只能贏。

玉欽僵麻的手指逐漸收攏成拳,握緊,用盡全力,一拳打在殷慎臉上!趁機一腳將殷慎踹飛出去。

殷慎趴在地上,仰頭看向玉欽,像是在震驚。

哪怕到了現在,玉欽竟然還有力氣。

他哪兒來那麽多力氣呢?

他分明沒吃多少東西,身上帶滿了刑傷,早就該耗盡所有體力,筋疲力竭的倒在地上。

可他從未倒下過,筆直的站在天地間,像是要撐破烏雲,讓日光從這層黑暗裏透出來。

他的腿不曾軟,脊背更不曾軟過。

到底是什麽支撐著玉欽,殷慎想破腦袋也不曾想明白。

而殷慎最大的錯誤,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錯估了玉欽。

玉欽用腳卷起地上的丟棄的刀刃,握在掌間。

但此刻,他的手指幾乎完全無法使力了,玉欽咬著衣襟扯下一段布條,將手指跟刀柄狠狠纏在了一起,步步逼向殷慎。

殷慎尖叫一聲,撿起兵器跟玉欽拼鬥,兩柄刀刃相撞出刺耳的摩擦聲,帶出細微的火花。

玉欽拼著全力,一刀又一刀的砍上殷慎。

殷慎身上的龍袍被砍的七零八落,完全沒了龍袍的模樣,露出他穿著的金絲軟甲。

有軟甲在,刀槍傷不了他的心肺,玉欽陡然調轉刀刃方向,狠狠一刀砍在殷慎的右臂上,幾乎砍下他的右臂!

隨著一聲哀嚎尖叫,殷慎捂著手臂摔在地上,大吼著:“來人,救駕!救駕!!”

“報——!”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人飛跳下馬,稟報道:“陛下,北大營反了!”

殷慎後脊一陣冰涼:“什麽……”

“先鋒張奇為呂默舊部,他聽說呂默舉兵造反,帶著營中兄弟,把……把吳將軍殺了,跟著舉旗反了!”

“報——!”

“陛下,騎兵營反了!騎兵營六營長帶人圍殺了厲將軍,追隨呂默而去了!”

殷慎眼前一陣烏黑,每一句都是在催他的命!

反了,全都反了天了!

宮城外好像想起了馬蹄聲,殷慎瞳孔一縮,呂默,是呂默帶兵來圍城了!

重重的兵甲將皇城圍住,堵了個水洩不通。

殷慎指著玉欽,命令著剛趕來的禁軍:“殺了他!朕命你們殺了他!”

幾個禁軍退在一旁,無人敢動。

如今形勢,大局已定,只有傻子才繼續為殷慎拼命。

殷慎發瘋的叫著,沒有一個人回應。

這皇宮陡然寂靜的可怕,沈寂聲裏,只有殷慎一個人瘋癲般的一遍遍喊叫著“來人,殺了他”。

玉欽還步步的逼著,那雙眼讓殷慎畏懼。

殷慎耳邊似乎響起那詛咒,妖子登基,要死在刀戟之下……

一半的理智告訴他,這些都是玉欽的攻心之計,他就算死,也是尊貴而純正的皇室血脈。

可另一半腦子卻在叫囂的想著,他難道真的是當年巨溪公主的兒子嗎?

他才是那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孽之子……

這些謠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傳的連造謠者都分不清了。

玉欽看透了他的恐懼,聲音如同地獄而來:“你就是妖子,今日你將死在刀戟之下。”

玉欽高舉起長刀:“你將,死在我的刀戟之下!”

大股甜腥滾燙的血液噴濺在胸前。

以流言殺人者,必將自毀於流言。

玉欽轉眸看向拼鬥中的禁軍,擲地高喊:“降者不殺!”

還在掙紮的禁軍逐漸停了手,扔下兵器,單膝而跪。

玉欽垂下手,刀刃垂在地上,黏膩的血液順著鋒刃滑到刀尖,一滴一滴的在地面匯集成猩紅。

風卷著雪花大片大片的往下落,落在玉欽發絲、肩頭,玉欽身上滿都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殷慎的,搖搖欲墜的站在風裏,要讓大雪吞沒似的。

玉欽微擡起頭,雪花散落在他的眼角,聽風臺好似陡然寂靜下來,唯有風聲呼嘯。

馬蹄奔騰聲在空曠安靜的臺上聽得格外清楚,寒風裏送來了一聲:“清源!”

玉欽睜開眼,聽風臺下,殷玄看向他的雙眼那樣迥然。

玉欽揚了揚嘴角,用牙咬開手上的布條,刀刃“嘡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力氣好像也隨著刀落聲抽盡了。

他趴在白玉欄桿上,朝殷玄笑了笑,踩著欄桿從聽風臺跳了下去。

風擦過耳畔,玉欽任由自己身體墜落著。

這幾年時光,他嘗試過太多從高處墜下滋味。

就像現在一樣令人恐懼,空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的抓握和倚靠,不受控制的下墜,直到粉身碎骨。

他睜著眼,過往的一切像一場很長的夢。

後背猛然撞上一方堅實的胸膛,求生的本能讓他擡起手臂,抱緊他唯一能抓住的溫度。

殷玄的呼吸聲真實的響在耳側,手臂有力的緊抱著他。

他沒有粉身碎骨。

他不會粉身碎骨的。

心跳震耳欲聾,玉欽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殷玄的。

也或許都有吧。

殷玄捋開擋在玉欽眼前的碎發,用氅衣將玉欽裹起,帶著人飛馳而去。

另一邊,郭昊所帶的禁軍最難纏。

郭昊帶著殘餘的禁軍拼死抵抗,哪怕是看見倒戈的呂默,仍然不願放棄掙紮,要拼上所有人的性命效忠殷慎。

郭昊一刀擋開呂默的槍:“謀反逆臣!”

呂默不曾答他,槍槍直挑要害。

馬蹄聲越逼越近,殷玄緊抱著玉欽穿過重重的宮門而來,馬側掛著一人的頭顱,是玉欽的戰利品。

殷玄冷睨向郭昊,揚手把殷慎的頭顱扔了出去。

這顆頭顱就像一只蹴鞠一樣,砰的一聲撞在了郭昊胸口。

起先郭昊還當是什麽破爛東西,看了一眼才發現是自家主子的頭!

郭昊大驚失神,呂默趁機一槍重擊上他胸膛,命人拿下。

一場宮變趨於平息,刀槍聲漸平。

玉均、蘭霜等人帶著人馬全部會聚在一起,剎那,皇宮寂靜的只有風聲。

呂默靜看向殷玄。

他跟殷玄之間有許多的過節,曾經他也罵過殷玄不少。

但平心而論,殷玄是個合格的皇帝。

呂默反手將長槍收在身後,單膝跪下,震聲高呼:“恭迎吾皇回宮!”

隨著一聲震呼,蘭霜等人紛紛跪下身去,高喝:“恭迎吾皇回宮!”

**

自宮變之後,玉欽一直昏睡著。

殷玄讓太醫院拿了最好的藥給玉欽治手,他知道,玉欽是最看重這雙手的,還要寫字作畫,下棋彈琴,不能有一點問題。

太醫給玉欽仔細檢查了手指,有幾處確有損傷,但好在沒到了折斷的地步,只要好好將養,不要再過度使用,還是能恢覆如初。

聽了這話,殷玄高懸的心總算落下一點。

殷玄不放心任何的下人照顧他,每日處理完朝堂上那些事情,就到殿中陪著玉欽。

潘全恍然如夢的站在門外。

他怎麽也沒想到,他這輩子還能又一次回到皇宮。

宮變結束後殷玄就讓人去找了潘全,將潘全接回皇宮,繼續做他的大主管。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最大的不同就是,後宮裏沒了快綠閣,也不會再有奴伎玉來福,只有尊貴的公子玉欽。

玉欽這一覺睡的昏昏沈沈,一會囈語著喊仕安,把自己急的一頭冷汗,一會又喃喃的喊著疼,把殷玄心疼的夠嗆。

玉欽雖昏睡著,毛病卻很多,有什麽特殊知覺似的,每次喊著自己指疼,都要殷玄給他吹吹,抱著哄上半天才能安穩的睡覺。

換了旁的人都不成,只認準了殷玄一人折騰。

有時候殷玄都懷疑他到底是真的昏睡著,還是故意裝睡的,怎麽睡覺也能認出哪個是他呢?

玉欽精力透支了不少,整整睡了三日才醒過來。

他微微睜了眼,正瞧見潘全放大的一張臉。

下意識的,玉欽睜大眼,還以為自己又變回玉來福了,呲牙咧嘴的從床上驚坐起來,嚇得潘全忙去扶他。

“玉公子你醒的可真巧,陛下剛出去你就醒了。”

玉欽忘了自己手上有傷,擡手揉了揉眉心,又一陣呲牙咧嘴。

“哎呦公子,您別亂動,想做什麽,吩咐奴才就是了。”潘全在一旁左一個公子,右一個公子的碎碎念著。

玉欽又恍惚覺得,他作為玉來福的那些日子,好像過去很久很久了……

殷玄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米酒圓子進來,見玉欽醒了,朝他笑了笑:“我剛煮好的。”

潘全抿著嘴,給旁邊的奴才使眼色退下,自己也退出門外,讓兩人單獨說話。

殷玄攪著米酒圓子:“太醫說你的手至少一個半月不能亂動,都得我來餵你了。不過太醫說了,你的手好好養,能恢覆如初。”

玉欽肚子確實餓了,從善如流的張開嘴,讓殷玄把小圓子餵進他嘴裏。

軟糯的口感在舌尖抿開,玉欽本能的想著,仕安最喜歡這種軟糯的口感。

想起許仕安,玉欽心口驟然疼了一下。

“你找到仕安了麽……”

【作者有話說】

一人一顆小海星,助力許仕安覆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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