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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知寡人者,世民也! 好了,知道你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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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知寡人者,世民也! 好了,知道你不喜

第107章

李斯這建議一出口, 大臣們心下一動就紛紛出言附和起來。

一時間,殿中請為秦王“重議帝號”的呼聲不斷。

秦王愉快頷首,

“可, 諸卿不妨暢所欲言。”

這件事,早在滅楚的消息傳來時, 他就已經考慮過了。

周王室坐擁中央而自稱天子, 從春秋禮崩樂壞開始, 諸侯則紛紛僭越稱公稱王

正所謂“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作為短短數年間,便征服了六國的君王,秦王並不認為,在此之前的周天子和諸國王侯,配與自己平起平坐。(1)

而“王”這個稱號,也遠不如“帝”來得威武霸氣, 李斯的提議確實深得君心。

禦史大夫馮劫立刻上前道,

“昔年五帝地方千裏,周天子順天意而應之, 尚不能夷服四方諸侯, 今王上威服四海, 德兼三皇, 功過五帝,臣以為, 三皇五帝之中泰皇最重,請王上以‘泰皇’為尊號!”

李斯忙附和道,

“臣附議!”

大臣們也認為自家王上當得起泰皇的尊號,紛紛出言讚同。

秦王眼中的光, 悄無聲息地黯了一瞬。

他確實喜歡“皇”這個稱呼,但“泰皇”再如何貴重,也是被上古三皇用過的,他嬴政,豈會亦步亦趨拾人牙慧?

李世民一瞬間就察覺到父親的失落了,忙開口學李斯搶史書上秦始皇的臺詞,

“不可!泰皇既是三皇之一,若照搬這尊號,倒讓我阿父落了步人後塵的下風。倒不如,去‘泰’著‘皇’,采上古‘帝’號,將我阿父的尊號議為‘皇帝’!”(2)

秦王目中驀地亮起愈發熾熱的光芒。

知寡人者,我兒世民也!

他立刻含笑看著李世民,讚道,

“‘皇帝’二字,甚妙!”

李斯一邊急忙跟著眾人附和,一邊暗暗驚嘆不已

若論最擅揣摩君心,看來我這個外人,果然還是比不上太子啊!

隗狀又建議追封先王莊襄王,並提出該為他選一個合適的謚號。

秦王擡袖一揮,

“寡人聞太古有號無謚,如此子議父、臣議君之舉,甚無謂,寡人弗取焉!今日起除謚法,寡人為始皇帝....”(3)

眼看那句“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快要被父親說出口了,李世民忙趕在大臣們的勸阻之前,率先開口勸道,

“阿父,始皇帝這個稱號很好聽!不過,周公制謚的初衷,是為了讓後人評價君王公卿的功過是非,孩兒以為,這也是對君臣的一種品行督促。”

謚號源自西周,史書上,它在秦國斷代了十多年,但從劉邦建立漢朝開始,就一直又沿用到大唐時期。

不得不說,歷朝歷代確實有不少的文臣武將,會把死後的美謚殊榮視作畢生所求,從而盡心竭力為國效忠、為君效命。

一方面,這是一個不需要花錢,就能籠絡到大臣忠誠的法子,李世民認為很值得保留。

而另一方面,他有了再世為人的奇異經歷,平日很在意避讖之事。

不管是史書上的“秦二世胡亥”這個名字,還是“秦國二世而亡”這個結局,都足以讓他對“二世”這不吉利的詞生出不喜之心。

作為大秦帝國將來的第二任帝王,一心想帶領大秦走向另一條光明道路的他,著實很介意這個,他不想跟被胡亥糟蹋的“二世”一詞沾上什麽關系

話說回來,世間哪個強者君王,又樂意沿用史書蓋棺定論的亡國之君用過的尊號呢?

秦王目光溫和看著孩子,語氣卻頗不讚成道,

“正因為它是姬旦倒騰出來的,我才不想用。姬旦輔佐周成王之際,專權擅政,以臣下之位而妄自稱王,他制定這等以‘臣非議君王’的謚法,本就是大不敬之舉....”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孩子走上前滿眼希翼道,

“阿父,始皇帝的稱號真的很好聽,可是孩兒真的不想當秦二世。”

胡亥那個亡國之君專屬的名號,他也弗取焉。

秦王一怔,秦二世?

“我兒怎知,寡人打算後世以計數?”

紫檀案桌下,李世民悄悄伸手牽了牽父親的衣角,

“因為始乃萬物之宗,孩兒又跟阿父心有靈犀啊....阿父,我就是不喜歡當秦二世嘛。”

秦王垂眸,看著扯著自己衣角的小手,心一下子就軟了,便握住了孩子的手,頷首道,

“也罷,不過是個謚法而已,你想要就留著吧!”

李世民頓時高興極了,父親真的太好說話了!

秦王當場收回了廢除謚法的口諭,不過,在說完這話後,他立刻又目光灼灼看向殿中諸臣,語含警示道,

“但這謚號之法,寡人弗取焉,待我百年後,爾等莫要給寡人胡亂取謚號!”

一下子覺得人生有了“美謚”這個莫大追求的大臣們,忙紛紛高興稱是,表示絕不敢違背陛下的旨意。

李世民聽著父親這堅決的話語,忽而心中一感動,淚水倏地就溢滿了眼眶

看來秦王真的很不喜歡謚號啊!這一世的父親,史書上殺伐果斷的秦始皇,他哪裏是太好說話了?他分明是太在乎自己這孩子的感受了啊!

除了父愛,還有什麽能讓這位強秦之主一再主動退步?

慶功宴上,辦事效率極高的秦國君臣,當場就敲定了大致的禮制事宜:

大秦君王改尊號為皇帝,改自稱為朕,臣民一律稱皇帝為陛下,而始皇帝的稱號不變,獨立於謚法之外....

這一日,秦王除了修改禮制曉諭天下以外,還接連下了數道詔令:

一、大赦天下,凡在廷尉名錄中的輕犯刑徒,譬如因摘取幾片道旁桑葉,或偷取幾捆田間麥稈稻草而獲刑的,一律釋放歸家;

二、今年為楚地所有的田地減賦一成;

三、開山澤漁獵之禁,在朝廷官吏的監督下,全國百姓可按時令,有序上山伐木打獵、下河捕魚撈鱉貼補生計;

四、分配六國俘虜和重刑犯前往邊關修長城;

五、命司空鄭國派人前往六國故地,統計上報河道溝渠淤堵嚴重的地方,規劃興修水利一事.....

...

夜裏,李世民被白日的情緒折騰得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翻身下地,咚咚快步跑去父親的寢宮找他。

他走進來時,秦王正披衣坐在燭光晃動的桌前認真寫著什麽,以至於連孩子進來都沒察覺到。

李世民看了一眼殿中的水漏,走來看了看秦王寫的政事內容,不滿地開口道,

“阿父,都亥時三刻了,你還不休息!”

秦王手中毛筆一頓,不滿地擡起頭來,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下?你來做什麽?”

說話間,他快速丟開毛筆白紙,起身朝孩子走來。

李世民立刻撲上去抱住了父親,他披散著頭發的小腦袋,習慣性地在父親衣裳上蹭了一會兒,才悶悶開口道,

“孩兒只是有些想阿父了。”

秦王一聽孩子的聲音有些不對勁,忙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好端端的又哭了?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李世民白日在殿中生生憋回去的淚水,一下就嘩啦啦流個不停。

淚水很快就打濕了秦王的衣襟,君王罕見地有些心虛地快速自省了一遍,邊拍著孩子後背輕哄著,邊溫聲安慰道,

“你跟父王說說,究竟是怎麽了?莫非,你以為我百年後不願接受謚號,是因為不喜歡你?此事,我兒可真誤會了,我只是確實不喜謚法以下犯上之舉....罷了,到時你若想為我取個謚號,也不是不可以的.....”

李世民聽著這話,立刻哽咽著阻攔了父親的話頭,

“阿父啊,孩兒不是因為這件事哭的!謚法一事,你已經為孩兒做出了那麽大的讓步,我怎麽還會幹涉阿父的選擇呢?嗚嗚好了,你還這麽年輕,就別說那麽遙遠的事了!”

現在,他一點都不想去想象與父親離別的場景,那會讓他難受得今晚徹底睡不著的。

秦王見孩子總算停下了哭泣,索性把他抱著放到了床上,為他理著臉頰旁淩亂的頭發,

“好,我們不提此事了,那你來告訴父王,方才是為什麽哭了?”

李世民拉著秦王的衣袖,又往裏邊挪了挪,示意父親也躺下來歇息。

等秦王不舍地望了幾眼桌上的文書,終於躺到外側後,李世民才緊緊抱著父親的手臂絮絮道,

“阿父,孩兒今天在慶功宴上很感動,方才一看到你沒忍住就哭了....我明知阿父很想修六國宮殿,卻還是開口勸你不要修築,而阿父馬上就答應了,我明知阿父不喜歡西周謚法,缺還是開口勸你保留,阿父也馬上就答應了....阿父說要給楚國百姓減稅,興修六國水利,也馬上就下詔去落實了,甚至,你還主動為天下百姓開山澤漁獵之禁....阿父是最好的秦王,最好的父親,可我卻算不上是個很孝順孩子!”

他是很喜歡表達感情的人,有什麽就想直說出來,秦王為他付出了多少,忍讓了多少,他全都看在眼裏,當然也希望父親能知道:他的付出不是餵了白眼狼。

秦王聽得有些哭笑不得,眼中不由湧起無奈之色。

看來,世民天真坦蕩的性子從來就沒變過,就算他如今長到十二歲,也還是高興了就想哭一場,難過了也想哭一場

但是,總不能孩子以後當上大秦的君王了,也還動不動就要在臣子面前哭一場吧?

那個畫面實在太匪夷所思,秦王無法去想象。

但他側首看著那張在自己眼中依然十分稚氣的小臉,終究沒有說出“世民,你已經慢慢長大了,不能再動不動就哭”的話來。

罷了,到時努力多活幾年,多守護孩子幾年吧,有他在宮中守著,看誰敢嘲笑他的兒子是小哭包!

君王伸手輕輕摸著孩子的小腦袋,輕嘆道,

“如果你都不能算是一個孝順孩子,這世間,又何來孝順的孩子?寡人知道,你勸我不要修六國宮殿,為的是節約國庫錢財籠絡天下人心,你勸我保留西周謚法,為的是借此籠絡朝臣之心....你明知勸了,我未必會高興,卻每次都敢開口勸諫...我兒為的不是私心,而是我大秦的基業長存吶,在父王心中,你一直是最孝順最好的孩子,不必為此生出心理負擔。”

再說了,當年夢中鹹陽宮的大火,逆賊口中的“伐無道,誅暴秦”,子嬰流著淚的獻璽投降....至今也常會闖進他的大腦,提醒著他天意的警示。

他此生能幸得世民這樣一個,與自己目標相同共道而行的孩子,又為何不敢放手一試?

不過是讓些利益給天下萬民罷了,他還給得起。

李世民聽了這話,連忙揩了一把眼淚噌地坐起來,

“阿父,孩兒勸你保留謚法,其實是有私心的,因為,孩兒真的不喜歡當秦二世!”

等他登基了,就會改用年號來紀年,等他去世了,就會改用謚號來紀念,反正,新時空新氣象,他一定會完美避開胡亥的“秦二世”。

秦王忍著笑意把他拉回來躺好,

“好了,知道你不喜歡當秦二世了,快睡吧,夜深了!”

說著,就命人熄滅了殿中的燭火,床前霎時一片黑暗。

他只當孩子是不喜歡“二”這個強調次子身份的稱呼,但又有些疑惑,世民既然不喜歡“二”這個數字,那他當初在軍營哄騙冒頓時,為何又會假稱“二鳳”呢?

想不通。

李世民當然不知道父親此刻在想什麽。

他的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在把心中感動大大方方告訴秦王後,他就開始跟父親討論起了大秦接下來的規劃,一時說得眉飛色舞滔滔不絕。

直到突然發現,父親似乎已經好一會兒沒應聲了,他才猛地頓下了話頭。

寂靜的寢宮殿內,他靠在父親的臂彎旁,靜靜聽著秦王均勻的呼吸聲,眼眸又悄悄濕潤了起來。

他已經問過蒙毅和宦者了,自從自己踏上出征的遠程後,秦王這幾個月來,就從未睡過一日的安穩覺。

父親是真的疲憊困倦了。

李世民含著淚,悄悄起身給秦王仔細蓋好了被子。

....

半夜,被噩夢氣得火冒三丈、卻遲遲無法擺脫夢境的秦王,終於被熱醒了。

當他猛地睜眼掀開身上蓋得嚴嚴實實的被子時,額間早已布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但素來有潔癖的他,並未第一時間起身更衣拭汗,而是立刻顫著手朝身旁摸索而去。

直到觸及到熟悉的孩童一只手臂,他才稍松一口氣,起身摸黑尋來火折子,劃亮了蠟燭。

借著燭光,看清了帶著笑意睡得正香甜的孩子確實是世民後,秦王心間懸著的巨石才陡地落了地,重新滅了蠟燭回到榻上,輕輕牽住了孩子骨節依然纖細的小手。

他面無表情盯著夜色中黑黢黢的帷帳,眼中閃過了一抹鋒銳光芒。

又是那個可惡的老兒,誰也別想搶走他的孩子,夢裏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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