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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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1）
2010年即將過去，2011年的春節近在眼前。
王秀梅對農村的一個陋習感到非常不理解，那就是每到年底，在外打工的男人返鄉後，不是幫家裏籌備過年禮節，而是紮堆在牌桌上。然後把一年辛辛苦苦掙得不多、攢下來的辛苦錢在過年這短短十幾天全部輸掉。隨之而來的，便是妻子和丈夫激烈地吵架，甚至動手。等春節一過，又出門打工。
在農村，這樣的男人太多了。
那些原本就在農村、沒外出打工的男人，沒有正事幹的時候也是打牌。在這娛樂方式匱乏的農村，似乎別無選擇。這或許也王秀梅想要離開農村的一個重要因素吧。
那農村的女人們呢？
做農活，做家務，煮飯洗碗，餵豬餵雞鴨等等，絕大多數大齡農村婦女都被這些雜碎的農活所填滿時間。
年輕的已婚女性，除了像王秀梅這種有店子忙碌的，大多選擇外出打工。相比幹農活，打工不僅要輕松些，還能固定拿到實實在在的工資。
趙安然已經在讀幼兒園了，明年趙無恙也要開始讀小班。感受到兩個店生意的日漸冷清，王秀梅覺得呆在農村也不是長久之策。另外她還在抱有期待，如果她和趙國亮兩人外出打工，離開這種農村熟人社會，他會不會改變？
“以後再說吧，要是錄像廳和服裝店真不行了，我們去開家電吧。現在家家都需要家電，我想過了，外出打工很辛苦的，在家肯定是比外出要好很多的。再說，你能保證你出門打工就一定能掙到錢？”
王秀梅聽著丈夫的“大道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反駁，她沒有再說什麽。趙國亮的話並非全無道理。若能在老家謀生，誰又願意背井離鄉、漂泊在外？
可是，她不滿意的是趙國亮的所作所為。在農村是很自由，但這種自由帶來的卻是無所事事，整個人沈溺於游手好閑，接觸的大多都是社會無業游民，長此以往，王秀梅擔心趙國亮很難不會學壞。
她太了解趙國亮了。他聰明、腦子靈活，善於交際。可他沒有自律，尤其在他所處的環境和人際關系裏，這個缺點足以毀掉他所有的優點。
自己該怎麽辦？是麻痹自己，得過且過？還是大吵大鬧，逼他聽自己的勸？
王秀梅感到無比痛苦。原來婚姻需要操心的事，竟有這麽多。
最近村裏陳家兄弟在家裏開了棋牌室，聚集了不少村裏乃至鄉裏好賭的人，尤其是在過年期間，找不到牌友的人都去那裏，最近趙國亮父子倆最近就常去。
這讓王秀梅更加厭煩。
臨近過年，每家每戶的女人們都開始忙起來了，大掃除，購買各種年貨，提前殺豬宰雞宰鴨……忙的飛起。趙智民和趙小英今年過年沒回來，在廣州和舅舅一家在外團年。楊紅翠和王秀梅就要更忙了。
這天，王秀梅也早早關了店回去。趙家人晚飯吃得早，五點多就吃完了。趙國亮父子剛吃完飯就被各自的牌友叫走，留下兩個女人繼續收拾忙碌。楊紅翠提前煨了一鍋雞湯在蜂窩煤爐上，用小火慢慢燉著。她今晚要去河對岸的妹妹家拿一些黃粑回來，估計得很晚才能到家。
家裏只剩下王秀梅和兩個孩子。外面下著小雨，趙安然難得安分地待在家裏。兩兄妹正看著《喜羊羊與灰太狼》的動畫片。王秀梅在竈上攤蛋圓子，要把雞蛋打散攪勻，然後一勺一勺的烙在鍋裏，反正這活兒很費時間。
“砰！”一聲悶響傳來。什麽東西掉了？
緊接著，是趙無恙撕心裂肺的哭聲。從未有過的大聲哭喊。這是趙無恙第一次出現如此大的哭喊聲。
“媽！快來！雞湯倒到妹妹身上了！”趙安然的尖叫響起。
王秀梅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把竈上的鍋端到一邊，趕緊沖過去。只見一鍋滾燙的雞湯潑灑在地上，趙無恙的下半身一片通紅狼藉，旁邊還有一個摔倒的矮板凳。
王秀梅心膽俱裂，一把抱起女兒沖到門口，用門口的水管往她身上被燙傷的地方沖涼水降溫。冷水澆上去，趙無恙哭得更加淒厲。王秀梅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先給趙國亮打電話——無人接聽！再給趙興強打——還是無人接聽！而楊紅翠根本沒有電話。
王秀梅嚇得只能抱起孩子去隔壁李家尋求幫助，此時只有李波在家。
“李波！你爸在家嗎？快送我們去衛生院！”王秀梅的聲音帶著哭腔。
李波看著王秀梅懷裏燙得皮肉發紅、哭聲震天的趙無恙，再看看跟在後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趙安然，也慌了：“完了！我爸去給二叔家送豬肉了，昨天剛殺的豬……你給亮哥打電話沒？我馬上去找他！”
“打了！打不通！你會騎你爸的摩托車不？要不麻煩你先送我們去街上衛生院！被雞湯燙傷了，得趕緊處理！”王秀梅急得跺腳。
李波的摩托車是寒假回來父親剛教的，自己騎還行，但還沒有載過人。看著眼前趙無恙可憐的樣子，他一咬牙，豁出去了：“行！那我載你們去。”
摩托車只能載兩人。李波立刻載上抱著趙無恙的王秀梅沖向街上的衛生院，同時讓趙安然趕緊去陳家兄弟那裏找大人來衛生院。
短短十分鐘的路程，王秀梅感覺無比漫長。聽著孩子的哭聲，王秀梅心如刀割。開車的李波同樣煎熬，天還下著小雨，他怕路滑出事，在擔心安危的同時，但是他又想快一點，再快一點，手上卻不得不小心控制著速度。終於，在李波全神貫註的沖刺下，摩托車沖到了衛生院門口。他跳下車，幫著王秀梅抱起趙無恙就往裏沖。
醫生檢查後，用碘伏處理了燙傷部位，塗上藥膏。萬幸王秀梅第一時間用涼水做了降溫處理，傷勢不算太嚴重。但看著女兒身上大片刺目的紅腫和水泡，王秀梅還是忍不住心疼地掉下眼淚。
想到李波還在旁邊跑前跑後，而趙無恙現在只需在衛生院觀察就行，王秀梅便讓他先回去。在樓道裏，王秀梅不死心地再次撥打趙國亮的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李波見狀，主動說：“嫂子，我回去找亮哥！”說完轉身跑出。
王秀梅回到床邊，看著終於哭累睡著的孩子，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她去找醫生詢問情況，醫生說如果觀察半小時沒問題，就可以帶藥回家休養，按時換藥即可。
剛松了口氣，想坐下歇會兒，孩子突然又哭鬧起來，整個臉通紅。王秀梅心裏一緊，伸手一摸趙無恙的額頭，發燒了！她趕緊又跑去叫醫生。醫生一量體溫，高燒39度！準備輸液。
王秀梅跑著孩子去輸液室那邊，裏面早已沒了空位。她只能在外面樓道的長椅上坐下，把孩子緊緊裹在懷裏。護士匆匆過來紮針輸液。冬夜的冷風從樓道灌進來，王秀梅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趙無恙身上。
看著吊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落下，王秀梅的心也像被這冰冷的點滴一點、一點地冰凍。
從晚上7點到11點，整整四個小時，趙國亮沒有回一個電話。王秀梅就這樣抱著發燒的女兒，在醫院的寒夜裏相擁。輕輕的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王秀梅用手抹去，試圖抹去內心的傷痕一般。
藥液快滴完時，王秀梅抱著孩子的手臂早已凍得麻木僵硬。
“王秀梅，無恙怎麽樣了？”
一聲急切的呼喚讓王秀梅擡起頭，是婆婆楊紅翠趕來了。看到婆婆，王秀梅眼圈瞬間紅了，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心裏五味雜陳。
好在趙無恙的燒終於退了。在楊紅翠的幫助下，婆媳倆拿著醫生開的藥，抱著孩子離開醫院。已接近淩晨十二點，醫院裏冷冷清清。王秀梅抱著孩子，楊紅翠一手打著手電筒，一手撐著傘，三個人女人就這樣在淅淅瀝瀝的雨夜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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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即將過去，2011年的春節近在眼前。
王秀梅對農村的一個陋習感到非常不理解，那就是每到年底，在外打工的男人返鄉後，不是幫家裏籌備過年禮節，而是紮堆在牌桌上。然後把一年辛辛苦苦掙得不多、攢下來的辛苦錢在過年這短短十幾天全部輸掉。隨之而來的，便是妻子和丈夫激烈地吵架，甚至動手。等春節一過，又出門打工。
在農村，這樣的男人太多了。
那些原本就在農村、沒外出打工的男人，沒有正事幹的時候也是打牌。在這娛樂方式匱乏的農村，似乎別無選擇。這或許也王秀梅想要離開農村的一個重要因素吧。
那農村的女人們呢？
做農活，做家務，煮飯洗碗，餵豬餵雞鴨等等，絕大多數大齡農村婦女都被這些雜碎的農活所填滿時間。
年輕的已婚女性，除了像王秀梅這種有店子忙碌的，大多選擇外出打工。相比幹農活，打工不僅要輕松些，還能固定拿到實實在在的工資。
趙安然已經在讀幼兒園了，明年趙無恙也要開始讀小班。感受到兩個店生意的日漸冷清，王秀梅覺得呆在農村也不是長久之策。另外她還在抱有期待，如果她和趙國亮兩人外出打工，離開這種農村熟人社會，他會不會改變？
“以後再說吧，要是錄像廳和服裝店真不行了，我們去開家電吧。現在家家都需要家電，我想過了，外出打工很辛苦的，在家肯定是比外出要好很多的。再說，你能保證你出門打工就一定能掙到錢？”
王秀梅聽著丈夫的“大道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反駁，她沒有再說什麽。趙國亮的話並非全無道理。若能在老家謀生，誰又願意背井離鄉、漂泊在外？
可是，她不滿意的是趙國亮的所作所為。在農村是很自由，但這種自由帶來的卻是無所事事，整個人沈溺於游手好閑，接觸的大多都是社會無業游民，長此以往，王秀梅擔心趙國亮很難不會學壞。
她太了解趙國亮了。他聰明、腦子靈活，善於交際。可他沒有自律，尤其在他所處的環境和人際關系裏，這個缺點足以毀掉他所有的優點。
自己該怎麽辦？是麻痹自己，得過且過？還是大吵大鬧，逼他聽自己的勸？
王秀梅感到無比痛苦。原來婚姻需要操心的事，竟有這麽多。
最近村裏陳家兄弟在家裏開了棋牌室，聚集了不少村裏乃至鄉裏好賭的人，尤其是在過年期間，找不到牌友的人都去那裏，最近趙國亮父子倆最近就常去。
這讓王秀梅更加厭煩。
臨近過年，每家每戶的女人們都開始忙起來了，大掃除，購買各種年貨，提前殺豬宰雞宰鴨……忙的飛起。趙智民和趙小英今年過年沒回來，在廣州和舅舅一家在外團年。楊紅翠和王秀梅就要更忙了。
這天，王秀梅也早早關了店回去。趙家人晚飯吃得早，五點多就吃完了。趙國亮父子剛吃完飯就被各自的牌友叫走，留下兩個女人繼續收拾忙碌。楊紅翠提前煨了一鍋雞湯在蜂窩煤爐上，用小火慢慢燉著。她今晚要去河對岸的妹妹家拿一些黃粑回來，估計得很晚才能到家。
家裏只剩下王秀梅和兩個孩子。外面下著小雨，趙安然難得安分地待在家裏。兩兄妹正看著《喜羊羊與灰太狼》的動畫片。王秀梅在竈上攤蛋圓子，要把雞蛋打散攪勻，然後一勺一勺的烙在鍋裏，反正這活兒很費時間。
“砰！”一聲悶響傳來。什麽東西掉了？
緊接著，是趙無恙撕心裂肺的哭聲。從未有過的大聲哭喊。這是趙無恙第一次出現如此大的哭喊聲。
“媽！快來！雞湯倒到妹妹身上了！”趙安然的尖叫響起。
王秀梅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把竈上的鍋端到一邊，趕緊沖過去。只見一鍋滾燙的雞湯潑灑在地上，趙無恙的下半身一片通紅狼藉，旁邊還有一個摔倒的矮板凳。
王秀梅心膽俱裂，一把抱起女兒沖到門口，用門口的水管往她身上被燙傷的地方沖涼水降溫。冷水澆上去，趙無恙哭得更加淒厲。王秀梅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先給趙國亮打電話——無人接聽！再給趙興強打——還是無人接聽！而楊紅翠根本沒有電話。
王秀梅嚇得只能抱起孩子去隔壁李家尋求幫助，此時只有李波在家。
“李波！你爸在家嗎？快送我們去衛生院！”王秀梅的聲音帶著哭腔。
李波看著王秀梅懷裏燙得皮肉發紅、哭聲震天的趙無恙，再看看跟在後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趙安然，也慌了：“完了！我爸去給二叔家送豬肉了，昨天剛殺的豬……你給亮哥打電話沒？我馬上去找他！”
“打了！打不通！你會騎你爸的摩托車不？要不麻煩你先送我們去街上衛生院！被雞湯燙傷了，得趕緊處理！”王秀梅急得跺腳。
李波的摩托車是寒假回來父親剛教的，自己騎還行，但還沒有載過人。看著眼前趙無恙可憐的樣子，他一咬牙，豁出去了：“行！那我載你們去。”
摩托車只能載兩人。李波立刻載上抱著趙無恙的王秀梅沖向街上的衛生院，同時讓趙安然趕緊去陳家兄弟那裏找大人來衛生院。
短短十分鐘的路程，王秀梅感覺無比漫長。聽著孩子的哭聲，王秀梅心如刀割。開車的李波同樣煎熬，天還下著小雨，他怕路滑出事，在擔心安危的同時，但是他又想快一點，再快一點，手上卻不得不小心控制著速度。終於，在李波全神貫註的沖刺下，摩托車沖到了衛生院門口。他跳下車，幫著王秀梅抱起趙無恙就往裏沖。
醫生檢查後，用碘伏處理了燙傷部位，塗上藥膏。萬幸王秀梅第一時間用涼水做了降溫處理，傷勢不算太嚴重。但看著女兒身上大片刺目的紅腫和水泡，王秀梅還是忍不住心疼地掉下眼淚。
想到李波還在旁邊跑前跑後，而趙無恙現在只需在衛生院觀察就行，王秀梅便讓他先回去。在樓道裏，王秀梅不死心地再次撥打趙國亮的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李波見狀，主動說：“嫂子，我回去找亮哥！”說完轉身跑出。
王秀梅回到床邊，看著終於哭累睡著的孩子，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她去找醫生詢問情況，醫生說如果觀察半小時沒問題，就可以帶藥回家休養，按時換藥即可。
剛松了口氣，想坐下歇會兒，孩子突然又哭鬧起來，整個臉通紅。王秀梅心裏一緊，伸手一摸趙無恙的額頭，發燒了！她趕緊又跑去叫醫生。醫生一量體溫，高燒39度！準備輸液。
王秀梅跑著孩子去輸液室那邊，裏面早已沒了空位。她只能在外面樓道的長椅上坐下，把孩子緊緊裹在懷裏。護士匆匆過來紮針輸液。冬夜的冷風從樓道灌進來，王秀梅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趙無恙身上。
看著吊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落下，王秀梅的心也像被這冰冷的點滴一點、一點地冰凍。
從晚上7點到11點，整整四個小時，趙國亮沒有回一個電話。王秀梅就這樣抱著發燒的女兒，在醫院的寒夜裏相擁。輕輕的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王秀梅用手抹去，試圖抹去內心的傷痕一般。
藥液快滴完時，王秀梅抱著孩子的手臂早已凍得麻木僵硬。
“王秀梅，無恙怎麽樣了？”
一聲急切的呼喚讓王秀梅擡起頭，是婆婆楊紅翠趕來了。看到婆婆，王秀梅眼圈瞬間紅了，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心裏五味雜陳。
好在趙無恙的燒終於退了。在楊紅翠的幫助下，婆媳倆拿著醫生開的藥，抱著孩子離開醫院。已接近淩晨十二點，醫院裏冷冷清清。王秀梅抱著孩子，楊紅翠一手打著手電筒，一手撐著傘，三個人女人就這樣在淅淅瀝瀝的雨夜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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