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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冰雪軀體與黑色理想·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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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冰雪軀體與黑色理想·其四

13

沈裳來到了天守閣,迎接她的是攜著雷光的一刀。這一刀並沒有用多大的力量,被沈裳拔刀很容易地接下了。

她朝著裏面的武者喊:“我來找【女士】,你有看見她嗎?”

雷電將軍收了刀,毫不客氣地用冰冷聲調回答:“【女士】已死,為此身所斬。”

沈裳早已料到這個結局,不過還是有些意外罷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要再次開口,被雷電將軍一句話堵了回去。

“愚人眾不允許停留此地,請回吧。”

沈裳:“那麽,【女士】的遺體呢?”

雷電將軍:“她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沈裳:“遺物呢?”

雷電將軍:“禦前決鬥裁判方有權利處置遺物。”

沈裳:“我如何才能要回它們?”

雷電將軍:“禦前決鬥勝者有機會獲得神明之眷顧。”

雷電將軍再次警告,沈裳已經消耗了她許多的耐心:“你已經問過足夠多的問題,請回吧。”

沈裳深深呼出一口氣,她攥緊了手裏的刀。

挑戰魔神,她也並不是沒有做過。

“若我向你發起「禦前決鬥」呢?”

“準。”她回答。

雷電將軍眼中的紫色一閃,她在一瞬間似乎像是變了個人,臉色柔和下來,“向神明發起「禦前決鬥」麽……雖為愚人眾,我佩服你的勇氣與情誼。但對手為神明,勝利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雷電將軍的表情比之前更為生動,她嘆息一聲,手裏的夢想一心隨之散發出更為猛烈的光芒。沈裳也舉起了日月切。

“不知你是否還認識我,”沈裳轉動了刀上的月瞳,那顆眼球與她身上的鱗片同樣發出幽藍色的光芒,“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她曾經是你的敵人。”

——而我?而我之於她,可謂籍籍無名。我是曾經你之臣民流傳著的「怪胎」、你口中的敗犬、斬殺你國新生魔神「追日」與「摧月」之人、你所拋棄造物之同伴。

我的重視之人皆為你的敵人,我的輝煌皆生於你的國土,我的名號因你身之過錯而誕。

如今,我會再加一項名頭——敢於直面雷光者,永恒之主的禦前決鬥對手。

沈裳向一旁閃避,咳出一口血來,嘴角殘留的血跡被隨意抹開。她露出一個戰意盎然的笑容。

第六十回 合,結束。

可雷電將軍卻不再出手了,她只是握著夢想一心,雙手下垂。她只是悲憫地望著沈裳。她似乎是認出了沈裳,認出了往昔那只尚且稚嫩混沌卻執著忠心的「怪胎」。

“為何仍要行不可能之事?”

她想到了之前有一位巫女,她是曾經的海祇島的領導者,被她一刀斬滅。她是敵人,她臨終時並無怨悔。她想到了之前有一位禦前決鬥的挑戰者,他挑戰的是九條大將,落敗後被將軍一刀斬滅。他是雷神之眼持有者,他臨終前並無遺憾之色。

她莫名覺得他們有點相像。

沈裳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更大幅度的笑容,她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戰鬥而有點精神恍惚,就連這笑容也帶上了瘋狂的意味,倒是有點愚人眾的風格了。

“因為我是武者啊。”

她如此回答,更加淒厲的藍白色刃光伴隨著雪色刀靈向雷電將軍襲來。

14

“咳……”

第一百回 合,結束。

沈裳是深海龍蜥與璃月仙獸的混血兒,此種非人之物擁有強大的自愈再生能力。

她在刀光中得到空閑,捂住嘴,咳出一些先前堵在喉口的碎塊。

“你的意志已經得到此身的認可。“雷電將軍收起了刀,在閉關的這幾百年間就算是她也沒有經歷過如此長時間高強度的戰鬥。饒是人偶的身體也有些滯澀,看起來損耗有些嚴重,需要修理了。

沈裳隨手甩掉那些令她心情不快的東西,紅色星星點點落在地板上:“不繼續了嗎?”

雷電將軍:“不。我已經說過,挑戰神明是不可能之事。如今「禦前決鬥」的意義不在於某一方的死亡。”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仁慈。不久前才意識到自己錯誤的神明學會了寬恕。

她揮動手指,一個小小的深紅色盒子從天守閣某一角落飛來,送到沈裳手邊。

“此即是【女士】的遺物。”

沈裳終於考慮到了此行的目的,楞怔了好一會才從戰鬥狀態中回過神來。她接下那個盒子。

“好吧,極致的武者,”她回答,“在我們分出高下之前,我還會來找你的。”

她將那把略帶缺損的日月切別回腰間,趨步走出了天守閣。她從始至終保持著沈默,像是為逝去之人哀悼。

15

在沈裳捧著小紅盒,聽聞下屬傳來【散兵】未歸至冬的事情時,雪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寒冷。

【女士】殉職,【散兵】叛逃,【人魚】帶回同僚遺物的事情在愚人眾裏傳開了。

【人魚】原本是不在前往稻妻的計劃中的,她卻被【散兵】帶去了。於是,唯一從稻妻回到這裏的執行官剩她一人。

沈裳圍在壁爐旁邊的沙發上,【少女】坐在她身邊。她半睜著眼,瞳孔因壁爐明亮的暖橙色光芒而縮成細細一條,虹膜被映染成明艷的橙紅色。而【少女】雙手相交放於腿上,輕哼著未名的歌謠。

“哥倫比婭……”沈裳輕輕喚了一聲,得到了對方停止的歌聲與頭上柔軟的觸感,“我好難受。”

她的語言一向直白,每次說到自己都像是徑直往心臟處挖。他人易懂,卻總是讓自己受傷。

她不知道羅莎琳為什麽平白無故為雷電將軍獻上生命,不知道人偶為什麽要再次離開。她甚至對此毫無察覺,一切似乎毫無預兆。

不,似乎是有預兆的。在羅莎琳提出了格外盛大的慶功宴時,如果她能知道這意味著此行格外兇險;在人偶上船前對於將去何方的緘口不言,如果她能知道這意味著他將再次不告而別……

她好像,再次失去了很多東西。過了幾千年,她仍然像是那個「怪胎」一樣,眼睜睜地看著重視之人的離去。人偶說的沒錯,她好像從來沒什麽長進。他們都在時間的洪流中前進,而她滯留在原地。於是他們拋下了她,她看著他們奔向黑色的未來。

哥倫比婭只是輕柔地順著她散下來的發絲軌跡撫摸著,再次哼起歌謠,在靜默的冬夜裏格外令人困倦。

沈裳莫名想到了夜晚的海邊,在一切悲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她就是這麽聽著往昔之人的鯨歌、踏著閃光的浪花、面朝著淡色的月亮。

此刻的她面朝著冷藍色的月亮,蜷縮起身體,在壁爐旁邊悄然睡著了。

16

冬夜的愚戲是羅莎琳的葬禮。

沈裳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場面,執行官們各懷鬼胎,而她獨自一人為主角哀悼。

【少女】伏在冰棺上,哼起歌謠。

“……為了紀念我們的好同伴……足足半日的停工緬懷……”

略帶滄桑的嗓音,攜著大段大段的表面說辭而來,令沈裳不快。

“……血淚與哀嚎……比我這銀行家還要扭曲啊……”

逞了一時口舌之快的語言,完全偏離了主題而只顧自身利益,令沈裳厭惡。

“……缺乏同理心,又只會龜縮在至冬的富商政要來說,應該無法想象吧……”

煩躁、血液沸騰、刀劍在嗡鳴。

令沈裳瞳孔緊縮,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日月切,上面的月瞳發散著幽藍的光。神經緊緊地束在一起,好像要崩裂了。

“你們這些爭鬥者,都想在此地為羅莎琳陪葬嗎。”

不是問句,是不容置疑的陳述句。

沈裳按住了因為情緒不穩定而震動的日月切,她感到那沈寂已久的食欲再一次翻湧而上。這次並不是因為缺少食物,而是因為憤怒。她希望此刻能夠吃下些什麽——比如同僚們的屍體之類的。

自從加入了愚人眾,她似乎對於食欲的控制力變差了。為什麽呢?是因為她總是不夠強大嗎?

可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到打敗魔神了,為什麽她的舊友們要一個接一個地離去?

先前的爭鬥者們寂靜了一瞬——毫無疑問,在羅莎琳的葬禮上,【人魚】在於情於理,都是最有發言權的一位,她的戰鬥力也足以讓大半執行官席位忌憚。

“餵餵,就連我都覺得,”【公子】因為這寂靜的場合而及時出聲,調解僵化的氣氛了,“這兒可不是適合「爭鬥」的場合。”

沈裳深呼吸,閉上眼,重新冷靜下來,日月切不再有動靜。

她在愚戲結束之時,走到羅莎琳的棺墓邊,微微低頭,閉上了眼。皮耶羅念誦著既定的詞句。

“……所有崇高的犧牲,都將銘刻於堅冰之上,與國長存……”

——羅莎琳,這一刻你並非那個單純的等待著愛人的少女、並非高傲自大的【女士】。你是羅莎琳,只是那個把我從雪地裏撿回來的羅莎琳。

你是羅莎琳,我不在乎你曾犯下的惡,我不在乎你的奢侈、你的高傲。你只是那個成為我友人又以死亡拋棄我的羅莎琳。

沈裳那冰雪之軀中的黑色久違地再一次翻騰了起來,連帶著她的憤怒、她的遺憾、她的無奈。

她的不甘、她的執念。

她的理想。

沈裳啊,那個昔日的純粹而透明的游魚。她在龍蜥的哼鳴聲中初次被拋到空中、丟到岸上;她在一聲聲「怪胎」中再次被丟棄。可是她並沒有在那一時代的塵世中染上灰色,即便她的往日已經遠去。身為師長的巫女早已死去,人人恐懼的傳說也銷聲匿跡。

可是,有什麽改變了她。她一次次地被拋上她並不奢求的藍天,丟到火焰灼灼的壁爐裏。記憶的長廊中,她可曾記得另一端的那個純真美好的「裳」?

她在失重的眩暈與高溫的炙烤中、在舊友的拋棄中、在無力中,內臟被染成了黑色。

沈裳也曾發誓,她要學會愛人類,成為人類。她要保護純白的人類幼崽和人偶。她要將自己的「舊世界」永遠銘記。但此刻她發現她全都沒有做到。

沈裳此刻發誓,她要以刀劍斬滅異議者,直到世間萬物皆顫抖恐懼地承認她為人;她要以偏執瘋狂捕捉二次逃逸者,使其永生永世鎖在自己身邊,無法再度離去;她要以仇恨燃盡與她為敵者,讓整個稻妻為她死去的「舊世界」陪葬。

沈裳啊,那個昔日的純粹而透明的游魚,因為世界的惡意而成為了惡意的一部分。

冰藍色的神之眼和海藍色的邪眼一同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她睜開了眼,虹膜依舊是淡粉色。

她被黑色的浪潮席卷而下,漸漸沈淪,原本冰雪般的軀體中流淌著黑色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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