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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碧澗羹 既清且馨,猶碧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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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碧澗羹 既清且馨,猶碧澗然

驚蟄過後, 春闈之事塵埃落地。

同期集會的時候也要提上日程了。

柳金枝先是與傅霽景確定了人數,定好當天會有三十人到柳氏飯館來,還有餘下七十幾位考生, 則是再分兩組, 去往其他飯館集會。

這樣為柳金枝減少了人員壓力,叫她松了一口氣。

為了不叫傅霽景失望, 柳金枝提前一天帶著杜衛去市場進行采買。

把當天要用到的食材都買了一遍。

集會當天, 她把自己拿手的菜色都做了一遍,包括但不限於——

姜辣羹、鹵燒鵝、馉饳、餛飩、紫荊花水晶餃、菜色春餅福袋……

書生們一進小飯館的門, 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菜香,各個都迫不及待地入座了。

傅霽景落在最後頭, 與柳金枝道謝。

“有勞娘子費心了。”

“這有什麽?我收了二郎的銀子, 自然要盡心。”

傅霽景笑了下,轉身想走, 但沒兩步又停住, 對柳金枝道:

“……對了,上回娘子送了我定勝糕和春餅, 幾位同年吃過後都很歡喜,這是他們寫的, 我瞧著有幾首詩還不錯,就留下來了。”

柳金枝有些驚奇地接過詩稿, 翻開看了兩首。

第一首讚頌定勝糕, 寫作:

“定勝何須問,糕香已報春。江南多錦繡,此物最傳神。”①

第二首又有誇讚春餅,是為:

“木案初開銀線亂,砂瓶煮熟藉絲長。勻和豌豆搡蔥白, 細剪萎蒿點韭黃。”②

以柳金枝有限的文學水平,她覺得寫的很不錯。

詩稿一共三篇,很快就翻完了。

柳金枝還想再多看兩篇呢。

畢竟這種有文學的彩虹屁,看再多也不嫌累。

忽然,柳金枝好似想到什麽,問:“二郎有寫詩嗎?”

傅霽景耳尖微紅,摩挲了一下手指,道:“……寫了,但寫的不好。”

“怎麽會呢,不如給我看看?”

柳金枝笑著朝傅霽景伸出手。

傅霽景猶豫著把手伸進袖子裏,取了一張折疊成正方形的紙出來,捏在手裏,松松緊緊。

柳金枝見他這麽猶豫,幹脆將紙張抽過來。

傅霽景低咳兩聲,扭頭道:“你先看,我先入席了。”

言罷快走兩步。

卻不想又被柳金枝叫住。

“誒,二郎,等一下。”

傅霽景立即回頭:“什麽?”

柳金枝取下那塊玉,對著傅霽景晃了晃:“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

緋紅從耳尖霎時間蔓延至脖頸,傅霽景又被憋成了鋸嘴葫蘆,急急忙忙地轉身退走了。

柳金枝笑著目送傅霽景進屋,然後打方式紙條。

上面用圓潤敦厚的字體寫道:

“無聲細下飛翼月,放箸未覺金盤空。”

“卷盡春風三寸舌,咬來五谷俱豐登。”③

柳金枝撓撓下巴。

看不懂,但覺得是好詩。

*

書生們的聚會一開始,就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期間柳金枝買了樊樓的金華酒送進去,看著這些書生高興啟封酒壇,喝了個伶仃大醉。

傅霽景本想少喝些,卻耐不住勸,被人連灌五杯金華酒,眼前也不由炫目起來,只好以單手撐住頭顱,坐在原位靜靜閉目養神。

另外一些喝醉了的書生們,或是投壺助興,或者齊聲高歌。

柳金枝這個飯館不大,即使中間擋著屏風,但攔不住他們的聲音。

於是沒過多久,柳金枝就聽到裏頭有書生提議:

“光是飲酒玩耍多沒意思,不如我們來辦一場醉詩會,看看誰能拔得頭籌!”

此言一出,眾皆響應。

柳金枝坐在外頭,酸懶地撥了個算珠,心想:果然是群文人,喝醉了也不發酒瘋,倒發詩瘋。

“行,定個主題吧,咱們詠什麽?”

“呃呃……就、就詠桌上的菜。一共二十八道菜,一道菜作一個題,沒詠出來的罰酒三杯!”

“好!傅、傅兄,來來來,你來啟頭!”拿筆墨紙硯!

有人去拉傅霽景,但傅霽景醉的太厲害,依舊端坐原地不動。

柳金枝見狀,也不想傅霽景留在一堆醉鬼裏頭,轉頭讓林勤去把傅霽景扶到後院去醒醒酒。

林勤聽話去了,也正是把傅霽景扶著往後院走。

但路過櫃臺時,傅霽景好似認出了柳金枝,忽然就甩開林勤的手,在柳金枝面前站定了。

柳金枝一楞,疑惑道:“二郎,你是有什麽事要吩咐嗎?”

傅霽景眉眼極為俊美好看,往日清醒時,一雙眼眸似春風湖水,明亮如鏡。如今醉醺醺的,眼眸反而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在聽到柳金枝的話後,傅霽景就伸手去掏自己的袖子,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嘴裏還念著:“紙……紙……”

柳金枝以為傅霽景是想找給她寫的詩,就把那張方塊紙在傅霽景面前晃了一晃。

“你已經給我了。”

柳金枝說。

豈料傅霽景瞇瞇著眼湊近看了半晌,又搖頭:“不……不是這張。”

緊接著又翻找起來。

此時溫文爾雅,君子端方的傅家二郎,紅著臉翻找自己的袖子,就像最不懂事的幼稚小兒一樣。

有食客忍不住笑了笑,扯著同伴去看傅霽景的醉態。

柳金枝卻將眉一擰,拉著傅霽景去了後院。

她不想別人看傅霽景的笑話。

林勤見狀,就趕忙回過頭笑道:“喝醉了人沒什麽好看的,大家吃菜,吃菜。”

而柳金枝把人拉到後院,傅霽景還是在翻找袖子,可是好半天沒找到,又沮喪又難過地說:“……沒……了……”

他哭喪著臉,兩只眸子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水潤,眨巴眨巴的,像只無主的小狗。

柳金枝方才還擰起的眉頭一下子就松開了,忍不住哄他道:“二郎,你已經把東西給我了,我收著呢。”

然後將人往膳房外頭的小杌子上一按,說:“現在二郎聽話,就坐在這裏別動,我去給你煮醒酒湯。”

傅霽景反應很遲緩,好像大腦還在消化柳金枝的指令。

好一會兒才慢慢吞吞地點頭:“……好。”

然後就跟兒童第一天上學似的,整理好寬大袖子,整理好衣冠,挺直了背脊,兩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坐在小杌子上一動不動。

柳金枝可惜手上沒個手機,不然就能錄下來,第二天幫傅霽景回憶黑歷史了。

她也沒想到傅霽景的酒量居然那麽差,五杯金華酒而已,連她都放不倒,居然能醉成這樣。

一邊想著,一邊加快了熬醒酒湯的速度。

正此時,書生們在飯堂裏作詩的聲音傳來。

傅霽景聽了,頭往那邊偏了偏,也跟著小聲碎碎念。

柳金枝湊過來聽了一耳朵,但……

傅霽景:“……”

柳金枝:???

她怎麽一句話都聽不懂。

好歹她也是經歷過現代九年義務教育的,怎麽到了傅霽景跟前跟文盲一樣。

“二郎,你讀過很多書嗎?”柳金枝問。

傅霽景又卡頓了一下,才扭過頭,慢吞吞地掰指頭給柳金枝數:

“《周易》、《禮記》、《詩經》、《孟子》、《左傳》、《詩經》、《爾雅》、《戰國策》……”

“《文心雕龍》、《嵇康文集》、《典論·論文》、《阮籍文集》、《天隨子》、《宗玄先生文集》、《傅山全書》、《各道家諸子典籍註疏》……”

傅霽景念了一盞茶的時間還沒有打住的趨勢。

柳金枝趕緊伸手捂住了傅霽景的嘴。

“好,夠了。”

她現在終於相信,“我讀過的書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不是一個誇張句了。

這麽說起來,傅霽景自打識字起,應該就一直在書房裏埋頭苦讀。

這麽龐大的閱讀量,也不知他要起多少個早床,看多少次東邊稀薄的朝陽,忍著多少困意,吞下過多少苦楚。

柳金枝望著傅霽景的眼神,問:“讀這些書,累不累?”

傅霽景眼眸沈沈,點了點頭:“累。”

有限的精力似乎已經到頭了,傅霽景用袖子掩住唇齒,低低打了個哈欠,然後把頭枕靠在自己膝上。

“困了……”

他嘀咕了一句,隨後就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很好,睡著了。

柳金枝無奈笑笑,喚來杜衛去尋杏安。

等到杏安慌慌張張來接人後,醒酒湯也好了。

她盛了一碗裝在食盒裏給杏安帶走,囑咐他在傅霽景醒過來之後熱了喝。

酒量差的人,醉酒之後醒過來都會感到頭痛。

喝了醒酒湯,起碼能舒緩許多。

杏安連聲道謝,趕忙把傅霽景扶走了。

目送著傅家馬車離開,柳金枝終於把註意力放在了那群集會的書生身上。

然而林勤和王忠勇滿面為難,指著屏風內道:“東家,要不你親自來看看?”

柳金枝心中頓生不祥預感,趕忙跑進屏風裏一看,頓時咬牙切齒。

因為裏頭漫天遍地都是紙。

還有喝醉了的書生趴在地上在寫詩,寫一張,扔一張。

詩作從天上嘩啦啦往下飛,蓋住柳金枝的臉。

柳金枝隨手抓著一張眸光下移。“鱸魚千頭酒百斛,酒中倒臥南山綠。”④

又抓住下一張:“秀色可憐刀切肉,清香不斷鼎烹龍。”5

柳金枝本來要隱隱爆發的怒火停滯了一下

其實這些詩寫的都還不錯。

更主要的是,這漫天飛舞的紙上的每一首詩,都是以她的菜作為主題,而且全是誇讚。

這不就相當於現代的探店好評?

文案都不用她自己寫。

而她要做的,就是借著這麽個絕佳的宣傳機會,把柳氏飯館的名聲再打響一次。

柳金枝怒氣盡消,甚至還有些愉悅。

對林勤和王忠勇道:“把這些紙張都撿起來,再給我找一個書坊的掌櫃。”

她要出詩集!

其實文人向來都有出詩集的習慣,比如鄉試之後大家聚會出一本,殿試之後大家集會出一本……

出詩集不僅能夠集結同好,還能提高知名度,就跟個人代表作一樣。

要不是出詩集要價頗高,估計人人都會去試試。

但現在是柳金枝出錢,替書生們出詩集。

等到書生們酒醒之後問了一遍,幾乎沒有不同意的。

有的甚至還想多加兩首詩。

畢竟是花別人的錢,揚自己的名。

何樂而不為呢?

在和書生們溝通好之後,柳金枝就帶著這些草稿紙去了一家書坊。

但誠如她之前所說,在古代,書生們出個詩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汴京城裏每天出來的詩集不說幾千,幾百也是有的。

但大家每天工作那麽忙,誰有時間去慢慢看你的詩?況且古代文盲率高,大部分人還不識字呢。

所以,如何讓這本詩集脫穎而出?

柳金枝想到的招數是“插圖。”

請一位技巧精湛的畫師為每一道菜,都畫一副色彩濃艷、菜色精致的畫,裝訂在每一首詩作旁邊。

就是看不懂詩的人拿到了這冊詩集,也能借插圖釣起他們的饞蟲。

這事柳霄極為讚成,又詢問了黃師道還有幾位師兄,給柳金枝推薦了一位技藝高超的畫師。

在柳金枝出手大方的前提下,畫師以半個月的時間,完成了二十八道菜品的繪圖。

再加上書坊利用活字印刷印出拓本,再進行裝訂。

一個月後,一本史無前例的美食詩集終於出版了。

柳金枝拿了十來本放在自家店門口銷售,定價都不高,主要還是為了打開知名度。

柳霄那邊也拿了幾本去送給師父、師兄,潘瑯寰、潘安玉、項志軒、應天爵四人也是一人一本,又拿了不少,去分發給親朋好友。

其實柳金枝還想請傅霽景幫幫忙,但又覺得這種類似於派發傳單一樣的事情,不太符合傅霽景的格調。

糾結半晌,就只請了杏安幫忙。

當然,她也給傅釵華送了一本,撇開詩集本身不談,當一本菜譜來看,它還是很精美的。

就這樣在眾人積極的推銷、宣傳之下,這本詩集終於在汴京城裏小小流行了起來。

高門大戶裏的討論點自然是在詩作本身,但平民百姓看的都是插圖,個個都饞的不行。

終於有一天,有一道敦厚的身影拿著詩集走進了柳氏飯館。

那是個有著四十歲光景的男人,蓄著山羊須,穿一身寬大的圓領襕衫,頭上戴一頂東坡帽,唇邊含著一點笑意,氣質從容和緩。

甫一進飯館的門,他就以打量的眼光將整個飯館上下巡視了一遍。

爾後背著手,溜溜達達走到一張飯桌前坐下,開始細致地看飯館裏的所有菜色。

雖然林勤當掌櫃的時間不長,但他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男人的不同凡響,趕忙溜去膳房告訴了柳金枝。

柳金枝探頭一瞧,註意到男人手中的詩集,低聲對林勤道:“我不認識他,但你且瞧瞧他要點些什麽,哦,告訴王忠勇,無論這人點什麽,都說有。”

林勤點點頭,又跑過去與王忠勇竊竊私語一陣。

隨後,兩個夥計都對這個男人格外關註。

直到一炷香後,男人才看完單子牌面,慢吞吞舉起手對王忠勇點菜。

王忠勇打起精神,打算等會兒運足了氣,給男人來一段好聽的報菜名。

卻不想男人開口下一句就是:“你們這兒有碧澗羹嗎?”

據南宋林洪所寫的《山家清供》記載,碧澗羹是宋代飲食文化中的一道經典素菜。

以芹菜為主料,名稱來源於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 》中的一句詩——

“青芹碧澗羹。”

因此在文人之中流傳頗廣。

柳金枝道:“既是他要這羹,那我就與他做。阿芹,準備嫩水芹、芝麻、茴香、鹽和苦酒。”

阿芹點點頭,從櫥櫃裏拿出這幾樣東西,一一擺放在竈臺上。

柳金枝取來嫩水芹,手中菜刀一轉,切下水芹的莖與葉,扔在水盆裏頭用清水沖洗。

洗凈後用篩網撈起來,抖幹凈葉片上的水珠,架在一個空心盆上。

阿芹低下頭給竈眼生火。

為了加快速度,她加滿了柴火。

沒一會兒鐵鍋內的水就滾了起來,柳金枝就著篩網,把網內的水芹倒入沸水當中焯水。

這麽做主要是為了散掉水芹裏的苦味。

但也不能焯太久。

大概在心裏默數十下後,柳金枝再度用鐵笊籬把水芹撈了起來,反扣在菜板上,用菜刀切段,趕入一只幹凈碗中備用。

阿芹找出來的調料都是新鮮的,就算隔了稍遠一點的距離,都能聞到麻袋裏頭傳來的陣陣香味兒。

柳金枝拿著一只小碗,稱出適量的茴香和芝麻,將它倆混合放入石臼之中。

畢竟碧澗羹是一道素羹,如果不加其他調料增香,喝在嘴裏就會顯得淡淡的,好似喝了草汁。

而茴香和芝麻在碾碎之後,都會出現一種醇厚又令人回味無窮的香味兒。

混在羹中,能最大程度地激發食物原本的香氣。

柳金枝就很喜歡這種味道,因此在整個碾碎過程中顯得頗為享受。

待到石臼底部只剩下了粉末,她將之倒出來,再加入些許鹽進行混合,最後與切段放好的水芹進行攪拌,淋上足量的苦酒,也就是醋,腌上半個時辰。

在這個過程當中,柳金枝叫林勤以給男人上幾個免費小菜為理由,趁機偷看了一下男人寫在詩集封面上的名字。

孟左輔。

一瞬間,柳金枝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但她對文學界實在太不了解,哪怕覺得耳熟,也楞是沒想起來半點。

只好略作慚愧的把名字記下來,打算改天去問問柳霄,或者傅霽景也行。

水芹腌好之後,就到了最後的煮羹階段。

柳金枝把水芹再一次放入清水中煮沸,保持湯色清澈,起鍋前又淋了少許苦酒提鮮。

等到她把鍋內水芹盡數倒入一只薄胎素胚的瓷碗中時,成品越發顯得色如碧澗,湯色如雨後碧波,清澈見底。

細細地去聞,還能嗅到酸香之中,帶有芝麻與茴香混合在一起的醇厚香氣。

柳金枝一笑,把東西遞給王忠勇,道:“給那人端上去。”

王忠勇點頭。

柳金枝、阿芹兩人就湊在膳房後頭觀察男人的表情。

男人在對王忠勇道過謝後,取過陶瓷湯匙,舀起一勺,吹了吹氣,細抿一口。

爾後,眼前一亮,又快快地吃了幾口,笑著低語道:“這羹做的入味兒,所謂‘既清且馨’,就是如此了。”

話畢,就埋頭苦吃,直至羹稀見底,他才擡起頭來,重重舒了一口氣。

“小二,敢問可有筆墨麽?”

王忠勇一時遲疑。

柳金枝示意了一下林勤。

林勤趕忙搶上前遞上了一支上好的羊毫筆,又端著硯臺供男人沾墨。

男人執筆蘸飽墨汁,站在飯館裏的一面白墻前停頓片刻,爾後揮毫寫下:

“青精飯熟思留客,碧澗芹香可獻君。”

“睡起茶甌風兩腋,功名何啻等池雲。”6

爾後以一手狂放草書寫下落款——孟義。

孟義,字左輔。

剎那間,柳金枝腦子裏電光火石般閃過一點靈光。

她想起來了。

這個孟義正是大宋前任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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