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番外（2） 崽崽也想讓阿父抱抱
關燈
小
中
大
if線番外（2） 崽崽也想讓阿父抱抱
第125章
世民說完, 就滿眼期待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對方俯視自己的整張臉，這是一張相當俊朗卻非常威嚴的臉。
他有一種懵懂而執著的直覺, 認為長著這樣一張面容的人, 一定就是自己的父親。
他才沒有找錯人呢！
今天他像往常一樣，趁著鄰人去幹活的間隙, 悄悄跑出了那片低矮的泥屋區域，一溜煙跑到了王宮的外墻側門那邊。
在挨個跟侍衛們揮著小手、在對方的憋笑中自顧自打了招呼後，他就熟練地東拐西拐溜進巷子裏, 找到了緊挨著宮墻的那棵樹，費力爬了上去。
他每天黃昏時分，都會爬到這棵樹上祖母下值。
只要一瞥見對方的身影出現在那邊的宮道上時，他就會小心翼翼爬下來趕緊往回跑。
兩歲的世民，對這個游戲一直樂在其中。
但今天, 他東張西望時驚訝地看到，宮裏的天空上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芒，然後, 他就看到了秦始皇抱孩子的那一幕.....
在現實中從未見過君王的他, 一下就牢牢記住了仙畫中秦始皇的那張臉。
那是他在一個十分朦朧的夢境中，經常看到的父親形象, 他早就記得牢牢的啦。
再加上, 他也叫世民呢，雖然祖母一直叮囑他, 按照她家鄉的民間習俗, 五歲前孩童的名字不能隨便告訴外人，只能說自己叫“民”
可在世民看來，他是去找父親的, 父親又不是外人，當然可以告訴他啦。
所以，兩歲的世民立刻跟樹和小鳥告別，自信滿滿地爬下樹，徑直跑到侍衛中看起來最好說話的那個人面前，落落大方地自報家門，說他想去找父親。
侍衛聽完目瞪口呆，在迅速請示了上司、獲得君王的許可後，一群侍衛便把他送來了章臺宮正殿.....
這一刻，秦始皇聽著孩童這番理直氣壯的邏輯，頗有些一言難盡。
就算自己真有一個叫世民的孩子，也不代表著天底下叫世民的，全都是他的孩子吧？
但他知道，這個看起來只有兩歲的孩童，能這麽利索地說出這麽多話來，已經十分難得了....想再跟對方講什麽道理，恐怕是行不通的。
他避開孩子閃閃發著光、滿是渴盼的眼睛，轉移視線盯著孩童可愛的小臉頰，神色淡淡道，
“聽說，你一直住在宮外的隱宮旁邊？那你告訴朕，你可知，你的母親是何人？你，又是跟誰一起生活的....”
他對這孩子的身世滿腹狐疑，腦中已經閃過了許多種猜測，自然是要試探一番的。
世民等了半天，也沒等來父親的抱抱，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來了
他還以為，父親，會和畫面裏的父親一樣愛自己呢。
他並不懂“秦始皇”和“陛下”的真實含義，只是看到畫面裏的秦始皇抱起那個世民時，一下生出了無盡的羨慕。
他也想讓父親抱抱他，所以就毫不猶豫地找來了。
好在，世民從來就不是內耗的孩子，既然父親不主動抱他，那他就主動抱父親嘛。
於是，小小的孩童撲上前抱住秦始皇的腿，仰起頭，傷心的淚水開始在眼裏打轉轉，
“對呀，我是住在矮矮屋子裏噠！母親不在了，我和祖母一起住噠.....”
在他的記憶裏，從來也沒見過母親。
祖母告訴他，母親在他半歲時就不在了。
他追問什麽是“不在”了。
祖母說，不在了就是她離開這個世界了，變成泥土、花、葉、鳥。
世民記住了這個答案，每天都會跑去陪泥土玩玩，也會跟道旁的花、樹上的葉子、還有天上的小鳥，嘀咕很多的悄悄話....
秦始皇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
因為這孩童突如其來的過分親近，也因為對方口中“不在了的母親”和“與祖母相依為命的生活”.....
他已經派出人去查了，如果這真是他的孩子，怎麽能過那般孤苦無依的生活！
君王胸中迅速竄起了一團火，想轉身回殿上去。
看著孩子淚汪汪的眼睛，他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把他推開。
而是彎下腰來，一把將世民抱在懷中，帶著他大步走上了殿，又命人取來軟墊給他跪坐。
一旁堆著笑臉的趙高，眼中再次閃過一縷晦暗。
然而，出乎秦始皇意料的是，世民在他身邊只待了一會兒，就主動起身站起來，模仿著自己觀察來的禮儀，很有禮貌地拱手告訴他，
“我們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吃飯飯哦！我先回回了，告辭！”
秦始皇：？？？
這娃娃，還真當他的章臺宮是菜市場了，想認父親就跑來認，認到一半又想跑？
...
就在一大一小陷入“我要走”和“不許走”的僵持時，柳媼被衛尉軍押來了殿中。
世民一看急了，不顧她驚恐萬分的阻攔，掙紮著大喊“祖母”想奔向對方。
秦始皇卻牢牢將他撈在懷中，冷冷看了一眼有偷孩子嫌疑的柳媼，沈聲恐嚇孩子道，
“再亂跑，朕就讓人把你的祖母投入囹圄！”
世民不懂“囹圄”是什麽，但他知道，對方是在威脅自己，只得忍著淚水乖巧點頭，
“我不跑跑了，你能放了祖母嗎？”
見秦始皇一副不為所動的神色，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把腦袋歪靠在對方的手臂上，聲音軟乎乎撒嬌的，
“阿父，求求你了！”
當毛茸茸的小腦袋主動依偎過來時，秦始皇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闔宮之中，就連多得他幾分寵愛的幼子胡亥，在他面前也從不敢這般，屢屢做出過分的親近之舉。
這孩子，果然跟仙畫中的世民一樣大膽！
而對方的這句“阿父”，也讓秦始皇的心情頗為覆雜，但他並未開口糾正對方，算是默認了這個喊法，而且，還真讓衛尉軍放開了柳媼。
柳媼立馬噗通往地上一跪，聲音顫抖道，
“陛下！老奴認罪！老奴隱瞞小公子的身世，還鬥膽以小公子的祖母自居，老奴罪該萬死啊！但請陛下一定不要怪罪小公子，他千真萬確是您的親孩子啊！”
秦始皇沈著臉看了一眼孩子，見他擔心得淚珠都滾下來了，便用指腹為他揩了揩，擡頭看著殿中的老婦，冷聲道，
“你的同夥是何人？又是怎麽設局迷暈孩子的？”
這些年來，他的後宮裏並沒有失蹤的孩子和妃嬪，但這時代孩童的夭折率極高，宮中幾乎每一兩年就有尚未滿月便早逝的孩子，這種情況下，他們會被送去郊外專用的王族陵墓安置。
秦始皇方才就想到了，按照世民的年齡，正好對得上兩年前一個剛出生就早夭的男嬰。
但柳媼聽了這話，滿是滄桑的臉上卻露出了疑惑，
“同，同夥？稟陛下，老奴沒有同夥啊....”
在她一五一十的講述下，秦始皇得知了一個讓他火冒三丈的真相：
當年秦滅六國時，他命人在渭水北岸修築六國宮室，搜羅六國美人珠玉以充斥其中。
但在三年前，一名來自楚國的美人在為他私下演奏樂曲時，半途突然從袖中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朝一旁閉目欣賞的君王刺去
而當時，倉促逃跑的秦始皇來不及抽出腰間長劍，被對方緊追不舍足足繞柱跑了三圈，直到奉詔來為君王診脈的夏無且，再一次及時用藥箱擊落了對方手中的匕首！
怒不可遏的秦始皇命人立刻徹查此事。
他萬萬沒想到，負責此事的蒙毅順藤摸瓜在排查審訊出得知：正謀劃著以各種方式刺殺秦始皇的美人，竟有四十三人之多！
更別提，那些也許同樣暗藏心思，但還沒來得及行動、也沒被排查出來的。
經此一事，秦始皇從未再踏足過六國行宮，徹底冷落了這些亡國的六國美人，並下令，以謀逆罪處置了大批涉事的美人、宮人和宦者。
柳媼，正是其中一名意圖顛覆秦國的美人，從楚國王宮帶來的膳廚。
正因為她的廚藝很好，又算得上是個自己人，所以，這位被秦始皇封為“雅夫人”的楚國公主，就繼續讓她負責自己的膳食。
然而就在三年前，柳媼在為雅夫人送餐食的過程中，無意間發現了一個讓她不寒而栗的驚天大秘密：
對方的寢殿中，有另一個看起來跟她的身形極其相似、容貌也有兩三分相似的美麗宮人，她叫桑。
而雅夫人，那日卻在逼迫啜泣的桑服用求子的湯藥，還厲聲讓她抓緊時間籠絡秦國皇帝，為她早些生出個小公子來！
柳媼雖然不識字，卻頗有幾分聰慧，她一下就猜出了真相：
雅夫人一心怨恨秦國皇帝，根本就不願委身服侍對方，所以，她早在楚國滅亡時，就不知用什麽法子弄來了一個替身李代桃僵.....
後來，她又聽到了雅夫人和乳母商議的另一個計劃：
她們打算，等桑一誕下小公子，就立刻除去對方，再讓那個孩子，徹底變成雅夫人的孩子，讓他成為紮向秦始皇的楚國覆仇利器....
懷揣著這樣驚悚的秘密，柳媼不敢洩露半句，只得日日提心吊膽地假作什麽也不知道。
直到另一名楚國美人刺殺秦始皇一事爆發，秦人連泥帶土查到了雅夫人的身上，對方便趕在侍衛到來之前，讓替身“桑”換上了她的衣裳頭飾冒充自己，
而雅夫人，則打算裝扮易容一番後，再換一身宮人的服飾，到時候跟隨“並未參與謀逆，得以被秦法豁免，但要被遣往其他宮殿做事”的無辜宮人一起，用“桑”的身份來避禍活命。
而同樣被赦無罪的柳媼，恰好在事發前幾日，得知了另一個大秘密：
雅夫人剛被診出有了身孕，叮囑她籌備膳食時一定要清淡。
這也就意味著，真正有了身孕的人，是即將成為替死鬼的桑。
一直對桑這個可憐女子心懷同情的柳媼，那日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勇氣，悄悄跑去膳廚的火膛裏取來木柴，在行宮的好幾處點燃了火.....
然後，趁著其他人慌亂救火之際，她順勢把準備逃跑的桑救了出來，又備了一身自己的衣裳給她換上。
一片混亂之中，她們順利被前來接收的侍衛帶去了其他宮殿，而救火時連個空木桶都提不動的雅夫人，也被目光犀利的侍衛首領看出了異常.....
最後，雅夫人和她的那幫心腹一起被處死了，而出身越國王族、亡國後被俘進楚宮世代為奴的桑，則認下救命恩人柳媼為義母，並在數月後悄悄誕下了一名男嬰。
她並沒有因為那些屈辱的遭遇，就把仇恨遷怒給孩子，而是用一個母親最溫柔虔誠的祈福，為他起了“世民”這個飽含希翼的名字
希望她的孩子能擺脫奴籍，永世獲得當良民的自由。
半年後，多年來因憂思過度、身子一向孱弱的桑病倒了，很快就不舍地撒手人寰....
殿中，柳媼早已泣不成聲，聽得一知半解的世民，也傷心地大哭了起來。
秦始皇全程緊蹙著眉頭。
也就是說，那個膽大包天的楚女，竟敢用一個宮女來代為承寵，而自己竟然毫無察覺？
那個宮女，還為自己誕下了一個流落在外的孩子，而自己竟然現在才知情？
他收回煩悶的神思，打量著懷中的孩童，面有不悅，
“我大秦男兒，豈可動輒哭哭啼啼？”
世民不懂什麽君臣之道，也根本沒空理他，抽抽噎噎地哭得更傷心了，還往他的朝服上蹭了蹭涕淚。
秦始皇頭疼，他是真沒遇到過這一款孩子，但他能怎麽辦呢，讓人把這個吃盡苦頭的孩子拉出去訓誡一頓？呵，看誰敢！
孩子這麽哭他又煩得不行，索性起身把小淚人遞給蒙毅，踱步下殿審視著柳媼，目光冰冷道，
“你的膽子確實很大，敢背舊主，敢背叛朕！若世民今日不主動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瞞著此事，讓我父子二人，一世這般咫尺天涯？”
柳媼說完這些秘密，心中的巨石也一下就被挪開了，知曉自己必死無疑的她，這一刻已經漸漸停下了顫抖。
她解釋道，當年，桑擔心君王知曉被騙一事後，會連同這個孩子也一起厭惡地殺掉，所以不想讓秦始皇知曉此事。
可身為登記在冊的王宮奴仆，她們根本就沒有能力帶著孩子離開，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君王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一直在籌劃，怎麽給孩子一個擺脫奴籍的機會....
秦始皇轉頭看了看蒙毅柔聲安撫的孩童，眼中閃過一抹嘲諷。
在這些六國人的眼中，他便是這般殘暴涼薄的君王。
那女子雖然欺瞞了他，但若真要究其根源，罪卻並不在她，就算要殺，該死的也是罪魁禍首雅夫人。
而世民既然是自己的親骨肉，他又豈會遷怒而殺一個孩童？
模仿他看起來，像是很愛殺親生孩子的無道暴/君嗎？
他聽完不悅地擡袖揮手，
“你一再犯下欺君大罪，按律當斬，但念在你及時救下楚桑女，讓世民能順利出生，又有撫育他兩年的功勞，朕便赦你死罪，但活罪難逃....”
話音還沒落下，世民就拼命從蒙毅的懷抱裏掙紮著下地，跑過來抱著柳媼嗚嗚大哭道，
“祖母不要走，世民會乖乖的，我再也不亂跑了.....”
說著，他就使出吃奶的力氣，想拉著哭得話都說不出來的柳媼起身，嘴裏還憤憤念叨著，
“我們快走走，不要阿父了，他壞壞的....”
早知道跑來認父親，會認出這麽一個場面，他才不來呢！
趙高聽得暗暗不屑。
陛下稱帝後，性情愈發端肅威嚴，最是不喜諸公子的悖逆無狀之舉，也正因為這樣，原本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長公子，遲遲沒能被立為儲君，所以，他才認為十八公子有一爭之力。
他原以為，仙畫上的“太宗世民”，會是一個十分聰慧難纏的神童，沒想到，就這？
一個生長於卑賤之地的無狀孩童，又能拿什麽，來跟乖巧聽話的十八公子鬥？
蒙毅生怕這懵懂孩童，還要說出什麽嚇死人的不敬君父之言，急忙挪動腳步想上前阻攔。
秦始皇卻快人一步，把這孩童抱回了懷中，冷聲道，
“胡鬧！你真當朕的章臺宮是鹹陽菜市，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來人，先把柳媼押下去！”
今日他簡直是大開眼界了，這膽大包天的孩子，竟想當著他的面，拉著一個罪犯在眾目睽睽之下跑路！
“我不！不許讓人押祖母！我們要走走，不喜歡你啦！”世民在他懷中拼命踢打掙紮著，想上前去救柳媼離開。
柳媼見孩子這般，嚇得臉色都發白了。
她知道世民這孩子的脾性，別看他整日笑瞇瞇的好像很好欺負一樣，其實，他不但鬼點子一大堆，而且犯起倔來，誰也勸不住！
她不想讓孩子為了自己惹怒陛下，於是猛地推開身前的侍衛，迅速朝殿中的柱子撞去。
既然小公子，已經陰差陽錯地為自己找到父親了，還得到了陛下的親口承認，那自己這個罪人再活著，只會給小公子添無盡的麻煩....不過是一死而已，她不怕！
擔任中車府令的趙高身姿魁梧，站得又離她很近，但他假裝什麽也沒看到，迅速垂下了眼睛。
很好，只要這老婦一死，這新回宮的小公子，必會與陛下生出嫌隙，到時他倒是要看看，陛下的愧疚和新得一子的喜悅，能保得住這孩子幾時安穩....
然而，心思縝密的蒙毅也想到了這一層，立刻躍身上前攔下了柳媼，意有所指地呵斥道，
“陛下已赦你死罪，你這是要做甚？小公子還在殿中，你這是想讓他夜裏做噩夢嗎！”
柳媼這才猛地清醒過來，不能在孩子的面前死，只得黯然放棄了掙紮。
“好了！”秦始皇面無表情地審視著，懷中哭成了淚人、仍在不停掙紮的孩童，沈聲道，
“你是朕的孩子，這就是你的家，你還想走哪裏去？再者，是你親自來尋朕認親的，怎能如此不負責，又不喜歡我這父親了？”
世民的反應極快，立刻伸手一指柳媼，
“阿父放了祖母，世民就不走走啦，我就會最愛阿父啦！”
秦始皇倏地瞇起了狹長的鳳眸。
他沒想到，這個只有兩歲、哭得迷迷糊糊的孩子，竟聰慧到能順著自己的話頭，逮著機會就開始跟自己談條件？
呵，這小子，倒確實有成為大秦太宗的潛質！
他見孩子眼睛都哭腫了，不由認真想了想。
按國法，柳媼犯下了諸多罪責，但按人情，對方卻是個良善之人，還對自己有大恩，世民又自幼跟著她長大....
能給他把孩子養得如此天真聰慧的人，確實也沒有非要遠離孩子的必要。
君王頷首道，
“可！就讓她留下來繼續照顧你吧，不過，尊卑有別，你身為大秦公子，不可再稱她為祖母....現在起，你也不許再提離開王宮一事....”
世民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立刻破涕為笑，伸出小手指忙不疊地承諾道，
“好的呀！阿父放了祖...柳媼，世民再也不走走啦，我最愛阿父喲！”
秦始皇漠然盯著這個小小的手指，
“做甚？”
“拉鉤鉤呀！”世民臉上還掛著淚痕，笑得卻很燦爛，
“拉鉤鉤，上吊吊，誰說謊，誰就變狗狗！阿父不會嗎？我教你呀！”
這話聽得趙高垂首勾唇一笑，粗鄙！
連蒙毅也暗暗蹙起了眉頭。
小公子無人教導過宮中禮儀，今日已數番語出驚人，陛下他......
哪知，一向最不喜孩童頑劣無狀的秦始皇，面上雖然依然面無表情，修長的手指卻很配合地勾上了孩子的小拇指。
世民認真拉鉤許諾後，還一臉鄭重地，用大拇指跟父親蓋了戳確認。
....
第二日，仙畫再次如期降臨。
而這一回，首先出現在諸朝君臣面前的，是那個時空裏的奶團子世民，抱著父親的手臂耍賴，大言不慚讓他把玉璽送給自己的畫面。
彈幕區再次喜氣洋洋炸開了鍋，有人誇“太宗小時候就是個大膽王”，也有人誇“始皇年輕時就是慈父”。
準時蹲在門檻上觀望的劉邦，再一次陷入了人生懷疑：
慈父？
他當年在鹹陽街頭，也是見過一回秦始皇巡游的，對方那威儀赫赫的樣子，到底哪裏像個慈父了？
可要說，這些神跡都是假的，他也是萬萬不肯相信的。
昨日，他特意命人架梯撐桿去戳過了，那片天空上空無一物，根本不是偽造出來的畫布，而世間又有誰，能造出這等奇異的天象偽狀呢？
不光他這麽想，其他朝代的君臣連夜研究了一晚上，也搞不懂，這仙畫為什麽會出現，畫中的場景又為什麽跟史書上的秦國截然不同
但畫中的一人一景，俱是如此的栩栩如生，它怎麽可能不是真的？
就連昨日當著李世民的面，聲稱“仙人戲耍世人，不過是鏡花水月”的李淵，在看到今日“世民朝秦王要玉璽，又暗示他也要當秦王”的畫面後，都立刻生出了一陣警惕。
在心腹裴寂的一番推波助瀾下，與對方商議一番後，他得出了“朕即將一統中原，此仙畫神跡，必是在提醒朕，世民有不軌之心，想從朕的手上奪位”的結論。
於是，當夜，他又急急召來李建成和李元吉進宮，密議七月出兵討伐王世充一事。
原本，昨日的慶功宴上，李淵當眾許下了承諾，答應會讓李世民擔任主帥出征
但現在他改主意了，這一世，絕不能再給世民領軍的權力，只要他肯安心當個無實權的秦王，就還是自己的好兒子！
而同一個晚上，輾轉難眠的李世民在黑夜中幽幽嘆了一口氣。
身側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
“二郎，你這般心神不寧，可是，還在想宮中那道神跡？”
李世民攬她入懷，刻意低頭壓低嗓音道，
“觀音婢，我這兩日一直在想，那仙畫突然出現在大唐，必是有緣由的，它一定是在暗示我什麽....你想想看，秦始皇的兒子叫世民，我也叫世民，他是次子，我也是次子....可秦始皇雖有暴/君之名，尚能容忍他的次子公然索要玉璽和王位，阿耶有賢良之名，卻對我....”
“噓！”觀音婢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小聲道，
“二郎，你會生出‘神跡乃暗示’的念頭，恐怕，阿耶也會生出同樣的念頭啊！我這兩日一直在擔心，這神跡對秦王府來說，想來是禍非福！現在要盡快跟克明、玄齡他們，商量出以不變應萬變之策....”
李世民漸漸壓下心中煩躁，溫柔握住妻子的手，
“好，都聽你的。”
...
夜裏，秦始皇罕見地尚未處理完政務，就起身沈著臉朝寢宮走去。
世民年紀太小，又無生母在身邊照顧，他昨日，暫時便將孩子安置在了自己的寢宮。
至於之後去哪，再說吧。
想到黃昏時分看到的畫面，他忍不住一陣心塞。
一歲，那個世民才只有一歲，就敢來搶他的玉璽，還自說自話“預訂”起秦王之位了？
雖然他知道，對方來日會成為一個卓越的大秦皇帝，但君王心裏仍頗不是滋味。
他得敲打一番性子同樣很倔強的世民，好讓這膽大的小家夥搞明白：
秦王之位，只能自己主動給，不能孩子主動討！
然而，君王剛走到寢宮一側的回廊下，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這惱羞成怒又夾雜著陰森的聲音，早已不覆一貫的童真可愛，
“野小子，我警告你，再敢跟我搶阿父，我還敢來打你....”
秦始皇眼中騰地燒起了怒火，大步朝寢宮走去，在門口把守得嚴嚴實實的侍衛隨從們驚懼的目光下，上前哐當推開殿門怒道，
“胡亥，你在做些什麽！”
舉起手正準備再打的胡亥，猛地打了個激靈，難以置信地轉頭驚呼道，
“阿父，您怎麽這麽早就....”
自覺失言，他忙閉上了嘴，拼命朝按著世民的隨從使眼色，讓他們快放開對方。
然後，他露出一副乖巧模樣上前解釋，
“阿父，孩兒什麽也沒有做！我只是聽說宮裏新來了個阿弟，想來跟他玩一玩....”
秦始皇理也沒理他，徑直上前把世民抱起來，仔細檢查著他的臉。
好在，並沒有被打的痕跡....
就在這時，世民扭頭看了一眼，正妒忌瞪著自己的胡亥，又轉過頭，懂事又乖巧地告訴秦始皇，
“阿父，這個阿兄好好哦，他都沒打世民的臉臉，只是輕輕的，打了幾下我的手手....”
說著，小小的孩童費力地撩起衣袖，輕輕“嘶”了一聲後，“強顏歡笑”地戳了戳自己肉肉的小手臂，再次認真解釋道，
“只是輕輕打了幾下哦，我不痛痛噠，阿父別怕怕！”
秦始皇立刻就順著孩子的指引，看到了那截原本白生生的小小手臂上，布滿了幾道通紅的擰掐痕跡，一看就是使了大力氣的！
而這痕跡，明顯不是成人的手筆，雖然在大人看來，也無甚威懾力，可世民才不過兩歲，這樣的擰掐，足以讓他疼痛無比！
沒想到，在自己面前一向乖巧懂事的胡亥，竟會暗地裏下手欺淩幼弟....
君王眸中翻滾起黑沈沈的風暴，聲音也陡然變得冷若寒冰，
“來人！將胡亥押下去行笞四十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125章
世民說完, 就滿眼期待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對方俯視自己的整張臉，這是一張相當俊朗卻非常威嚴的臉。
他有一種懵懂而執著的直覺, 認為長著這樣一張面容的人, 一定就是自己的父親。
他才沒有找錯人呢！
今天他像往常一樣，趁著鄰人去幹活的間隙, 悄悄跑出了那片低矮的泥屋區域，一溜煙跑到了王宮的外墻側門那邊。
在挨個跟侍衛們揮著小手、在對方的憋笑中自顧自打了招呼後，他就熟練地東拐西拐溜進巷子裏, 找到了緊挨著宮墻的那棵樹，費力爬了上去。
他每天黃昏時分，都會爬到這棵樹上祖母下值。
只要一瞥見對方的身影出現在那邊的宮道上時，他就會小心翼翼爬下來趕緊往回跑。
兩歲的世民，對這個游戲一直樂在其中。
但今天, 他東張西望時驚訝地看到，宮裏的天空上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芒，然後, 他就看到了秦始皇抱孩子的那一幕.....
在現實中從未見過君王的他, 一下就牢牢記住了仙畫中秦始皇的那張臉。
那是他在一個十分朦朧的夢境中，經常看到的父親形象, 他早就記得牢牢的啦。
再加上, 他也叫世民呢，雖然祖母一直叮囑他, 按照她家鄉的民間習俗, 五歲前孩童的名字不能隨便告訴外人，只能說自己叫“民”
可在世民看來，他是去找父親的, 父親又不是外人，當然可以告訴他啦。
所以，兩歲的世民立刻跟樹和小鳥告別，自信滿滿地爬下樹，徑直跑到侍衛中看起來最好說話的那個人面前，落落大方地自報家門，說他想去找父親。
侍衛聽完目瞪口呆，在迅速請示了上司、獲得君王的許可後，一群侍衛便把他送來了章臺宮正殿.....
這一刻，秦始皇聽著孩童這番理直氣壯的邏輯，頗有些一言難盡。
就算自己真有一個叫世民的孩子，也不代表著天底下叫世民的，全都是他的孩子吧？
但他知道，這個看起來只有兩歲的孩童，能這麽利索地說出這麽多話來，已經十分難得了....想再跟對方講什麽道理，恐怕是行不通的。
他避開孩子閃閃發著光、滿是渴盼的眼睛，轉移視線盯著孩童可愛的小臉頰，神色淡淡道，
“聽說，你一直住在宮外的隱宮旁邊？那你告訴朕，你可知，你的母親是何人？你，又是跟誰一起生活的....”
他對這孩子的身世滿腹狐疑，腦中已經閃過了許多種猜測，自然是要試探一番的。
世民等了半天，也沒等來父親的抱抱，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來了
他還以為，父親，會和畫面裏的父親一樣愛自己呢。
他並不懂“秦始皇”和“陛下”的真實含義，只是看到畫面裏的秦始皇抱起那個世民時，一下生出了無盡的羨慕。
他也想讓父親抱抱他，所以就毫不猶豫地找來了。
好在，世民從來就不是內耗的孩子，既然父親不主動抱他，那他就主動抱父親嘛。
於是，小小的孩童撲上前抱住秦始皇的腿，仰起頭，傷心的淚水開始在眼裏打轉轉，
“對呀，我是住在矮矮屋子裏噠！母親不在了，我和祖母一起住噠.....”
在他的記憶裏，從來也沒見過母親。
祖母告訴他，母親在他半歲時就不在了。
他追問什麽是“不在”了。
祖母說，不在了就是她離開這個世界了，變成泥土、花、葉、鳥。
世民記住了這個答案，每天都會跑去陪泥土玩玩，也會跟道旁的花、樹上的葉子、還有天上的小鳥，嘀咕很多的悄悄話....
秦始皇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
因為這孩童突如其來的過分親近，也因為對方口中“不在了的母親”和“與祖母相依為命的生活”.....
他已經派出人去查了，如果這真是他的孩子，怎麽能過那般孤苦無依的生活！
君王胸中迅速竄起了一團火，想轉身回殿上去。
看著孩子淚汪汪的眼睛，他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把他推開。
而是彎下腰來，一把將世民抱在懷中，帶著他大步走上了殿，又命人取來軟墊給他跪坐。
一旁堆著笑臉的趙高，眼中再次閃過一縷晦暗。
然而，出乎秦始皇意料的是，世民在他身邊只待了一會兒，就主動起身站起來，模仿著自己觀察來的禮儀，很有禮貌地拱手告訴他，
“我們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吃飯飯哦！我先回回了，告辭！”
秦始皇：？？？
這娃娃，還真當他的章臺宮是菜市場了，想認父親就跑來認，認到一半又想跑？
...
就在一大一小陷入“我要走”和“不許走”的僵持時，柳媼被衛尉軍押來了殿中。
世民一看急了，不顧她驚恐萬分的阻攔，掙紮著大喊“祖母”想奔向對方。
秦始皇卻牢牢將他撈在懷中，冷冷看了一眼有偷孩子嫌疑的柳媼，沈聲恐嚇孩子道，
“再亂跑，朕就讓人把你的祖母投入囹圄！”
世民不懂“囹圄”是什麽，但他知道，對方是在威脅自己，只得忍著淚水乖巧點頭，
“我不跑跑了，你能放了祖母嗎？”
見秦始皇一副不為所動的神色，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把腦袋歪靠在對方的手臂上，聲音軟乎乎撒嬌的，
“阿父，求求你了！”
當毛茸茸的小腦袋主動依偎過來時，秦始皇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闔宮之中，就連多得他幾分寵愛的幼子胡亥，在他面前也從不敢這般，屢屢做出過分的親近之舉。
這孩子，果然跟仙畫中的世民一樣大膽！
而對方的這句“阿父”，也讓秦始皇的心情頗為覆雜，但他並未開口糾正對方，算是默認了這個喊法，而且，還真讓衛尉軍放開了柳媼。
柳媼立馬噗通往地上一跪，聲音顫抖道，
“陛下！老奴認罪！老奴隱瞞小公子的身世，還鬥膽以小公子的祖母自居，老奴罪該萬死啊！但請陛下一定不要怪罪小公子，他千真萬確是您的親孩子啊！”
秦始皇沈著臉看了一眼孩子，見他擔心得淚珠都滾下來了，便用指腹為他揩了揩，擡頭看著殿中的老婦，冷聲道，
“你的同夥是何人？又是怎麽設局迷暈孩子的？”
這些年來，他的後宮裏並沒有失蹤的孩子和妃嬪，但這時代孩童的夭折率極高，宮中幾乎每一兩年就有尚未滿月便早逝的孩子，這種情況下，他們會被送去郊外專用的王族陵墓安置。
秦始皇方才就想到了，按照世民的年齡，正好對得上兩年前一個剛出生就早夭的男嬰。
但柳媼聽了這話，滿是滄桑的臉上卻露出了疑惑，
“同，同夥？稟陛下，老奴沒有同夥啊....”
在她一五一十的講述下，秦始皇得知了一個讓他火冒三丈的真相：
當年秦滅六國時，他命人在渭水北岸修築六國宮室，搜羅六國美人珠玉以充斥其中。
但在三年前，一名來自楚國的美人在為他私下演奏樂曲時，半途突然從袖中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朝一旁閉目欣賞的君王刺去
而當時，倉促逃跑的秦始皇來不及抽出腰間長劍，被對方緊追不舍足足繞柱跑了三圈，直到奉詔來為君王診脈的夏無且，再一次及時用藥箱擊落了對方手中的匕首！
怒不可遏的秦始皇命人立刻徹查此事。
他萬萬沒想到，負責此事的蒙毅順藤摸瓜在排查審訊出得知：正謀劃著以各種方式刺殺秦始皇的美人，竟有四十三人之多！
更別提，那些也許同樣暗藏心思，但還沒來得及行動、也沒被排查出來的。
經此一事，秦始皇從未再踏足過六國行宮，徹底冷落了這些亡國的六國美人，並下令，以謀逆罪處置了大批涉事的美人、宮人和宦者。
柳媼，正是其中一名意圖顛覆秦國的美人，從楚國王宮帶來的膳廚。
正因為她的廚藝很好，又算得上是個自己人，所以，這位被秦始皇封為“雅夫人”的楚國公主，就繼續讓她負責自己的膳食。
然而就在三年前，柳媼在為雅夫人送餐食的過程中，無意間發現了一個讓她不寒而栗的驚天大秘密：
對方的寢殿中，有另一個看起來跟她的身形極其相似、容貌也有兩三分相似的美麗宮人，她叫桑。
而雅夫人，那日卻在逼迫啜泣的桑服用求子的湯藥，還厲聲讓她抓緊時間籠絡秦國皇帝，為她早些生出個小公子來！
柳媼雖然不識字，卻頗有幾分聰慧，她一下就猜出了真相：
雅夫人一心怨恨秦國皇帝，根本就不願委身服侍對方，所以，她早在楚國滅亡時，就不知用什麽法子弄來了一個替身李代桃僵.....
後來，她又聽到了雅夫人和乳母商議的另一個計劃：
她們打算，等桑一誕下小公子，就立刻除去對方，再讓那個孩子，徹底變成雅夫人的孩子，讓他成為紮向秦始皇的楚國覆仇利器....
懷揣著這樣驚悚的秘密，柳媼不敢洩露半句，只得日日提心吊膽地假作什麽也不知道。
直到另一名楚國美人刺殺秦始皇一事爆發，秦人連泥帶土查到了雅夫人的身上，對方便趕在侍衛到來之前，讓替身“桑”換上了她的衣裳頭飾冒充自己，
而雅夫人，則打算裝扮易容一番後，再換一身宮人的服飾，到時候跟隨“並未參與謀逆，得以被秦法豁免，但要被遣往其他宮殿做事”的無辜宮人一起，用“桑”的身份來避禍活命。
而同樣被赦無罪的柳媼，恰好在事發前幾日，得知了另一個大秘密：
雅夫人剛被診出有了身孕，叮囑她籌備膳食時一定要清淡。
這也就意味著，真正有了身孕的人，是即將成為替死鬼的桑。
一直對桑這個可憐女子心懷同情的柳媼，那日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勇氣，悄悄跑去膳廚的火膛裏取來木柴，在行宮的好幾處點燃了火.....
然後，趁著其他人慌亂救火之際，她順勢把準備逃跑的桑救了出來，又備了一身自己的衣裳給她換上。
一片混亂之中，她們順利被前來接收的侍衛帶去了其他宮殿，而救火時連個空木桶都提不動的雅夫人，也被目光犀利的侍衛首領看出了異常.....
最後，雅夫人和她的那幫心腹一起被處死了，而出身越國王族、亡國後被俘進楚宮世代為奴的桑，則認下救命恩人柳媼為義母，並在數月後悄悄誕下了一名男嬰。
她並沒有因為那些屈辱的遭遇，就把仇恨遷怒給孩子，而是用一個母親最溫柔虔誠的祈福，為他起了“世民”這個飽含希翼的名字
希望她的孩子能擺脫奴籍，永世獲得當良民的自由。
半年後，多年來因憂思過度、身子一向孱弱的桑病倒了，很快就不舍地撒手人寰....
殿中，柳媼早已泣不成聲，聽得一知半解的世民，也傷心地大哭了起來。
秦始皇全程緊蹙著眉頭。
也就是說，那個膽大包天的楚女，竟敢用一個宮女來代為承寵，而自己竟然毫無察覺？
那個宮女，還為自己誕下了一個流落在外的孩子，而自己竟然現在才知情？
他收回煩悶的神思，打量著懷中的孩童，面有不悅，
“我大秦男兒，豈可動輒哭哭啼啼？”
世民不懂什麽君臣之道，也根本沒空理他，抽抽噎噎地哭得更傷心了，還往他的朝服上蹭了蹭涕淚。
秦始皇頭疼，他是真沒遇到過這一款孩子，但他能怎麽辦呢，讓人把這個吃盡苦頭的孩子拉出去訓誡一頓？呵，看誰敢！
孩子這麽哭他又煩得不行，索性起身把小淚人遞給蒙毅，踱步下殿審視著柳媼，目光冰冷道，
“你的膽子確實很大，敢背舊主，敢背叛朕！若世民今日不主動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瞞著此事，讓我父子二人，一世這般咫尺天涯？”
柳媼說完這些秘密，心中的巨石也一下就被挪開了，知曉自己必死無疑的她，這一刻已經漸漸停下了顫抖。
她解釋道，當年，桑擔心君王知曉被騙一事後，會連同這個孩子也一起厭惡地殺掉，所以不想讓秦始皇知曉此事。
可身為登記在冊的王宮奴仆，她們根本就沒有能力帶著孩子離開，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君王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一直在籌劃，怎麽給孩子一個擺脫奴籍的機會....
秦始皇轉頭看了看蒙毅柔聲安撫的孩童，眼中閃過一抹嘲諷。
在這些六國人的眼中，他便是這般殘暴涼薄的君王。
那女子雖然欺瞞了他，但若真要究其根源，罪卻並不在她，就算要殺，該死的也是罪魁禍首雅夫人。
而世民既然是自己的親骨肉，他又豈會遷怒而殺一個孩童？
模仿他看起來，像是很愛殺親生孩子的無道暴/君嗎？
他聽完不悅地擡袖揮手，
“你一再犯下欺君大罪，按律當斬，但念在你及時救下楚桑女，讓世民能順利出生，又有撫育他兩年的功勞，朕便赦你死罪，但活罪難逃....”
話音還沒落下，世民就拼命從蒙毅的懷抱裏掙紮著下地，跑過來抱著柳媼嗚嗚大哭道，
“祖母不要走，世民會乖乖的，我再也不亂跑了.....”
說著，他就使出吃奶的力氣，想拉著哭得話都說不出來的柳媼起身，嘴裏還憤憤念叨著，
“我們快走走，不要阿父了，他壞壞的....”
早知道跑來認父親，會認出這麽一個場面，他才不來呢！
趙高聽得暗暗不屑。
陛下稱帝後，性情愈發端肅威嚴，最是不喜諸公子的悖逆無狀之舉，也正因為這樣，原本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長公子，遲遲沒能被立為儲君，所以，他才認為十八公子有一爭之力。
他原以為，仙畫上的“太宗世民”，會是一個十分聰慧難纏的神童，沒想到，就這？
一個生長於卑賤之地的無狀孩童，又能拿什麽，來跟乖巧聽話的十八公子鬥？
蒙毅生怕這懵懂孩童，還要說出什麽嚇死人的不敬君父之言，急忙挪動腳步想上前阻攔。
秦始皇卻快人一步，把這孩童抱回了懷中，冷聲道，
“胡鬧！你真當朕的章臺宮是鹹陽菜市，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來人，先把柳媼押下去！”
今日他簡直是大開眼界了，這膽大包天的孩子，竟想當著他的面，拉著一個罪犯在眾目睽睽之下跑路！
“我不！不許讓人押祖母！我們要走走，不喜歡你啦！”世民在他懷中拼命踢打掙紮著，想上前去救柳媼離開。
柳媼見孩子這般，嚇得臉色都發白了。
她知道世民這孩子的脾性，別看他整日笑瞇瞇的好像很好欺負一樣，其實，他不但鬼點子一大堆，而且犯起倔來，誰也勸不住！
她不想讓孩子為了自己惹怒陛下，於是猛地推開身前的侍衛，迅速朝殿中的柱子撞去。
既然小公子，已經陰差陽錯地為自己找到父親了，還得到了陛下的親口承認，那自己這個罪人再活著，只會給小公子添無盡的麻煩....不過是一死而已，她不怕！
擔任中車府令的趙高身姿魁梧，站得又離她很近，但他假裝什麽也沒看到，迅速垂下了眼睛。
很好，只要這老婦一死，這新回宮的小公子，必會與陛下生出嫌隙，到時他倒是要看看，陛下的愧疚和新得一子的喜悅，能保得住這孩子幾時安穩....
然而，心思縝密的蒙毅也想到了這一層，立刻躍身上前攔下了柳媼，意有所指地呵斥道，
“陛下已赦你死罪，你這是要做甚？小公子還在殿中，你這是想讓他夜裏做噩夢嗎！”
柳媼這才猛地清醒過來，不能在孩子的面前死，只得黯然放棄了掙紮。
“好了！”秦始皇面無表情地審視著，懷中哭成了淚人、仍在不停掙紮的孩童，沈聲道，
“你是朕的孩子，這就是你的家，你還想走哪裏去？再者，是你親自來尋朕認親的，怎能如此不負責，又不喜歡我這父親了？”
世民的反應極快，立刻伸手一指柳媼，
“阿父放了祖母，世民就不走走啦，我就會最愛阿父啦！”
秦始皇倏地瞇起了狹長的鳳眸。
他沒想到，這個只有兩歲、哭得迷迷糊糊的孩子，竟聰慧到能順著自己的話頭，逮著機會就開始跟自己談條件？
呵，這小子，倒確實有成為大秦太宗的潛質！
他見孩子眼睛都哭腫了，不由認真想了想。
按國法，柳媼犯下了諸多罪責，但按人情，對方卻是個良善之人，還對自己有大恩，世民又自幼跟著她長大....
能給他把孩子養得如此天真聰慧的人，確實也沒有非要遠離孩子的必要。
君王頷首道，
“可！就讓她留下來繼續照顧你吧，不過，尊卑有別，你身為大秦公子，不可再稱她為祖母....現在起，你也不許再提離開王宮一事....”
世民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立刻破涕為笑，伸出小手指忙不疊地承諾道，
“好的呀！阿父放了祖...柳媼，世民再也不走走啦，我最愛阿父喲！”
秦始皇漠然盯著這個小小的手指，
“做甚？”
“拉鉤鉤呀！”世民臉上還掛著淚痕，笑得卻很燦爛，
“拉鉤鉤，上吊吊，誰說謊，誰就變狗狗！阿父不會嗎？我教你呀！”
這話聽得趙高垂首勾唇一笑，粗鄙！
連蒙毅也暗暗蹙起了眉頭。
小公子無人教導過宮中禮儀，今日已數番語出驚人，陛下他......
哪知，一向最不喜孩童頑劣無狀的秦始皇，面上雖然依然面無表情，修長的手指卻很配合地勾上了孩子的小拇指。
世民認真拉鉤許諾後，還一臉鄭重地，用大拇指跟父親蓋了戳確認。
....
第二日，仙畫再次如期降臨。
而這一回，首先出現在諸朝君臣面前的，是那個時空裏的奶團子世民，抱著父親的手臂耍賴，大言不慚讓他把玉璽送給自己的畫面。
彈幕區再次喜氣洋洋炸開了鍋，有人誇“太宗小時候就是個大膽王”，也有人誇“始皇年輕時就是慈父”。
準時蹲在門檻上觀望的劉邦，再一次陷入了人生懷疑：
慈父？
他當年在鹹陽街頭，也是見過一回秦始皇巡游的，對方那威儀赫赫的樣子，到底哪裏像個慈父了？
可要說，這些神跡都是假的，他也是萬萬不肯相信的。
昨日，他特意命人架梯撐桿去戳過了，那片天空上空無一物，根本不是偽造出來的畫布，而世間又有誰，能造出這等奇異的天象偽狀呢？
不光他這麽想，其他朝代的君臣連夜研究了一晚上，也搞不懂，這仙畫為什麽會出現，畫中的場景又為什麽跟史書上的秦國截然不同
但畫中的一人一景，俱是如此的栩栩如生，它怎麽可能不是真的？
就連昨日當著李世民的面，聲稱“仙人戲耍世人，不過是鏡花水月”的李淵，在看到今日“世民朝秦王要玉璽，又暗示他也要當秦王”的畫面後，都立刻生出了一陣警惕。
在心腹裴寂的一番推波助瀾下，與對方商議一番後，他得出了“朕即將一統中原，此仙畫神跡，必是在提醒朕，世民有不軌之心，想從朕的手上奪位”的結論。
於是，當夜，他又急急召來李建成和李元吉進宮，密議七月出兵討伐王世充一事。
原本，昨日的慶功宴上，李淵當眾許下了承諾，答應會讓李世民擔任主帥出征
但現在他改主意了，這一世，絕不能再給世民領軍的權力，只要他肯安心當個無實權的秦王，就還是自己的好兒子！
而同一個晚上，輾轉難眠的李世民在黑夜中幽幽嘆了一口氣。
身側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
“二郎，你這般心神不寧，可是，還在想宮中那道神跡？”
李世民攬她入懷，刻意低頭壓低嗓音道，
“觀音婢，我這兩日一直在想，那仙畫突然出現在大唐，必是有緣由的，它一定是在暗示我什麽....你想想看，秦始皇的兒子叫世民，我也叫世民，他是次子，我也是次子....可秦始皇雖有暴/君之名，尚能容忍他的次子公然索要玉璽和王位，阿耶有賢良之名，卻對我....”
“噓！”觀音婢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小聲道，
“二郎，你會生出‘神跡乃暗示’的念頭，恐怕，阿耶也會生出同樣的念頭啊！我這兩日一直在擔心，這神跡對秦王府來說，想來是禍非福！現在要盡快跟克明、玄齡他們，商量出以不變應萬變之策....”
李世民漸漸壓下心中煩躁，溫柔握住妻子的手，
“好，都聽你的。”
...
夜裏，秦始皇罕見地尚未處理完政務，就起身沈著臉朝寢宮走去。
世民年紀太小，又無生母在身邊照顧，他昨日，暫時便將孩子安置在了自己的寢宮。
至於之後去哪，再說吧。
想到黃昏時分看到的畫面，他忍不住一陣心塞。
一歲，那個世民才只有一歲，就敢來搶他的玉璽，還自說自話“預訂”起秦王之位了？
雖然他知道，對方來日會成為一個卓越的大秦皇帝，但君王心裏仍頗不是滋味。
他得敲打一番性子同樣很倔強的世民，好讓這膽大的小家夥搞明白：
秦王之位，只能自己主動給，不能孩子主動討！
然而，君王剛走到寢宮一側的回廊下，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這惱羞成怒又夾雜著陰森的聲音，早已不覆一貫的童真可愛，
“野小子，我警告你，再敢跟我搶阿父，我還敢來打你....”
秦始皇眼中騰地燒起了怒火，大步朝寢宮走去，在門口把守得嚴嚴實實的侍衛隨從們驚懼的目光下，上前哐當推開殿門怒道，
“胡亥，你在做些什麽！”
舉起手正準備再打的胡亥，猛地打了個激靈，難以置信地轉頭驚呼道，
“阿父，您怎麽這麽早就....”
自覺失言，他忙閉上了嘴，拼命朝按著世民的隨從使眼色，讓他們快放開對方。
然後，他露出一副乖巧模樣上前解釋，
“阿父，孩兒什麽也沒有做！我只是聽說宮裏新來了個阿弟，想來跟他玩一玩....”
秦始皇理也沒理他，徑直上前把世民抱起來，仔細檢查著他的臉。
好在，並沒有被打的痕跡....
就在這時，世民扭頭看了一眼，正妒忌瞪著自己的胡亥，又轉過頭，懂事又乖巧地告訴秦始皇，
“阿父，這個阿兄好好哦，他都沒打世民的臉臉，只是輕輕的，打了幾下我的手手....”
說著，小小的孩童費力地撩起衣袖，輕輕“嘶”了一聲後，“強顏歡笑”地戳了戳自己肉肉的小手臂，再次認真解釋道，
“只是輕輕打了幾下哦，我不痛痛噠，阿父別怕怕！”
秦始皇立刻就順著孩子的指引，看到了那截原本白生生的小小手臂上，布滿了幾道通紅的擰掐痕跡，一看就是使了大力氣的！
而這痕跡，明顯不是成人的手筆，雖然在大人看來，也無甚威懾力，可世民才不過兩歲，這樣的擰掐，足以讓他疼痛無比！
沒想到，在自己面前一向乖巧懂事的胡亥，竟會暗地裏下手欺淩幼弟....
君王眸中翻滾起黑沈沈的風暴，聲音也陡然變得冷若寒冰，
“來人！將胡亥押下去行笞四十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