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溯洄千年 被真相所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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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溯洄千年被真相所誤（2）
對於東方吉祥的說話，原本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心存懷疑，但見他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模樣，卻都信了三成。
鳳來本來還想動手，好幾位老者擋在了東方吉祥跟前。這些人都是修界中大有名望的前輩，個個修為高深，鳳來闖不過去。
其中一人神情肅穆，對鳳來說道：“小兄弟，事關整個修界的安危，請你容東方公子把話說完。”
鳳來可沒那個耐心去聽，在他看來，東方吉祥之言純屬偽造，絕不可信，但對面人多勢眾，他是說什麽也沖不過去的，就算過去了，也未必能得逞，只好暫時按兵不動。
那邊有人對東方吉祥發起盤問：“你是用什麽方法穿梭時空，從千年後來到現在的？”
東方吉祥便將千年後發生在萬裏之巔上的一切一五一十的當眾講明，吐露了輪回鏡的存在。
各大首領掌門大多都對輪回鏡有過耳聞，知道此乃神界法寶，威力無窮，能打開通往未來和過去的傳送門，對東方吉祥之言又信了幾成。
東方吉祥最後又將目光放到了鳳來身上：“那天我們初見之時，就是我和師姐來到這裏的第一天。”
鳳來冷颼颼的道：“所以，那個時候你就對我起了殺心是不是？”
東方吉祥點頭：“沒錯，因為我第一眼就認出你是滅世殺神。”
“閉嘴！”鳳來好不容易遏制住的怒火又蹭蹭蹭的冒了上來：“口口聲聲說我是滅世殺神，你憑什麽如此武斷，拿出證據來！”
“因為我親眼見過！”東方吉祥的語氣中也飽含仇恨，他用手指著自己的頭：“我的記憶就是最好證據！你跟千年後的滅世殺神長得一模一樣，絕不會錯！”
他轉頭面向眾人：“諸位前輩，請問你們當中，可有人會使那種展現記憶的法術神通？”
人群中走出一個五官端正，不茍言笑，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一身黑衣，冷酷高傲，面龐消瘦，皺著眉頭來到中間。
“他們都管我叫流華真人，剛巧練過一門法術，叫做觀心大法，不僅可以觀心，也可以觀回憶，同時還能將一個人曾經的所見所聞清晰的展示出來。你坐下，我為你施法。”
他的語氣不鹹不淡，四平八穩，似乎不帶任何情感。他的名聲在修界很響，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掌門一輩的大多見過其人，沒見過的也都聽過其名，均知他這門觀心大法厲害，毋庸置疑。
東方吉祥就地盤膝坐下，閉上雙眼。流華站在他身後，右手手掌按在他天靈蓋之上，也閉上眼睛。
他掌心有一團溫柔和煦的光，光芒流轉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幕幕幻影。
那是東方吉祥的記憶。
非常清晰，也非常真實。
那是千年後的景象，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所有人的眼睛都矚目於光影之中，在那個畫面裏，蒼穹是血紅的，看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地面也是血紅的，沾滿了數之不盡修士的血。那是名副其實、不堪入目的屍山和血海。
蒼穹之下，漂浮著一個人。
他帶著銀色面具，遮住了面容，但一雙血瞳卻暴露在外，裏面是無盡的深淵和殺意。
他，即滅世殺神。
“死。”
他就這麽輕輕的吐出一個字，不容反抗，不容質疑。成千上萬的修士口吐鮮血，應聲倒地，沒有一絲還手之力。
再高的修為，再深的法力，也改變不了他們的死期。
畫面如浮光掠影般迅速滑過，接著來到了萬裏之巔，千餘門人死戰殺神，雖明知不敵，仍如飛蛾撲火般一波又一波的沖了上去。
滿頭白發的扶山君和幾位掌座同時施法，開啟輪回鏡，東方吉祥的身影出現，他和花姽婳一前一後走進傳送門。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東方吉祥和流華真人同時睜開雙眼。
眾人收回目光，一時間都緘默不言，所有人都在恐慌和忐忑。
東方吉祥朗聲道：“我從千年前而來，為的就是鏟除滅世殺神，逆轉乾坤，挽回修界覆滅的命運。”
他望著鳳來，說道：“現在滅世殺神就站在我們眼前，只要你一死，那麽就可以改變一切。”
鳳來雙目赤紅，臉上也不由得顯出慌張，他不相信這是事實。
“不，那個人不是我。他戴著面具，未露真容，你怎麽就確定一定是我？”
東方吉祥指了指自己的雙目：“因為你跟他，長著同樣的一雙眼睛，這就是最好的證據。除了你，修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有此特征。”
鳳來咬緊牙關，心緒飛速流轉。東方吉祥的話還在繼續說著：“鳳大娘的死，我一直內疚於心，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挽救修界同道的命，從來都不是為我自己。只是當時事發突然，我來不及阻止，確實要負一部分責任，但如果重來一次，我依然會用這種辦法，不過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會防止這樣的意外發生。”
“住口！”
花姽婳從雲端落下，打斷了東方吉祥的話。她凝視著他，眼中全是失望。
“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你全都當成耳邊風了是嗎？”她質問。
東方吉祥與她四目相對，輕輕搖了搖頭：“我一直都記得的，但是對不起，我沒法置修界眾生於不顧。”
他擡頭看了一圈諸位前輩，大聲道：“我為修界而戰，何錯之有？”
“牽連無辜，確實有錯。”
說話的是花不謝，他一副義正辭嚴的模樣：“但無心之過，罪不至死，何況你又是為了修界蒼生。只要你是誠心悔過，並且日後謹慎行事，盡量避免此等事發生，那麽也不必過於自責。”
花姽婳側目看了他一眼，一瞬間覺得眼前這個人實在太不順眼了。
“花掌門此言差矣，不論他所圖為何，終究是害死了人，而是還是一個無辜的人。難道只因他的初衷是好的，就能讓人白白枉死？而不受半點懲罰和代價？”
她又轉頭瞥向東方吉祥：“雖然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是生死至交，但我始終認為，當初你不該那麽做。”
東方吉祥張口說道：“我只是不該那麽疏忽，否則不會釀成大錯，只可惜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我們要做的，是拯救修界的未來。”
花姽婳昂然道：“是，修界的未來必須挽救，但是不一定非得讓人去死。鳳來已經答應我，不論以後發生了什麽，他都會做一個好人。”
“你相信這樣能改變一切嗎？”
東方吉祥冷笑一聲：“我知道他現在還沒有淪落成世殺神我，可大家都明白，人心是會變的。如果一個簡單的承諾就能扭轉乾坤，那也太天真了，他可是滅世殺神，是極惡之徒！”
他們幾人爭執不休，而旁邊的眾人也各有心思，一時間既沒人打岔，也沒人站出來勸阻。
花姽婳搖頭道：“一個人的善惡，不是看他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樣子，而是要看他做了什麽。千年後的滅世殺神是極惡之徒，但是現在的鳳來不是。”
“不都是一個人嗎？”東方吉祥嘆了口氣：“現在的鳳來只是暫時，如果我心慈手軟，會毀滅修界的未來。”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鳳來身上，想了想，一臉鄭重的說：“只有你死了，世上才不會出現滅世殺神。我知道你恨我，我現在就答應你，只要你自刎，一了百了，我即刻死在你面前，為你爹娘償命。”
此言一出，不論是花姽婳，還是旁邊的眾人，都為之駭然。想不到他竟能做到這般田地，這份心志確實有目共睹，日月可鑒。
鳳來一臉震驚又不可置信的將他望著。
“你，你說真的？”
東方吉祥的眼裏寫著視死如歸：“是，我從千年前來到現在，本來就抱著必死的決心，我不想讓浩劫再次發生，我要救下所有人。只要能成功，我死不足惜！”
“可我不是什麽滅世殺神！”
鳳來啞聲說道：“我只是鳳來，現在是，以後也是，絕不會改名換姓，你該恨該殺的人不是我！”
東方吉祥說道：“我很想相信你，我也希望你不是，但這不切實際。我的回憶你看到了，大家也都看到了，你和我記憶裏的滅世殺神不僅身形很像，還擁有同一雙眼睛，你問問大家，誰相信你？”
鳳來看向花姽婳。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時至今日，她並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滅世殺神。
鳳來在所有人的臉上都掃了一圈。他只看到無窮無盡的殺意，有的甚至已經開始拔劍。明明素不相識，卻都想讓他死。
鳳來一瞬間絕望了。
“我信。”
萬籟俱寂時，一個清脆的女人聲音響起。
鳳來大驚回頭，只見鸞枝從後面款款走來。
她來到他身旁，向她微微一笑，笑靨如花。
鸞枝抓住他的手，用輕柔卻擲地有聲的聲音說道：“我信他，絕對不是什麽滅世殺神。他就是鳳來，也只是鳳來。”
鳳來一時間又悲又喜，又哭又笑。他死死抓住她的手，連聲音也顫抖了：“鸞枝，你……”
鸞枝望了花姽婳一眼：“這一路走來，我們也是共度數次生死，他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他怎麽可能會是滅世殺神？”
花姽婳猶豫了一下，不確定的道：“是，他的所作所為確實不像，可是眼睛太像了。”
東方吉祥也道：“而且他還在一直收集神力，我和師姐都知道，滅世殺神之所以難以對抗，正是因為他得到了太多神力，所以我們修士很難對付。他此刻在走的就是滅世殺神的路。”
鳳來大聲抗議：“我收集神力只不過是為了救我爹娘，跟滅世殺神有什麽關系？”
花不謝大手一擡：“不必說了。鳳兄弟，現在證據確鑿，我們的確很難相信你和滅世殺神無關，為了修界的未來，我們只有得罪了。”
言下之意，是要出手了。
聞言，所有人都開始準備迎戰。
“大家且慢動手！”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東方吉祥再次開口，他還是望著鳳來：“如果動手的話，難免會有傷亡，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你不是想替你娘報仇嗎，不如就按我說的做吧，你自行了斷，我給你娘償命，這樣對誰都好，讓這件事到此為止。”
“休想！”
說話的是鸞枝，她個頭比鳳來矮很多，這時卻擋在他身前，一臉挑釁的盯著東方吉祥：“不管你們信不信，但今天有我在，你們誰也別想動鳳來一根寒毛！”
“鸞枝！”鳳來將她拉到身後：“算了，他們人多勢眾，我死定了。不過他們想殺的人是我，你千萬不要把自己牽扯進來。”
“怕什麽！”鸞枝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他們人多又如何？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說到這裏，她足尖在地上一點，身子騰空而起。她人在半空，雙手結印，嘴裏念道：“萬流回元，百川歸海！”
隨著她的念誦，人群中走出十多個人，站到了鸞枝身後，遠處更有一道道劍光正往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這幾個突然站在鸞枝身邊的人大多數各門各派的核心弟子，其中就有萬裏之巔、招搖山、擷春山的人。幾個掌門見到這一幕，無不愕然，開始呵斥自己弟子的名字。
鸞枝飄在半空，冷冷笑道：“別叫了，他們都是我的分身，現在只是回歸原位罷了。”
“分身？”
眾人無不詫異，她是何方神聖，居然能同時操控這麽多分身？
花不謝突然想起了什麽，大聲道：“你，你是詭變帝姬！”
花姽婳也想刀了這一層。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她就開始懷疑了。這一路走來，有太多太多線索……
鸞枝冷笑更甚：“不錯，我就是詭變帝姬。我總共有三千六百六十六個分身，遍布修界各處。只要我心念一動，他們即可瞬間歸位。就算你們現在人多又如何？老娘無所畏懼！”
說話間，無數劍光臨近，全部站在鸞枝身旁，和眾人呈對峙之勢。
鳳來駭然的發現，這些人竟都是昨日在那個客棧裏用飯的食客，其中一個還跟花姽婳打過招呼。
“好啊，原來你就是詭變帝姬！”花不謝獰笑一聲，語氣狠厲：“你上次率人來犯我擷春山，我正愁沒法算賬，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來人，給我拿下！”
鸞枝鼻子一哼，神情不屑：“小小一個擷春山，我何時放在眼裏了？”
眼看雙方就要打起來，鳳來立刻往中間一站，大聲道：“住手！”
見他有所行動，其餘人也都向中間邁出一步，時刻準備動手。
鳳來略有踟躕，但還是下定了決心：“你們認定我就是滅世殺神……但是如果，我有辦法證明我不是，你們是不是就會善罷甘休？”
“你要怎麽證明？”說話的是花姽婳。除了鸞枝，她是在場眾人中，最希望鳳來和滅世殺神無關的人。她也站在包圍圈裏，如果有人貿然進攻，她會第一時間阻止。
鳳來緊盯東方吉祥，咬牙道：“你雖然見過滅世殺神，可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麽樣子。你說我是他，只是因為我也有一雙紅色的眼睛……”
他伸出雙手，飛速插向自己的眼眶。眾人驚呼聲中，他已經剜出了自己的雙眼。蒼白的臉上流下兩行青黑的血，裏面帶著腐敗腥臭的氣息。
鳳來第一次為自己不是活人而感到慶幸，還好他已經死了，屍體感受不到什麽痛苦。
“現在，我身上再也沒有任何跟滅世殺神相像的地方，你們可以放心了吧？”
鳳來的聲音很低，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誰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最震驚的還是東方吉祥。他瞠目結舌的望著這一切，眼底是無窮無盡的質疑。
他質疑的是自己。
難道一直以為都是自己錯了？
他真的不是滅世殺神嗎？如果他不是滅世殺神，那麽真正的滅世殺神又在哪裏？
不僅是他，所有人都在想這個問題。
鳳來挖出雙眼，他現在什麽都看不見了，眼前是一片漆黑，他摸索著想要離開，忽然一只柔軟輕和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
“鸞枝，是你嗎？”雖然是這麽問的，但他知道，握住自己的人就是鸞枝。
“嗯。”知道他現在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所以鸞枝沒有點頭，帶他從人群裏離開，扶著他回到了之前用飯的客棧。
她在他空洞的眼眶裏滴上兩滴藥水，雖然不能讓他重新長出雙眼，卻能止血鎮痛。她用一條很長的絲帶，蒙在他的眼睛之上，在腦後打了個好看的結。
絲帶真的很長，順著鳳來的長發，一直垂到腳跟。
鳳來拿起來摸了一會兒，說道：“謝謝你，不過……為什麽要綁這麽長的帶子？”
鸞枝不答反問：“怎麽了，你不喜歡？”
鳳來搖頭：“喜歡，只是有時候做事會不方便。”
鸞枝問道：“你都成瞎子了，還想做什麽，又還能做什麽。”雖然她不想打擊他但她更不想他再到處亂跑。
鳳來嘆了口氣，語氣落寞：“爹娘還在等著我呢……就是可惜，好不容易找到的神力又被那個殺千刀的搶了！”
“被誰搶了？”一下子發生這麽事，鸞枝還不知道他在幻鏡外遇到了蝶翼。於是鳳來便三言兩語將經過說了，鸞枝也十分氣憤。她怒而拍桌，不住口的痛罵東方吉祥。
她和花姽婳還有林嬌嬌在幻鏡裏拼死拼活，居然讓那家夥白白撿了這麽大的便宜。
罵完之後，她又開始安慰鳳來：“無妨，等找到機會，我將他殺了，將屬於你的東西拿回來就是，不管神力還是寶劍，順便再替你娘報仇。不過，此事可以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先想辦法把眼睛治好。”
鳳來說道：“這些事情不僅艱難，而且危險重重，還是我自己來做吧。剛才已經連累你一次了，我不想再連累你第二次。”
鸞枝道：“既然我不介意被你連累第一次，自然也不會介意再被你連累第二次。你現在看不見了，如果沒有我，不論是救你爹娘，還是報仇雪恨，你都做不到的。”
鳳來沈默。她所說確是實情，半晌之後，他只能勉強笑了一聲：“好吧，你真是我的貴人。大恩不言謝，以後我會報答你的。”
鸞枝順藤摸瓜的問：“那你打算怎麽報答我？”
鳳來說道：“金山銀山我沒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收集的一葫蘆神力了。等救回爹娘，我就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好啊，怎麽不好，簡直是好極了。
鸞枝心花怒放，但嘴上卻沒有說出來，她問：“這麽要緊的東西，你真的願意送給我？”
鳳來微笑著說：“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嗎？”
鸞枝一驚：“你……你怎麽知道？”
鳳來笑容更深：“我一直都知道，從那天在王家大宅那會開始，我就發現了。你明明受傷不重，行動自如，卻非要我背，哪有初次見面就像你這樣的。”
鸞枝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她當時見鳳來憨憨的，以為他很好湖弄，哪知他居然一眼看穿，問道：“那你怎麽還要背我？你是故意將計就計嗎？”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奇怪，但我又怕你是真正傷重。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咱們無冤無仇的，你居然想拿刀捅我。我身上除了神力之外，別的什麽都沒有，那你圖的只能是這個了。後來在聚寶城深淵底下，你迫不及待的樣子，徹底把你暴露了。”
鳳來一字一句的說著，語調輕柔，不見半分不高興的樣子。
“那你為什麽不揭穿我？也不趕我走呢？”鸞枝大惑不解。她細想下來，自己這一路露出的破綻確實太多，看來以後行事需更加謹慎。
鳳來臉頰一紅，有點扭捏：“因為……因為某些原因……哎呀，如果說破了，你說不定就走了，但是我不希望你留下來。”
鸞枝俏臉一紅。他的言下之意是什麽，她又怎麽會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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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東方吉祥的說話，原本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心存懷疑，但見他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模樣，卻都信了三成。
鳳來本來還想動手，好幾位老者擋在了東方吉祥跟前。這些人都是修界中大有名望的前輩，個個修為高深，鳳來闖不過去。
其中一人神情肅穆，對鳳來說道：“小兄弟，事關整個修界的安危，請你容東方公子把話說完。”
鳳來可沒那個耐心去聽，在他看來，東方吉祥之言純屬偽造，絕不可信，但對面人多勢眾，他是說什麽也沖不過去的，就算過去了，也未必能得逞，只好暫時按兵不動。
那邊有人對東方吉祥發起盤問：“你是用什麽方法穿梭時空，從千年後來到現在的？”
東方吉祥便將千年後發生在萬裏之巔上的一切一五一十的當眾講明，吐露了輪回鏡的存在。
各大首領掌門大多都對輪回鏡有過耳聞，知道此乃神界法寶，威力無窮，能打開通往未來和過去的傳送門，對東方吉祥之言又信了幾成。
東方吉祥最後又將目光放到了鳳來身上：“那天我們初見之時，就是我和師姐來到這裏的第一天。”
鳳來冷颼颼的道：“所以，那個時候你就對我起了殺心是不是？”
東方吉祥點頭：“沒錯，因為我第一眼就認出你是滅世殺神。”
“閉嘴！”鳳來好不容易遏制住的怒火又蹭蹭蹭的冒了上來：“口口聲聲說我是滅世殺神，你憑什麽如此武斷，拿出證據來！”
“因為我親眼見過！”東方吉祥的語氣中也飽含仇恨，他用手指著自己的頭：“我的記憶就是最好證據！你跟千年後的滅世殺神長得一模一樣，絕不會錯！”
他轉頭面向眾人：“諸位前輩，請問你們當中，可有人會使那種展現記憶的法術神通？”
人群中走出一個五官端正，不茍言笑，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一身黑衣，冷酷高傲，面龐消瘦，皺著眉頭來到中間。
“他們都管我叫流華真人，剛巧練過一門法術，叫做觀心大法，不僅可以觀心，也可以觀回憶，同時還能將一個人曾經的所見所聞清晰的展示出來。你坐下，我為你施法。”
他的語氣不鹹不淡，四平八穩，似乎不帶任何情感。他的名聲在修界很響，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掌門一輩的大多見過其人，沒見過的也都聽過其名，均知他這門觀心大法厲害，毋庸置疑。
東方吉祥就地盤膝坐下，閉上雙眼。流華站在他身後，右手手掌按在他天靈蓋之上，也閉上眼睛。
他掌心有一團溫柔和煦的光，光芒流轉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幕幕幻影。
那是東方吉祥的記憶。
非常清晰，也非常真實。
那是千年後的景象，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所有人的眼睛都矚目於光影之中，在那個畫面裏，蒼穹是血紅的，看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地面也是血紅的，沾滿了數之不盡修士的血。那是名副其實、不堪入目的屍山和血海。
蒼穹之下，漂浮著一個人。
他帶著銀色面具，遮住了面容，但一雙血瞳卻暴露在外，裏面是無盡的深淵和殺意。
他，即滅世殺神。
“死。”
他就這麽輕輕的吐出一個字，不容反抗，不容質疑。成千上萬的修士口吐鮮血，應聲倒地，沒有一絲還手之力。
再高的修為，再深的法力，也改變不了他們的死期。
畫面如浮光掠影般迅速滑過，接著來到了萬裏之巔，千餘門人死戰殺神，雖明知不敵，仍如飛蛾撲火般一波又一波的沖了上去。
滿頭白發的扶山君和幾位掌座同時施法，開啟輪回鏡，東方吉祥的身影出現，他和花姽婳一前一後走進傳送門。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東方吉祥和流華真人同時睜開雙眼。
眾人收回目光，一時間都緘默不言，所有人都在恐慌和忐忑。
東方吉祥朗聲道：“我從千年前而來，為的就是鏟除滅世殺神，逆轉乾坤，挽回修界覆滅的命運。”
他望著鳳來，說道：“現在滅世殺神就站在我們眼前，只要你一死，那麽就可以改變一切。”
鳳來雙目赤紅，臉上也不由得顯出慌張，他不相信這是事實。
“不，那個人不是我。他戴著面具，未露真容，你怎麽就確定一定是我？”
東方吉祥指了指自己的雙目：“因為你跟他，長著同樣的一雙眼睛，這就是最好的證據。除了你，修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有此特征。”
鳳來咬緊牙關，心緒飛速流轉。東方吉祥的話還在繼續說著：“鳳大娘的死，我一直內疚於心，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挽救修界同道的命，從來都不是為我自己。只是當時事發突然，我來不及阻止，確實要負一部分責任，但如果重來一次，我依然會用這種辦法，不過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會防止這樣的意外發生。”
“住口！”
花姽婳從雲端落下，打斷了東方吉祥的話。她凝視著他，眼中全是失望。
“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你全都當成耳邊風了是嗎？”她質問。
東方吉祥與她四目相對，輕輕搖了搖頭：“我一直都記得的，但是對不起，我沒法置修界眾生於不顧。”
他擡頭看了一圈諸位前輩，大聲道：“我為修界而戰，何錯之有？”
“牽連無辜，確實有錯。”
說話的是花不謝，他一副義正辭嚴的模樣：“但無心之過，罪不至死，何況你又是為了修界蒼生。只要你是誠心悔過，並且日後謹慎行事，盡量避免此等事發生，那麽也不必過於自責。”
花姽婳側目看了他一眼，一瞬間覺得眼前這個人實在太不順眼了。
“花掌門此言差矣，不論他所圖為何，終究是害死了人，而是還是一個無辜的人。難道只因他的初衷是好的，就能讓人白白枉死？而不受半點懲罰和代價？”
她又轉頭瞥向東方吉祥：“雖然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是生死至交，但我始終認為，當初你不該那麽做。”
東方吉祥張口說道：“我只是不該那麽疏忽，否則不會釀成大錯，只可惜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我們要做的，是拯救修界的未來。”
花姽婳昂然道：“是，修界的未來必須挽救，但是不一定非得讓人去死。鳳來已經答應我，不論以後發生了什麽，他都會做一個好人。”
“你相信這樣能改變一切嗎？”
東方吉祥冷笑一聲：“我知道他現在還沒有淪落成世殺神我，可大家都明白，人心是會變的。如果一個簡單的承諾就能扭轉乾坤，那也太天真了，他可是滅世殺神，是極惡之徒！”
他們幾人爭執不休，而旁邊的眾人也各有心思，一時間既沒人打岔，也沒人站出來勸阻。
花姽婳搖頭道：“一個人的善惡，不是看他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樣子，而是要看他做了什麽。千年後的滅世殺神是極惡之徒，但是現在的鳳來不是。”
“不都是一個人嗎？”東方吉祥嘆了口氣：“現在的鳳來只是暫時，如果我心慈手軟，會毀滅修界的未來。”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鳳來身上，想了想，一臉鄭重的說：“只有你死了，世上才不會出現滅世殺神。我知道你恨我，我現在就答應你，只要你自刎，一了百了，我即刻死在你面前，為你爹娘償命。”
此言一出，不論是花姽婳，還是旁邊的眾人，都為之駭然。想不到他竟能做到這般田地，這份心志確實有目共睹，日月可鑒。
鳳來一臉震驚又不可置信的將他望著。
“你，你說真的？”
東方吉祥的眼裏寫著視死如歸：“是，我從千年前來到現在，本來就抱著必死的決心，我不想讓浩劫再次發生，我要救下所有人。只要能成功，我死不足惜！”
“可我不是什麽滅世殺神！”
鳳來啞聲說道：“我只是鳳來，現在是，以後也是，絕不會改名換姓，你該恨該殺的人不是我！”
東方吉祥說道：“我很想相信你，我也希望你不是，但這不切實際。我的回憶你看到了，大家也都看到了，你和我記憶裏的滅世殺神不僅身形很像，還擁有同一雙眼睛，你問問大家，誰相信你？”
鳳來看向花姽婳。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時至今日，她並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滅世殺神。
鳳來在所有人的臉上都掃了一圈。他只看到無窮無盡的殺意，有的甚至已經開始拔劍。明明素不相識，卻都想讓他死。
鳳來一瞬間絕望了。
“我信。”
萬籟俱寂時，一個清脆的女人聲音響起。
鳳來大驚回頭，只見鸞枝從後面款款走來。
她來到他身旁，向她微微一笑，笑靨如花。
鸞枝抓住他的手，用輕柔卻擲地有聲的聲音說道：“我信他，絕對不是什麽滅世殺神。他就是鳳來，也只是鳳來。”
鳳來一時間又悲又喜，又哭又笑。他死死抓住她的手，連聲音也顫抖了：“鸞枝，你……”
鸞枝望了花姽婳一眼：“這一路走來，我們也是共度數次生死，他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他怎麽可能會是滅世殺神？”
花姽婳猶豫了一下，不確定的道：“是，他的所作所為確實不像，可是眼睛太像了。”
東方吉祥也道：“而且他還在一直收集神力，我和師姐都知道，滅世殺神之所以難以對抗，正是因為他得到了太多神力，所以我們修士很難對付。他此刻在走的就是滅世殺神的路。”
鳳來大聲抗議：“我收集神力只不過是為了救我爹娘，跟滅世殺神有什麽關系？”
花不謝大手一擡：“不必說了。鳳兄弟，現在證據確鑿，我們的確很難相信你和滅世殺神無關，為了修界的未來，我們只有得罪了。”
言下之意，是要出手了。
聞言，所有人都開始準備迎戰。
“大家且慢動手！”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東方吉祥再次開口，他還是望著鳳來：“如果動手的話，難免會有傷亡，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你不是想替你娘報仇嗎，不如就按我說的做吧，你自行了斷，我給你娘償命，這樣對誰都好，讓這件事到此為止。”
“休想！”
說話的是鸞枝，她個頭比鳳來矮很多，這時卻擋在他身前，一臉挑釁的盯著東方吉祥：“不管你們信不信，但今天有我在，你們誰也別想動鳳來一根寒毛！”
“鸞枝！”鳳來將她拉到身後：“算了，他們人多勢眾，我死定了。不過他們想殺的人是我，你千萬不要把自己牽扯進來。”
“怕什麽！”鸞枝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他們人多又如何？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說到這裏，她足尖在地上一點，身子騰空而起。她人在半空，雙手結印，嘴裏念道：“萬流回元，百川歸海！”
隨著她的念誦，人群中走出十多個人，站到了鸞枝身後，遠處更有一道道劍光正往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這幾個突然站在鸞枝身邊的人大多數各門各派的核心弟子，其中就有萬裏之巔、招搖山、擷春山的人。幾個掌門見到這一幕，無不愕然，開始呵斥自己弟子的名字。
鸞枝飄在半空，冷冷笑道：“別叫了，他們都是我的分身，現在只是回歸原位罷了。”
“分身？”
眾人無不詫異，她是何方神聖，居然能同時操控這麽多分身？
花不謝突然想起了什麽，大聲道：“你，你是詭變帝姬！”
花姽婳也想刀了這一層。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她就開始懷疑了。這一路走來，有太多太多線索……
鸞枝冷笑更甚：“不錯，我就是詭變帝姬。我總共有三千六百六十六個分身，遍布修界各處。只要我心念一動，他們即可瞬間歸位。就算你們現在人多又如何？老娘無所畏懼！”
說話間，無數劍光臨近，全部站在鸞枝身旁，和眾人呈對峙之勢。
鳳來駭然的發現，這些人竟都是昨日在那個客棧裏用飯的食客，其中一個還跟花姽婳打過招呼。
“好啊，原來你就是詭變帝姬！”花不謝獰笑一聲，語氣狠厲：“你上次率人來犯我擷春山，我正愁沒法算賬，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來人，給我拿下！”
鸞枝鼻子一哼，神情不屑：“小小一個擷春山，我何時放在眼裏了？”
眼看雙方就要打起來，鳳來立刻往中間一站，大聲道：“住手！”
見他有所行動，其餘人也都向中間邁出一步，時刻準備動手。
鳳來略有踟躕，但還是下定了決心：“你們認定我就是滅世殺神……但是如果，我有辦法證明我不是，你們是不是就會善罷甘休？”
“你要怎麽證明？”說話的是花姽婳。除了鸞枝，她是在場眾人中，最希望鳳來和滅世殺神無關的人。她也站在包圍圈裏，如果有人貿然進攻，她會第一時間阻止。
鳳來緊盯東方吉祥，咬牙道：“你雖然見過滅世殺神，可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麽樣子。你說我是他，只是因為我也有一雙紅色的眼睛……”
他伸出雙手，飛速插向自己的眼眶。眾人驚呼聲中，他已經剜出了自己的雙眼。蒼白的臉上流下兩行青黑的血，裏面帶著腐敗腥臭的氣息。
鳳來第一次為自己不是活人而感到慶幸，還好他已經死了，屍體感受不到什麽痛苦。
“現在，我身上再也沒有任何跟滅世殺神相像的地方，你們可以放心了吧？”
鳳來的聲音很低，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誰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最震驚的還是東方吉祥。他瞠目結舌的望著這一切，眼底是無窮無盡的質疑。
他質疑的是自己。
難道一直以為都是自己錯了？
他真的不是滅世殺神嗎？如果他不是滅世殺神，那麽真正的滅世殺神又在哪裏？
不僅是他，所有人都在想這個問題。
鳳來挖出雙眼，他現在什麽都看不見了，眼前是一片漆黑，他摸索著想要離開，忽然一只柔軟輕和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
“鸞枝，是你嗎？”雖然是這麽問的，但他知道，握住自己的人就是鸞枝。
“嗯。”知道他現在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所以鸞枝沒有點頭，帶他從人群裏離開，扶著他回到了之前用飯的客棧。
她在他空洞的眼眶裏滴上兩滴藥水，雖然不能讓他重新長出雙眼，卻能止血鎮痛。她用一條很長的絲帶，蒙在他的眼睛之上，在腦後打了個好看的結。
絲帶真的很長，順著鳳來的長發，一直垂到腳跟。
鳳來拿起來摸了一會兒，說道：“謝謝你，不過……為什麽要綁這麽長的帶子？”
鸞枝不答反問：“怎麽了，你不喜歡？”
鳳來搖頭：“喜歡，只是有時候做事會不方便。”
鸞枝問道：“你都成瞎子了，還想做什麽，又還能做什麽。”雖然她不想打擊他但她更不想他再到處亂跑。
鳳來嘆了口氣，語氣落寞：“爹娘還在等著我呢……就是可惜，好不容易找到的神力又被那個殺千刀的搶了！”
“被誰搶了？”一下子發生這麽事，鸞枝還不知道他在幻鏡外遇到了蝶翼。於是鳳來便三言兩語將經過說了，鸞枝也十分氣憤。她怒而拍桌，不住口的痛罵東方吉祥。
她和花姽婳還有林嬌嬌在幻鏡裏拼死拼活，居然讓那家夥白白撿了這麽大的便宜。
罵完之後，她又開始安慰鳳來：“無妨，等找到機會，我將他殺了，將屬於你的東西拿回來就是，不管神力還是寶劍，順便再替你娘報仇。不過，此事可以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先想辦法把眼睛治好。”
鳳來說道：“這些事情不僅艱難，而且危險重重，還是我自己來做吧。剛才已經連累你一次了，我不想再連累你第二次。”
鸞枝道：“既然我不介意被你連累第一次，自然也不會介意再被你連累第二次。你現在看不見了，如果沒有我，不論是救你爹娘，還是報仇雪恨，你都做不到的。”
鳳來沈默。她所說確是實情，半晌之後，他只能勉強笑了一聲：“好吧，你真是我的貴人。大恩不言謝，以後我會報答你的。”
鸞枝順藤摸瓜的問：“那你打算怎麽報答我？”
鳳來說道：“金山銀山我沒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收集的一葫蘆神力了。等救回爹娘，我就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好啊，怎麽不好，簡直是好極了。
鸞枝心花怒放，但嘴上卻沒有說出來，她問：“這麽要緊的東西，你真的願意送給我？”
鳳來微笑著說：“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嗎？”
鸞枝一驚：“你……你怎麽知道？”
鳳來笑容更深：“我一直都知道，從那天在王家大宅那會開始，我就發現了。你明明受傷不重，行動自如，卻非要我背，哪有初次見面就像你這樣的。”
鸞枝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她當時見鳳來憨憨的，以為他很好湖弄，哪知他居然一眼看穿，問道：“那你怎麽還要背我？你是故意將計就計嗎？”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奇怪，但我又怕你是真正傷重。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咱們無冤無仇的，你居然想拿刀捅我。我身上除了神力之外，別的什麽都沒有，那你圖的只能是這個了。後來在聚寶城深淵底下，你迫不及待的樣子，徹底把你暴露了。”
鳳來一字一句的說著，語調輕柔，不見半分不高興的樣子。
“那你為什麽不揭穿我？也不趕我走呢？”鸞枝大惑不解。她細想下來，自己這一路露出的破綻確實太多，看來以後行事需更加謹慎。
鳳來臉頰一紅，有點扭捏：“因為……因為某些原因……哎呀，如果說破了，你說不定就走了，但是我不希望你留下來。”
鸞枝俏臉一紅。他的言下之意是什麽，她又怎麽會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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