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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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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這日,沈府一大早就忙了起來。

其實這事早在兩月前就已經有些苗頭,那時喬瑾霜同沈鄯說,若腳程快些,君容能夠趕在生辰前回來,就大辦一場,也不管是否有必要大辦,就當祛災,討個好彩頭。

可時至今日,旁人瞧不出,他們父子二人卻是明白得很。今日只要蕭稹應邀下山赴宴,那這事就算是成了,往後即便對方無意與沈氏往來,至少在外人眼裏他沈氏是不同。與南安王世子靠得近了,便是與南安王靠得近,與長公主靠得近。

約莫巳時,沈府前廳正由喬瑾霜帶人接待著今日赴宴的世家子弟,未見沈鄯倒是不稀奇,畢竟如今春闈放榜在即,不止是他,在場許多公子的父親亦是忙於政務,因此無人去計較。

只是令他們疑惑的是,吏部尚書不在便罷了,為何今日宴席的主人也遲遲未到場?自打他們入了沈府,進了前廳,甚至不久就要開宴,他們依舊沒有見到沈韞的身影。

“你家公子怎還未出來,也不怕得罪了在場的賓客。”林策見無人看著,便小心湊到瀛澈跟前打探消息。

瀛澈見狀也只是瞥一眼,懷中仍抱著他常握在手中的長劍,道:“公子還有事需要處理,堂前賓客自有夫人招待,不勞林公子費心。”

林策很早就發現沈韞這下屬極不待見自己,而對方顯然也不怕他發現。不過這點沈韞也同他解釋過,瀛澈雖不似他們這般深陷朝局,但也不是個什麽都不懂的。當初沈淩與林錦楓一道謀逆,可死的卻只有沈淩一人,被辱門楣的也只是沈氏,而林氏還是如往日一樣光輝。

瀛澈腦子一根筋,自然而然也就看林氏不順眼,即便他家公子看起來倒是一點恨意都無,甚至在學宮時就與林策走得很近,雖然二人私下說的更多的還是鬥嘴的話,林策無禮居多。

就在林策不滿對方態度想要與之理論打發時間時,門外突然傳來了動靜。那人來得無聲無息,進府後也沒同旁人打招呼,可單憑一個身影就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了去。

瀛澈看到著僧袍束發的蕭稹被門外的家仆引了進來,此刻正站在廊道上,他見那人點了點頭,似是隔著廊道正同對面的人見禮,可蕭稹能同府上的哪位見禮?

瀛澈隨之調轉視線,原是在同喬瑾霜見禮,只見對方也朝他點了點頭,像對其他世家公子一樣抿唇一笑,卻沒說什麽。

瀛澈當即不管身邊林策的聒噪聲,繞過一眾世家公子尋著廊道走到蕭稹身邊,低聲道:“公子此刻正在後院,殿下可隨我前來。”

蕭稹頷首,沒有多餘的視線去管正對著他議論紛紛的世家公子們,只跟著前面的人一起往後院走去了。

至於前廳,若非還有喬瑾霜在場,怕是早就要亂成一鍋粥了,好在此刻眾人都礙於禮節,只面面相覷,最多不過附耳小聲議論。

沈府後院,瀛澈將人帶到一棵桃花樹旁就登上兩三節臺階去敲門,不一會兒門就開了,可開門後卻不見人。

蕭稹不動聲色偏頭朝裏面望,企圖看一眼被瀛澈遮擋住的開門之人,結果就發現與之視線平行的地方根本不見人影,反倒是瀛澈腿邊突然冒出一個披著頭發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像兩顆明珠,此刻就這麽朝他眨巴幾下,然後回頭,留給對方一個後腦勺。

“兄長——是個和尚——”

蕭稹:……

不一會兒,裏面的人走了出來。

沈韞今日穿的是碧水雲雁浣花錦長袍,腰間墜著兩塊玉環,環環相扣,擡腳跨過門檻時可以聽見玉環相撞發出響聲。他如往常一樣束著發冠,只是今日冠上的簪子換了樣式,今日並非白玉,乃青玉,大抵是為了配身上的華服。

蕭稹看到小姑娘拽了拽沈韞的衣袖,見對方沒回應又晃了晃,什麽話也沒說,可對方很快就蹲下將人抱了起來。

不遠處,蕭稹聽見對方開口,話是看著小姑娘說的,語氣十分溫和:“不是和尚,是世子殿下,你瞧了該見禮喊人的。”

於是該喊人的小姑娘和著僧袍的世子殿下,在沈韞的幫助下平視了彼此。

沈汋清還是眨巴著眼睛打量面前之人,像是想不通為什麽世子殿下要著僧袍,又像是想不通為什麽和尚也有頭發,只是看了好久,最終在沈韞的催促下小聲開口:“世子殿下。”

蕭稹怔了一瞬,卻也只是默許這般稱呼,點了點頭,繼而將目光轉向沈韞,那神情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在問這是誰。

“未曾親自相迎,怠慢了世子殿下。”沈韞客套話不少,繼而道,“此乃在下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喚沈汋清,小孩不太會說話,若冒犯了殿下,還望海涵。”

“不會。”蕭稹沈默一瞬,又道,“生辰吉樂。”

沈韞聞言怔了一瞬,像是沒想到對方先說的會是這句話,想至此處又覺得自己似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不懷好意將人請來,卻不準對方只是來赴宴慶賀他生辰的,當即笑了笑:“多謝。”

再之後三人就在家仆的傳話中一同入了席,沈鄯不在府上,便由宴席的主人沈韞與其母居主位,而那昭陽寺來的南安王世子,自然也是此番宴席的座上賓。

所謂的生辰宴只在一開始引起了小小的哄鬧,之後就全是再普通不過的宴席,縱使在場其他人心中有再多疑慮,也全都先咽回了肚子裏,只安安心心將宴席吃完。

待到宴席散去,沈韞將所有人都送走,卻在蕭稹同他告別的那刻伸手將人擡起的手摁下去,即便很快又松開,他道:“天色尚早,殿下何不留下將晚膳用了再走,若是天黑路難走,沈府也不是缺一間屋子的地方。”

蕭稹似是有些疑惑,看了對方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今夜城中有燈會,許是臨近春闈放榜,學子都想討個好彩頭,河邊會有不少賣花燈的商販,還有一些廟裏求來的經書簽文。”沈韞面色如常,就好像他二人早已熟知,關系匪淺,“只是我許久不在城中,早已忘了在河畔放花燈是什麽模樣,對經書也不甚了解,不知可否勞煩殿下停留一二,與我一道賞花燈去?”

蕭稹喉結微動,擡眼一瞬閃過一絲不知名的情緒,只是合掌道:“我也許多年未曾下山,對此事的了解同公子一般無二,怕是幫不到公子什麽。”

“聽聞近些年百姓常在鈴南河放花燈祈福請願,有的人說,鈴南河放的花燈,保平安喜樂最為靈驗,尤其遇上喜事的時候,福澤更甚。”沈韞好似沒有聽見對方拒絕的話,只是平鋪直敘地說著聽來的傳言。

沈默片刻,蕭稹才再次開口:“鈴南河上游有一座土地廟,土地廟旁有一棵百年的參天樹,樹上每年都會有許多寫有所求之願的紅綢。因為就在城中,周邊住著許多百姓,加之確有祈福保平安之效,那兒的紅綢比昭陽寺中的還要多。”

兩個人一人說一段話,好似都對上了,又好似都在自說自話,兩個人面前都搭了臺階,只是沒有一個人想要先一步走下去。

直到蕭稹半晌後再度開口:“權當作蕭稹送給沈公子的生辰禮,不走了。”

沈韞因對方的話反應了一瞬,才抿唇笑道:“那就有勞世子殿下了。”

蕭稹眼中淡下幾分,最終只是頷首,不再多說什麽。

用過晚膳後,蕭稹就同沈韞一道出了府,只是不知二人究竟誰是主誰是客,並排走著卻沒個準確的方向,就好像都想走在後頭等著對方帶路,卻沒有誰真的先一步往前,到頭來二人走的速度越來越慢,倒真有幾分閑暇之餘來逛燈會的意思了。

其實沈韞並不喜歡燈會,兩年前有一次就是蕭茗求著要去街上看燈會,結果方走了沒幾步,就被不知何處來的地痞流氓給攔了路,雖說他最後將那地痞一刀刺死,但到底他還帶著一個小孩,那地痞力氣又大,二人險些死於小道之上。

如今長陽的燈會倒是比那夜小道上的人多,燈火通明也算繁榮,身邊沒有一個需要時刻護著的人,反倒變成了一位他處心積慮接觸的世子殿下,可這世子殿下的心思不好猜,路也不好走。

沈韞不禁感嘆世風日下,這感嘆著感嘆著,有些走神,竟將路都走歪了。倏忽間,他感受到左側肩頭有一股力,偏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已然與對方並肩而行,對視那瞬兩個人眼中都帶著幾分疑惑和詫異,繼而是不動聲色地一同往兩邊移了一小步。

將神色回轉過來後,沈韞回頭看對方,就見對方也同樣看了他一眼,隨後指了指路邊的一個小攤販,確切地說是他的攤子。

沈韞見狀跟著一起走過去,攤子上賣的是花燈,與其他地方的並無太大區別,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對方為何要在此處停留,因為攤販所處位置十步遠的身後,就是鈴南河,此刻正有人在河邊放花燈。

沈韞最後挑了一個最普通的蓮花燈,這本就只是一個借口,他也從不信這種東西,因而當蕭稹讓他將所求之事寫在紙上藏進花燈最深處的時候,他也只是隨手寫了一個“平安”。

就在他將字條折起要放進花燈裏的時候,身旁的人突然摁住他的手腕,不等反應又將他手中的字條取下。蕭稹未將字條展開,卻接過對方用過的毛筆,在上面輕輕畫了兩筆,隨後將字條藏進花燈中,遞給對方。

沈韞沒有問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大抵和他禮佛有關,可能在上面寫了什麽符也說不準。他走到河邊,彎腰將花燈放入水中。

再之後二人又沿著河道一直走,像是漫無目的,又好像只是在尋著河道去找土地廟,但最終二人並沒有走到土地廟,因為他們在路上遇到了梁清偃,而梁清偃將沈韞單獨叫走了。

此刻蕭稹站在一家玉器攤前,而沈韞則被梁清偃帶到了路邊人少的一個角落。

梁清偃面上的詫異還未消散,只是看一眼蕭稹的背影,又看嘴角微揚的沈韞,壓低嗓音道:“怎麽回事?你怎麽同他走在一起?”

“我以為父親前幾日去了太傅府,你就應該猜到了才對。”沈韞緩緩眨了眨眼,面上看起來滿不在意。

“你就不怕宮裏那位朝你發難?”

“發難?”沈韞輕笑一聲,“前幾日不是才發過難。如今春闈放榜在即,他縱使真有那個心思,也不會在此刻動手,除非他真的想要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

梁清偃只是看著對方沒說話。

“說起來,太子近日可還安好?”沈韞眉眼微彎,話說得柔和,“午間辦的宴,夜間想必也該收到消息了,梁公子若是得空,最好還是同老師說一聲,讓太子千萬不要在此刻坐不住,輕易動手。好說沈氏面上也是太子這邊的人,能提醒的我自然不會忘記。此次春闈不似往年那般,他若當真有養門客的心,最好也收一收,小心被他父皇一道發落了。屆時林知康不會替他說話,我父親作為輔理此事的官員,自然也不能替他說話,那麽這個事情想必就要落到老師手裏去了。梁氏若不想沾染一身腥,最好即刻制止。”

“那你呢?”梁清偃沈聲道,“朝中何人不知他是長公主府中的人,長公主花了幾年都沒能請得下山的人,你卻大張旗鼓地又是宴請人家當座上賓,又是與人一道逛燈會,你就不怕沾染一身腥?”

沈韞聞言擡眼看對方,眼中不知何時染上了幾分陰鷙,分神看一眼遠處的蕭稹,就見那人似乎也正在同攤子老板說著什麽,瞧不清神情,可他猜不到對方會對什麽感興趣,再者他不認為對方身上會帶著銀兩。

沒有過多觀察蕭稹,沈韞的思緒重回梁清偃身上,道:“你覺得蕭茗和蕭稹,我會更厭惡誰多一些?”

梁清偃沒有說話,可他已經猜到了對方要說什麽。

“一個是殺我叔父詆我沈氏的文康帝之子,一個是被文康帝視為眼中釘的南安王之子,我連前者都能陪著一起在京都城逃命六年,又何況是後者?”沈韞道,“今天這些話往後還是不要說了,梁清偃,看在你我曾同窗的份上,春闈貢生的事情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沈韞言罷轉身就走,臨了又回了頭,抿唇後道:“對了,替我同老師問聲好,多謝。”

不等對方回覆,沈韞就握著手中方才梁清偃遞給他的信紙朝蕭稹走去。

二人與梁清偃分開後沒多久就回了府,只是蕭稹並未留在沈府,走這一趟好像只是刻意將沈韞送回府一般,只說寺中晚間敲鐘,他從未缺席過一次,今夜也得趕在敲鐘前回寺廟。

沈韞對於對方的話半信半疑,卻也沒有執意要留人,只是命瀛澈替他安排了一匹快馬,又讓瀛澈送他回寺廟,這才獨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外頭的月光打在窗欞上,裏屋的燭火也將窗前的人影映照出來,沈韞站在窗邊,手中拿著的是梁清偃遞給他的那張信紙,信上寫了不少人的姓名,雖不完整,但卻都是名列前茅的人。

這是春闈入榜貢生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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