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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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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

五萬塊錢,是趙庭春去年在縣城買房的首付。趙興強也是頭一回知道在縣城買房大概需要多少錢,買房需要走什麽程序。

趙庭春從縣裏的衛生院考到了縣城裏去,租房住了一年多,攢夠了錢便決定在縣城安家。她跑了好幾個小區,看地段、比較著附近的學校和醫院,最終定下一套。房子買好後,她還特意回來,給趙家的兄弟姐妹們介紹小區情況,說地段不錯,建議大家手裏稍微寬裕點的都可以去買一套,後面預計房價要漲。

她的弟弟趙庭冬,還有兩個堂弟,後來都跟著買在了同一個小區。她也跟趙國亮他們提過,縣城的教育條件終究比農村強,趙安然也快讀小學了,買了房就能帶孩子去城裏上學。趙國亮和家裏人想著,眼下在城裏也沒個正經工作,孩子也還小,等手頭再寬裕點,孩子再大點再說,這事就擱下了。

如今,想到趙國亮幾個月間打牌就輸掉了整整五萬塊,趙興強和楊紅翠心裏像被刀絞似的疼,又懊悔又憋屈。這錢,當初要是聽了趙庭春的勸,拿去縣城付個首付該多好!那好歹是個安身立命的窩。

這五萬塊錢怎麽沒的,趙興強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跟著村裏那幫游手好閑的混子帶去賭了,賭輸的。自從看見兒子常和楊順子那撥人混在一起打牌,他就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兒子跟那些社會人混久了準出事。他最近正打算給兒子另找個正經活幹,好把他從牌桌上拉下來。

只是萬萬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也許真像妻子念叨的,兒子是被離婚沖昏了頭,才凈幹這些不著四六的事。

趙興強心裏一邊想著這五萬塊出事的源頭,一邊盤算著手頭的錢。

這些年,趙智民出去打工給他們打的錢,大概有三萬左右。趙興強原本是打算幫他攢著,等他後面蓋房子的時候把錢拿出來用。趙小英了,幫著她舅媽賣早點,工資也沒有那麽高,但也省吃儉用給家裏打了一萬塊,這筆錢也是預備著等小英出嫁時,給她置辦嫁妝的。

這兩筆加起來就有四萬了。趙興強自己手裏還有一萬多點的積蓄。這麽一湊,五萬塊倒是夠了,能拿去給孩子填窟窿。可趙興強和楊紅翠商量後,還是覺得幹脆把那兩個不景氣的店鋪轉讓出去算了。反正店也開不下去了,盤出去多少能回點本,不至於讓家裏一點存款都不剩。

“店開不下去,硬撐著也是虧,不如趁早盤了。”趙興強抽著旱煙,悶聲道。

楊紅翠抹了把眼淚:“唉,也只能這樣了。盤出去,好歹手裏還能剩點,心裏也踏實點。就是……就是這錢,攢得多不容易啊。”想到要動用孩子們的積蓄,她心裏更是堵得慌。

兩人看著存折上即將劃走的數字,雖然肉痛,但解決的辦法總算是有了,壓在心頭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錢的問題有了著落,趙國亮那邊也終於有了動靜。果然不出趙興強所料,在他連續幾天的電話轟炸下,兒子終於回了家。

他頭發又長又亂,胡須也許久沒有刮,大大的眼袋垂在眼睛下面,整個眼神疲倦。看著兒子潦草又疲憊不堪的樣子,楊紅翠心裏真不是滋味。

趙國亮一進門,招呼也沒打,就想回自己房間,似乎沒什麽要解釋的。趙興強憋了幾天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他好像完全不懂父母的焦慮和揪心。他幾步上前攔住兒子,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你給我站住!那五萬塊錢,到底咋個回事?”

“五萬塊,又是五萬塊!”聽到這個數字,趙國亮心頭就滿腔怒火。這些天,所有人都拿這五萬塊威脅他,他覺得煩透了,只想逃避。“你們別管了!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他語氣生硬,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兒子的態度徹底激怒了趙興強。他罕見地在兒子面前拿出了嚴父的威嚴,眼神銳利,聲音陡然拔高:“你能解決?你要真能解決,還能讓人帶著打手堵到家裏來要賬?!你脾氣大了啊,都能招惹上道上的人了!你拍拍屁股躲了,你想過我和你媽咋個辦嗎?想過安然怎麽辦嗎?”

聽著父親的責罵,他身體一僵,頹然地坐到竹沙發上,雙手深深埋進頭發裏,肩膀垮了下來。過了許久,他才像從一場噩夢中掙脫出來,聲音沙啞地開了口:“那五萬塊……其實是我幫楊順子貸的款。是他輸給刀哥的,他沒錢還。他爸早死了,媽改嫁到外地不聯系了,唯一的爺爺癱瘓在床靠低保活著,根本拿不出錢。如果不還錢,刀哥……刀哥就要拿他一條胳膊抵債……”

“所以你就替他貸了款?!”楊紅翠聽到兒子的話真的氣得哭了出來,捶打著兒子的肩膀,“我的傻兒子啊!你這是要我的命啊!你為了他,連自己都不顧了?這錢是你貸的,字是你簽的!人家追債找的是你,不是他楊順子!你腦殼昏掉了啊?”

趙興強也是又氣又恨,指著兒子,手指都在發抖:“我……我真是不曉得說你啥子好!你平時的腦子去哪裏了?啊?這種渾水你也敢趟?”

“楊順子是被刀哥他們做局坑了,他說他手裏有刀哥的把柄。他說他後面能把這錢弄回來,一拿到錢就還我。”趙國亮沒有擡頭,試圖辯解。

“社會上的混子說話也能信?這是順子和刀哥之間的恩怨,你就不該往自己身上攬!”趙興強氣得直拍桌子。

“把柄?啥子把柄?你倒是說清楚!”楊紅翠緊跟著追問。老兩口對楊順子這種混子本就沒好感,現在更是恨得牙癢癢,覺得他坑慘了自己兒子。

“刀哥手頭有人命。”

這句話讓趙興強和楊紅翠瞬間惶恐不安。雖然在這鄉鎮上,混子打架鬥毆、砍人放血的事情時有耳聞,但大部分還是發生在他們內部,都是社會團體之間的事情。這些人手頭占點血也是常見的,不過大多數都進去了,出來後也沒有那麽膽大。像刀哥這種手裏有人命但還沒進去,還那麽招搖的,還是少之又少。

雖然清泉鄉是個偏遠山區,但現在終究還是新中國的法治社會。

兒子現在居然跟這些人扯上聯系,這讓趙興強和楊紅翠無比擔驚受怕。

趙興強顫抖著手點燃了煙筒裏的煙草,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似乎壓下了些許心悸。他問出了關鍵,也是趙國亮此刻最焦心的問題:“那……那楊順子人呢?他現在在哪?”

“……不曉得。”趙國亮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楊紅翠一聽,咒罵聲又響起:“楊順子這人絕對是跑了,真的不是個東西,他絕對把你騙了。”

“那你現在打算咋辦?”趙興強看著兒子始終低垂的頭,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人肯定是找不到了。

等不到兒子的回答,楊紅翠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唉!怪不得沒爹沒媽教!你就不該跟這些人攪和在一起!現在……現在只能認栽了!”

趙興強重重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行了,明天晚上,我跟你媽把家裏的錢湊一湊,先去替你把錢還了。這事兒就這麽了結,到此為止。你也該長長記性了,以後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遠點。”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頹喪的樣子,又補充道:“另外,你那兩個店,抓緊時間看看怎麽盤出去。手頭得回點活錢。”

還錢那天,趙國亮沒有露面。楊紅翠和趙興強去銀行取了現金,五捆嶄新的百元鈔票,厚厚地摞在桌子上。對面還是上次來家裏催債的張軍和四個打手。他面無表情地拿起錢,熟練地撚開看了看,塞進隨身的挎包裏。隨後,他掏出那張欠條,放在桌上,又當著老兩口的面,掏出手機,把裏面存著的催債視頻刪除了。

“錢清了,條子在這。兩不相欠。”張軍丟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看著張軍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老兩口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回去的路上,兩人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楊紅翠喃喃道:“今晚……今晚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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