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山下營地裏的人很危險，待得越久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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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山下營地裏的人很危險，待得越久越危險。
一簇簇雷弧劈裏啪啦的亮起, 照亮眾人神情各異的模樣。
空氣中游離的雷電蠢蠢欲動，好似下一秒就會陡然外擴，擠占整個房間。但包裹著‘手腳’的侍女就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 將所有妄動阻攔在外，又像一枚牢牢嵌刻在心臟中的釘子，按捺住了沸騰的血液。
木偶的聲音響起後，反應最為激烈的卻是周正已。
雷雲的躁動讓周醫生下意識往角落裏縮了縮, 不過白桑的存在給了他強烈的安全感, 於是很快又小心翼翼的探出頭, 看著那一簇簇電弧亮起又熄滅。
哪怕對‘雷雲’的存在形式一無所知, 也能看得出來，對方當前的狀態相當不穩定。
“它這是怎麽了？要暴走了？”深覺這裏不安全的周醫生朝白桑身後看了眼，低頭垂首的侍女好似無知無覺的死物, 冷冰冰的站在原位, 打消了周醫生縮到白桑身後的想法。
白桑朝雷雲的方向看了眼：“道長好像有點激動……”
周醫生看著那一道道藍色電弧在空氣中亮起的畫面，覺得白桑這個描述有點過於松弛了：“不像是‘有點’激動，分明是激動得不得了。”
白桑：“還好吧，有侍女攔著呢……”
周醫生原本壓根沒看到侍女, 白桑一說, 雷雲深處湧動的血色陡然映入他的視野。
那兩顆“紅果子”好似匯聚了世間最為妖艷的血色, 一被窺見, 就湧現出無窮無盡的血腥，在腦海中橫沖直撞……
周醫生唰的一下收回視線，對著地面幹嘔了好幾聲, 結果什麽都沒吐出來。
與周醫生相比, 趙活跟王賀可以說是截然相反的正面案例——不管雷雲有什麽異動，他們都不帶看上一眼的。
準確來說, 在木偶發出警告後，他們好似也變成了木頭人，不動不看不聽不言，除了還在呼吸外，就沒其他動靜了。
沒人遞話茬，周醫生自己接了下去：“在你眼裏，那邊到底在幹什麽？”
白桑眺望著床的方向，在他眼裏，床上那具焦黑的肢體正在抽搐，融化的臉扭曲成了可怖的模樣，黏連成一塊的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怎麽都張不開嘴，唯有那雙睜著的眼睛，死死盯著白桑。
侍女在一旁用濕布擦拭焦黑肢體上滲出的黃綠色液體。
白桑跟周正已對視片刻，直到對方逐漸平靜下來，才轉向木偶。
“剛才那一長串話是什麽意思？怎麽一說完其他人就沒反應了？”
周醫生撓了撓本就不多的頭發：“忘記你沒常識了，他那意思是Z-003具有一種【高頻率未知能量沖擊】的負面特性，該負面特性帶來的效果是認知檢測異常、自我分析錯誤、精神狀態異常、理智下降等等……從他給出的建議來看，應該是只要思考就會中招，或者說加重該負面影響。”
白桑有種每個字都認識但湊在一起卻變成了亂碼的感覺：“啊？”
周醫生一副‘這很正常’的表情道：“像Z-003這種級別的詭域沒有負面影響才不對勁。”
白桑：“我沒覺得不對勁……我是說，沒覺得趙活他們有什麽不對勁。”
周醫生摸了摸下巴：“仔細想想，他們執意要上山就挺不對勁的，更別說上山後一踩一個坑的行為了。辦事處的特派員可沒這麽不專業。最明顯的一點，你見過他們用過道具嗎？我是說他們從其它詭域裏帶出來的特殊道具。”
白桑試圖替他們解釋：“說不定是他們沒帶？”
周醫生：“你是說他們在營地裏等了那麽多天，卻始終沒想起來帶好裝備？好吧，就當他們忘記帶了。那他們在山上都沒怎麽用過能力這一點呢？總不能也是忘記了吧？兩個特派員再加上一個詭物，居然選擇靠雙眼和雙腿去探索詭域……問題明顯得就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但在被那家夥戳破之前，沒一個人覺得不對勁，足夠證明Z-003的影響有多大。”
白桑試圖辯解：“趙活不是用過那個界域嗎？還用了好幾次……”
周醫生‘嘖’了一聲：“那頂多算是他作為界域師的求生本能。”
白桑沒話說了，作為常識匱乏人士，他從頭到尾都沒覺得趙活他們的表現有什麽不對，雖然有些弱小無助，但之前在村子裏的遭遇給了白桑一個相當深刻的認知：人類在這些詭異事物前本就是毫無反抗之力的。
白桑捋了下周醫生話裏的意思：“所以Z-003自帶降智debuff？所有進入Z-003的人都會中招？”
周醫生：“物種不用卡得這麽死，除了人之外，外來的詭物也會中招。”
“你也被降智了？”這麽一說，白桑又覺得情況好起來了：“但你現在不是已經清醒過來了嗎？也就是說，只要戳破這一點，就能恢覆智商？”
周醫生沒有白桑那麽盲目樂觀：“首先，這個負面特性不只是降智，其次，我不覺得我已經清醒過來了，相反，我懷疑我可能正在墜入更深處。”
白桑重覆道：“墜入更深處？”
周醫生：“某些我到現在都沒察覺的影響還在持續的影響著我，只是我們眼下還沒有意識到我身上還有什麽地方發生了變化。”
周醫生看了眼不動不響不思考的趙活和王賀：“不去思考是對的，越是思考就越墜入其中，只會越陷越深。”
白桑：“這麽說的話，我也受到了影響？”
周醫生不確定：“你的情況特殊，我到現在也沒搞清楚你跟Z-003究竟是什麽關系……我們是外來者，被詭域標記很正常。但既然你跟Z-003好到‘不分你我’的話——我是說從你可以命令Z-003中的詭物這一點來看——你應該不會受到影響才對。”
白桑指出周醫生話裏的矛盾之處：“嚴格來說，你應該不能算是外來者吧？你不是已經被Z-003吃掉，成為它的一部分了嗎？”
周醫生：“那就是我被吃得不夠徹底唄，我體內還留有一些阻礙我成為原住民的‘殘渣’。不然那些找上門的詭物也不至於要想方設法的騙我出去。”
說到這，周醫生看了眼白桑身後那群無聲無息的侍女，意有所指：“至少跟這些‘標準品’相比，我只能算是‘殘次品’，遠達不到標準。”
在周醫生看來，白桑身後的侍女與其說是獨立個體，倒不如說是白桑個人意志的衍生。
白桑：“那我到底有沒有被降智？”
周醫生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給出判斷標準：“在指出此處具有精神沖擊相關的負面buff後，你有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行為裏存在顯而易見的不對勁之處嗎？例如，明顯的行為異常，過於直白的錯誤選擇……根據我的體驗，有沒有被降智這一點在被戳破後很容易意識到。”
就像是眼前一直蒙著一層布一般，所有顯而易見的不對勁都被這塊布遮蓋，但這塊布一旦被扯掉，那些問題就會如同潮水般湧入大腦，瘋狂提示著自己身上的不對勁。
白桑沒吱聲，周醫生知曉了答案，他聳了聳肩：“看來你沒有這個‘榮幸’來體會這種感受了。”
周醫生轉向問題的關鍵：“那你有意識到我身上存在什麽不對勁嗎？”
既然白桑是唯一的‘清醒者’，那理論上來說，他應該能輕易察覺其他人身上的異常。唯一的問題在於，他的認知並不完整，甚至很難說是否正確。
畢竟，當你的同行者是一個比詭物更可怕的存在時，你也沒法指望他的認知被框定在正常人的範疇之中。
白桑陷入了思考，出乎周醫生的意料，白桑的思考時間非常短暫。
“跟最開始相比，你的性格變了。”
如果說在詭醫院的周醫生專業、狡詐、欺軟怕硬，給人一種冷冰冰的底色，那麽現在的周醫生更慫、更接地氣，不會給人一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下黑手的感覺。
就好似過電一般，周醫生身上的寒毛全都顫栗了起來，無數問題從他腦海裏浮現：我的性格變了嗎？我之前的性格是什麽樣的？我現在又是什麽樣……
白桑期待著周醫生給出反饋，沒想到等來的是周醫生神情大變、喃喃自語，像是陷入了莫大的恐懼，又像是迷失在了無邊曠野中，臉上只有對一切事物的茫然和無措。
生怕失去唯一還能溝通的對象，白桑忙打斷他的思考：“我說錯了？”
周醫生的兩個腦袋齊刷刷的搖了起來：“你沒說錯。我的記憶沒出問題，之前的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我原來什麽樣，也知道現在的我什麽樣，但回不去了，因為這都是我。”
他恍然大悟：“這是Z-003的另一重影響，降智和人格扭曲，前者可逆，後者不可逆。”
所以木偶提醒的沒錯，如果沒法第一時間撤離，最好的選擇就是停止思考，等待救援，那至少還能保留自我。不然的話，誰知道最後會被扭曲成什麽樣子……
想到這，周醫生看了眼侍女，輕輕打了個冷顫。
“木偶提到的負面作用不止這兩點，所以，應該還存在其他負面影響。只是我們暫時還沒體會到。”說到這，周醫生做出了選擇：“我先睡一會，等離開這了，你再把我叫醒。”
說完，他腦袋一歪，與其說是睡，倒不如說就地暈了過去，完全沒給白桑挽留的機會。
一眨眼的功夫，現場只剩下了白桑一個‘活人’。
*
白桑將視線投向床上那個正在輕微抽搐的身影，很是欣慰的道：“差點忘了，道長你還醒著！”
輪椅動了起來，駛向床榻旁，既無雷聲也無閃電，只有重傷者過於激動的生理反應。
“別激動，你想說什麽？”
見周正已抖個不停，白桑輕輕按住了他。他的手一放上去，周正已的動靜就平靜了下來，唯有勉力睜大的眼睛仍直勾勾的看著白桑。
周正已努力了半晌也只從嘴裏發出幾個‘嗬嗬’的氣音。
見他如此努力的想說些什麽，白桑一邊用手輕拍他的肩膀，一邊道：“別急，別到時候他們沒出什麽事，你先出事了。”
周正已不語，只一味的‘嗬嗬’，看得出來是真有話想對白桑說，偏偏受限於‘身體狀況’怎麽都說不出口，於是愈發著急。
白桑猜測道：“你是不是想說，Z-003比你們想得要危險的多，要盡快讓趙活他們離開這？”
他看向周正已，就見焦炭費了半天勁才從喉嚨裏擠出個微弱的氣音“嗬嗬”。
與其期待他突然能張嘴說話，還不如關註一下他眨眼的頻率呢。
白桑註意到，他說完後，周正已緩慢的眨了下眼，過了兩三分鐘又緩慢的眨了下眼。
白桑心裏有數了：“是這個意思，但這不是你想說的重點？”
周正已快速的眨了下眼。
白桑環顧房間，看見侍女手捧著的魚缸：“對了，還有嚴先生這個眼睛也要盡快處理掉，不能留在Z-003，不然說不定Z-003對他的負面影響還會延伸到他的本體上。”
不等周正已反應，白桑又將視線落到了木偶身上：“木偶還能不能再說點有用的消息出來？我覺得嚴先生特地帶他進Z-003應該是有大用處的。”
周正已緩慢的眨了下眼睛，然後又眨了一下。
白桑猜測道：“你也不確定？還是說你也不了解這個……等會，他叫什麽來著？哦，我想起來了，張寶龍！那他的能力到底是什麽你知道嗎？”
周正已快速的眨了兩下眼睛。
白桑：“你也不清楚？那等會我再拍拍他，看能不能再讓他說點什麽。”
周正已飛快的眨了兩下眼睛。
白桑楞了下，反應過來：“你不同意……哦，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你想說的不是這些？那你到底想說什麽？”
猜了半天也沒猜出周正已到底在急什麽，白桑不由陷入了沈思，周醫生剛才說過的話在白桑腦海裏滾動——“只要思考就會中招”“一開始就不對勁，執意要上山”……
白桑反應了過來：“Z-003的影響範圍不僅僅局限在山上。不對，準確來說，是不僅僅局限於血霧！不管是你還是趙活他們，受到影響的第一步都是‘非要上山一探究竟’。”
見白桑終於反應過來了，周正已飛快眨了下眼睛。
白桑：“血霧的存在感太強，讓人下意識的認為Z-003的覆蓋範圍只局限於血霧之中。它的物理覆蓋範圍可能確實局限於血霧，但精神領域的影響範圍可能早就悄無聲息的延伸到了更遠的地方。”
“看到血霧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不要靠近它，因為它非常的危險。但誰能想到，在看到它的瞬間，就意味著你已經進入了它的捕食範圍。”
白桑總結：“所以，山下營地裏的人很危險，待得越久越危險。”
周正已如釋重負，飛快眨了下眼睛。
這才是周正已一開始就躁動不安的原因，趙活他們的安危當然重要，但山下營地裏那些人的情況更值得他關註。沒錯，他關心的不是他們的生死，而是他們認知是否也受到了錯誤影響。
白桑缺乏常識又存在明顯的認知錯位，難以體會到普通人在這種狀況下面臨的生死壓力，更難意識到對他們來說，Z-003這一類型的精神領域究竟有多大的威脅。
在山下營地可以直接聯系到總部的情況下，一旦有人認知被扭曲，或者人格受到轉化，那甚至可能會對辦事處造成威脅。
白桑表情嚴肅了起來：“我這就去讓他們撤離……等一下，你怎麽沒受影響？”
周正已跟白桑四目相對，急得就差開口說話讓他快去幹正事了。
可惜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感同身受，白桑的註意力轉移了之後，思緒飛奔到了另一條道上：“降智……你非要上山那會可能有受到這個影響，但這會肯定沒了，不然不可能這麽快就意識到了重點。至於周醫生說的那個什麽人格扭曲，你應該沒有同樣的情況吧？”
白桑不是很確定，畢竟周正已碳化後就沒開口說過話，交流全靠眨眼，就算他從沈默寡言變成了碎嘴子，也看不出 來啊。
白桑沈思兩秒，做出了判斷：“你醒來後的關註點就沒有變過，不是救人就是關心山下營地，跟之前沒有明顯區別。那為什麽你跟周醫生的情況不一樣？”
白桑跟周正已四目相對，眼見對方的身體又開始輕顫了起來，知道他又開始著急上火了。
他拍了拍周正已的肩膀：“山下營地都待了這麽多天了，再待幾個小時也出不了大問題。你不覺得只有你是個例外這事有點說頭？說不定他們能從中找到規避Z-003精神影響的辦法呢？”
這話一出效果立竿見影，周正已不抖了，改瞪著眼睛跟白桑對視了。
兩人對視了好幾分鐘，白桑意識到了問題：“算了，光靠我們倆大眼瞪小眼，估計這輩子都找不出答案。還是讓他們去思考吧，至少他們人多，蒙對的幾率都比我們高。”
說完，白桑往後一靠，輪椅駛向了門口的方向：“那我走了啊。”
他身後的侍女輕飄飄的走到墻角，將不動不語的趙活、王賀、周正已挨個疊在一起，連張寶龍都沒落下，一起捧在了手上。
“反正要下山，我再試試看有沒有方法能把他們都帶出去。”白桑道。
但這麽一來，人全被他帶走了，這裏就只剩周正已一人……
白桑回頭看了眼，床上佝僂的身軀沒有絲毫變化，像是亙古不變的頑石，澆築在床榻間。
察覺到白桑的視線，周正已飛快眨了下眼睛，無聲的催促他趕緊下山。
白桑的身影消失了，周正已閉上眼。
熟悉的房間霎時煙消雲散，巨大的神像自巍峨天地間浮現，無數道青煙在雲霧下彌漫，一聲聲“無量天尊”自天地間迸發，在淩霄寶殿中回蕩，好似世間唯一的真理，叫人不自覺的俯首。
周正已悶哼了一聲，渾身上下所有毛孔都溢出了鮮血，霎時成了個血葫蘆。
他想張嘴跟著喝一聲道號，喉嚨卻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下一秒，他張開的嘴緩緩合上，毛孔中湧出的鮮血齊刷刷的倒流，回蕩在天地間的“無量天尊”被聽不清的喃喃聲所取代，神像蒙上一層血色。
周正已猛的睜開眼，視野中的血色緩慢褪去，不成人形的侍女從血池中爬出、從他體內爬出、從雷光中顯現……
他再定睛一看，眼前哪有血池和雷光，只有神色恭謹的侍女擦拭著他體表滲出的液體，一絲不茍，毫無錯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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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簇雷弧劈裏啪啦的亮起, 照亮眾人神情各異的模樣。
空氣中游離的雷電蠢蠢欲動，好似下一秒就會陡然外擴，擠占整個房間。但包裹著‘手腳’的侍女就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 將所有妄動阻攔在外，又像一枚牢牢嵌刻在心臟中的釘子，按捺住了沸騰的血液。
木偶的聲音響起後，反應最為激烈的卻是周正已。
雷雲的躁動讓周醫生下意識往角落裏縮了縮, 不過白桑的存在給了他強烈的安全感, 於是很快又小心翼翼的探出頭, 看著那一簇簇電弧亮起又熄滅。
哪怕對‘雷雲’的存在形式一無所知, 也能看得出來，對方當前的狀態相當不穩定。
“它這是怎麽了？要暴走了？”深覺這裏不安全的周醫生朝白桑身後看了眼，低頭垂首的侍女好似無知無覺的死物, 冷冰冰的站在原位, 打消了周醫生縮到白桑身後的想法。
白桑朝雷雲的方向看了眼：“道長好像有點激動……”
周醫生看著那一道道藍色電弧在空氣中亮起的畫面，覺得白桑這個描述有點過於松弛了：“不像是‘有點’激動，分明是激動得不得了。”
白桑：“還好吧，有侍女攔著呢……”
周醫生原本壓根沒看到侍女, 白桑一說, 雷雲深處湧動的血色陡然映入他的視野。
那兩顆“紅果子”好似匯聚了世間最為妖艷的血色, 一被窺見, 就湧現出無窮無盡的血腥，在腦海中橫沖直撞……
周醫生唰的一下收回視線，對著地面幹嘔了好幾聲, 結果什麽都沒吐出來。
與周醫生相比, 趙活跟王賀可以說是截然相反的正面案例——不管雷雲有什麽異動，他們都不帶看上一眼的。
準確來說, 在木偶發出警告後，他們好似也變成了木頭人，不動不看不聽不言，除了還在呼吸外，就沒其他動靜了。
沒人遞話茬，周醫生自己接了下去：“在你眼裏，那邊到底在幹什麽？”
白桑眺望著床的方向，在他眼裏，床上那具焦黑的肢體正在抽搐，融化的臉扭曲成了可怖的模樣，黏連成一塊的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怎麽都張不開嘴，唯有那雙睜著的眼睛，死死盯著白桑。
侍女在一旁用濕布擦拭焦黑肢體上滲出的黃綠色液體。
白桑跟周正已對視片刻，直到對方逐漸平靜下來，才轉向木偶。
“剛才那一長串話是什麽意思？怎麽一說完其他人就沒反應了？”
周醫生撓了撓本就不多的頭發：“忘記你沒常識了，他那意思是Z-003具有一種【高頻率未知能量沖擊】的負面特性，該負面特性帶來的效果是認知檢測異常、自我分析錯誤、精神狀態異常、理智下降等等……從他給出的建議來看，應該是只要思考就會中招，或者說加重該負面影響。”
白桑有種每個字都認識但湊在一起卻變成了亂碼的感覺：“啊？”
周醫生一副‘這很正常’的表情道：“像Z-003這種級別的詭域沒有負面影響才不對勁。”
白桑：“我沒覺得不對勁……我是說，沒覺得趙活他們有什麽不對勁。”
周醫生摸了摸下巴：“仔細想想，他們執意要上山就挺不對勁的，更別說上山後一踩一個坑的行為了。辦事處的特派員可沒這麽不專業。最明顯的一點，你見過他們用過道具嗎？我是說他們從其它詭域裏帶出來的特殊道具。”
白桑試圖替他們解釋：“說不定是他們沒帶？”
周醫生：“你是說他們在營地裏等了那麽多天，卻始終沒想起來帶好裝備？好吧，就當他們忘記帶了。那他們在山上都沒怎麽用過能力這一點呢？總不能也是忘記了吧？兩個特派員再加上一個詭物，居然選擇靠雙眼和雙腿去探索詭域……問題明顯得就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但在被那家夥戳破之前，沒一個人覺得不對勁，足夠證明Z-003的影響有多大。”
白桑試圖辯解：“趙活不是用過那個界域嗎？還用了好幾次……”
周醫生‘嘖’了一聲：“那頂多算是他作為界域師的求生本能。”
白桑沒話說了，作為常識匱乏人士，他從頭到尾都沒覺得趙活他們的表現有什麽不對，雖然有些弱小無助，但之前在村子裏的遭遇給了白桑一個相當深刻的認知：人類在這些詭異事物前本就是毫無反抗之力的。
白桑捋了下周醫生話裏的意思：“所以Z-003自帶降智debuff？所有進入Z-003的人都會中招？”
周醫生：“物種不用卡得這麽死，除了人之外，外來的詭物也會中招。”
“你也被降智了？”這麽一說，白桑又覺得情況好起來了：“但你現在不是已經清醒過來了嗎？也就是說，只要戳破這一點，就能恢覆智商？”
周醫生沒有白桑那麽盲目樂觀：“首先，這個負面特性不只是降智，其次，我不覺得我已經清醒過來了，相反，我懷疑我可能正在墜入更深處。”
白桑重覆道：“墜入更深處？”
周醫生：“某些我到現在都沒察覺的影響還在持續的影響著我，只是我們眼下還沒有意識到我身上還有什麽地方發生了變化。”
周醫生看了眼不動不響不思考的趙活和王賀：“不去思考是對的，越是思考就越墜入其中，只會越陷越深。”
白桑：“這麽說的話，我也受到了影響？”
周醫生不確定：“你的情況特殊，我到現在也沒搞清楚你跟Z-003究竟是什麽關系……我們是外來者，被詭域標記很正常。但既然你跟Z-003好到‘不分你我’的話——我是說從你可以命令Z-003中的詭物這一點來看——你應該不會受到影響才對。”
白桑指出周醫生話裏的矛盾之處：“嚴格來說，你應該不能算是外來者吧？你不是已經被Z-003吃掉，成為它的一部分了嗎？”
周醫生：“那就是我被吃得不夠徹底唄，我體內還留有一些阻礙我成為原住民的‘殘渣’。不然那些找上門的詭物也不至於要想方設法的騙我出去。”
說到這，周醫生看了眼白桑身後那群無聲無息的侍女，意有所指：“至少跟這些‘標準品’相比，我只能算是‘殘次品’，遠達不到標準。”
在周醫生看來，白桑身後的侍女與其說是獨立個體，倒不如說是白桑個人意志的衍生。
白桑：“那我到底有沒有被降智？”
周醫生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給出判斷標準：“在指出此處具有精神沖擊相關的負面buff後，你有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行為裏存在顯而易見的不對勁之處嗎？例如，明顯的行為異常，過於直白的錯誤選擇……根據我的體驗，有沒有被降智這一點在被戳破後很容易意識到。”
就像是眼前一直蒙著一層布一般，所有顯而易見的不對勁都被這塊布遮蓋，但這塊布一旦被扯掉，那些問題就會如同潮水般湧入大腦，瘋狂提示著自己身上的不對勁。
白桑沒吱聲，周醫生知曉了答案，他聳了聳肩：“看來你沒有這個‘榮幸’來體會這種感受了。”
周醫生轉向問題的關鍵：“那你有意識到我身上存在什麽不對勁嗎？”
既然白桑是唯一的‘清醒者’，那理論上來說，他應該能輕易察覺其他人身上的異常。唯一的問題在於，他的認知並不完整，甚至很難說是否正確。
畢竟，當你的同行者是一個比詭物更可怕的存在時，你也沒法指望他的認知被框定在正常人的範疇之中。
白桑陷入了思考，出乎周醫生的意料，白桑的思考時間非常短暫。
“跟最開始相比，你的性格變了。”
如果說在詭醫院的周醫生專業、狡詐、欺軟怕硬，給人一種冷冰冰的底色，那麽現在的周醫生更慫、更接地氣，不會給人一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下黑手的感覺。
就好似過電一般，周醫生身上的寒毛全都顫栗了起來，無數問題從他腦海裏浮現：我的性格變了嗎？我之前的性格是什麽樣的？我現在又是什麽樣……
白桑期待著周醫生給出反饋，沒想到等來的是周醫生神情大變、喃喃自語，像是陷入了莫大的恐懼，又像是迷失在了無邊曠野中，臉上只有對一切事物的茫然和無措。
生怕失去唯一還能溝通的對象，白桑忙打斷他的思考：“我說錯了？”
周醫生的兩個腦袋齊刷刷的搖了起來：“你沒說錯。我的記憶沒出問題，之前的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我原來什麽樣，也知道現在的我什麽樣，但回不去了，因為這都是我。”
他恍然大悟：“這是Z-003的另一重影響，降智和人格扭曲，前者可逆，後者不可逆。”
所以木偶提醒的沒錯，如果沒法第一時間撤離，最好的選擇就是停止思考，等待救援，那至少還能保留自我。不然的話，誰知道最後會被扭曲成什麽樣子……
想到這，周醫生看了眼侍女，輕輕打了個冷顫。
“木偶提到的負面作用不止這兩點，所以，應該還存在其他負面影響。只是我們暫時還沒體會到。”說到這，周醫生做出了選擇：“我先睡一會，等離開這了，你再把我叫醒。”
說完，他腦袋一歪，與其說是睡，倒不如說就地暈了過去，完全沒給白桑挽留的機會。
一眨眼的功夫，現場只剩下了白桑一個‘活人’。
*
白桑將視線投向床上那個正在輕微抽搐的身影，很是欣慰的道：“差點忘了，道長你還醒著！”
輪椅動了起來，駛向床榻旁，既無雷聲也無閃電，只有重傷者過於激動的生理反應。
“別激動，你想說什麽？”
見周正已抖個不停，白桑輕輕按住了他。他的手一放上去，周正已的動靜就平靜了下來，唯有勉力睜大的眼睛仍直勾勾的看著白桑。
周正已努力了半晌也只從嘴裏發出幾個‘嗬嗬’的氣音。
見他如此努力的想說些什麽，白桑一邊用手輕拍他的肩膀，一邊道：“別急，別到時候他們沒出什麽事，你先出事了。”
周正已不語，只一味的‘嗬嗬’，看得出來是真有話想對白桑說，偏偏受限於‘身體狀況’怎麽都說不出口，於是愈發著急。
白桑猜測道：“你是不是想說，Z-003比你們想得要危險的多，要盡快讓趙活他們離開這？”
他看向周正已，就見焦炭費了半天勁才從喉嚨裏擠出個微弱的氣音“嗬嗬”。
與其期待他突然能張嘴說話，還不如關註一下他眨眼的頻率呢。
白桑註意到，他說完後，周正已緩慢的眨了下眼，過了兩三分鐘又緩慢的眨了下眼。
白桑心裏有數了：“是這個意思，但這不是你想說的重點？”
周正已快速的眨了下眼。
白桑環顧房間，看見侍女手捧著的魚缸：“對了，還有嚴先生這個眼睛也要盡快處理掉，不能留在Z-003，不然說不定Z-003對他的負面影響還會延伸到他的本體上。”
不等周正已反應，白桑又將視線落到了木偶身上：“木偶還能不能再說點有用的消息出來？我覺得嚴先生特地帶他進Z-003應該是有大用處的。”
周正已緩慢的眨了下眼睛，然後又眨了一下。
白桑猜測道：“你也不確定？還是說你也不了解這個……等會，他叫什麽來著？哦，我想起來了，張寶龍！那他的能力到底是什麽你知道嗎？”
周正已快速的眨了兩下眼睛。
白桑：“你也不清楚？那等會我再拍拍他，看能不能再讓他說點什麽。”
周正已飛快的眨了兩下眼睛。
白桑楞了下，反應過來：“你不同意……哦，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你想說的不是這些？那你到底想說什麽？”
猜了半天也沒猜出周正已到底在急什麽，白桑不由陷入了沈思，周醫生剛才說過的話在白桑腦海裏滾動——“只要思考就會中招”“一開始就不對勁，執意要上山”……
白桑反應了過來：“Z-003的影響範圍不僅僅局限在山上。不對，準確來說，是不僅僅局限於血霧！不管是你還是趙活他們，受到影響的第一步都是‘非要上山一探究竟’。”
見白桑終於反應過來了，周正已飛快眨了下眼睛。
白桑：“血霧的存在感太強，讓人下意識的認為Z-003的覆蓋範圍只局限於血霧之中。它的物理覆蓋範圍可能確實局限於血霧，但精神領域的影響範圍可能早就悄無聲息的延伸到了更遠的地方。”
“看到血霧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不要靠近它，因為它非常的危險。但誰能想到，在看到它的瞬間，就意味著你已經進入了它的捕食範圍。”
白桑總結：“所以，山下營地裏的人很危險，待得越久越危險。”
周正已如釋重負，飛快眨了下眼睛。
這才是周正已一開始就躁動不安的原因，趙活他們的安危當然重要，但山下營地裏那些人的情況更值得他關註。沒錯，他關心的不是他們的生死，而是他們認知是否也受到了錯誤影響。
白桑缺乏常識又存在明顯的認知錯位，難以體會到普通人在這種狀況下面臨的生死壓力，更難意識到對他們來說，Z-003這一類型的精神領域究竟有多大的威脅。
在山下營地可以直接聯系到總部的情況下，一旦有人認知被扭曲，或者人格受到轉化，那甚至可能會對辦事處造成威脅。
白桑表情嚴肅了起來：“我這就去讓他們撤離……等一下，你怎麽沒受影響？”
周正已跟白桑四目相對，急得就差開口說話讓他快去幹正事了。
可惜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感同身受，白桑的註意力轉移了之後，思緒飛奔到了另一條道上：“降智……你非要上山那會可能有受到這個影響，但這會肯定沒了，不然不可能這麽快就意識到了重點。至於周醫生說的那個什麽人格扭曲，你應該沒有同樣的情況吧？”
白桑不是很確定，畢竟周正已碳化後就沒開口說過話，交流全靠眨眼，就算他從沈默寡言變成了碎嘴子，也看不出 來啊。
白桑沈思兩秒，做出了判斷：“你醒來後的關註點就沒有變過，不是救人就是關心山下營地，跟之前沒有明顯區別。那為什麽你跟周醫生的情況不一樣？”
白桑跟周正已四目相對，眼見對方的身體又開始輕顫了起來，知道他又開始著急上火了。
他拍了拍周正已的肩膀：“山下營地都待了這麽多天了，再待幾個小時也出不了大問題。你不覺得只有你是個例外這事有點說頭？說不定他們能從中找到規避Z-003精神影響的辦法呢？”
這話一出效果立竿見影，周正已不抖了，改瞪著眼睛跟白桑對視了。
兩人對視了好幾分鐘，白桑意識到了問題：“算了，光靠我們倆大眼瞪小眼，估計這輩子都找不出答案。還是讓他們去思考吧，至少他們人多，蒙對的幾率都比我們高。”
說完，白桑往後一靠，輪椅駛向了門口的方向：“那我走了啊。”
他身後的侍女輕飄飄的走到墻角，將不動不語的趙活、王賀、周正已挨個疊在一起，連張寶龍都沒落下，一起捧在了手上。
“反正要下山，我再試試看有沒有方法能把他們都帶出去。”白桑道。
但這麽一來，人全被他帶走了，這裏就只剩周正已一人……
白桑回頭看了眼，床上佝僂的身軀沒有絲毫變化，像是亙古不變的頑石，澆築在床榻間。
察覺到白桑的視線，周正已飛快眨了下眼睛，無聲的催促他趕緊下山。
白桑的身影消失了，周正已閉上眼。
熟悉的房間霎時煙消雲散，巨大的神像自巍峨天地間浮現，無數道青煙在雲霧下彌漫，一聲聲“無量天尊”自天地間迸發，在淩霄寶殿中回蕩，好似世間唯一的真理，叫人不自覺的俯首。
周正已悶哼了一聲，渾身上下所有毛孔都溢出了鮮血，霎時成了個血葫蘆。
他想張嘴跟著喝一聲道號，喉嚨卻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下一秒，他張開的嘴緩緩合上，毛孔中湧出的鮮血齊刷刷的倒流，回蕩在天地間的“無量天尊”被聽不清的喃喃聲所取代，神像蒙上一層血色。
周正已猛的睜開眼，視野中的血色緩慢褪去，不成人形的侍女從血池中爬出、從他體內爬出、從雷光中顯現……
他再定睛一看，眼前哪有血池和雷光，只有神色恭謹的侍女擦拭著他體表滲出的液體，一絲不茍，毫無錯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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