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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賤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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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賤骨頭。

挑釁的弧度僵在嘴角, 錢順德緊盯賀臨風,清楚知道這是個下馬威。

和之前板著臉敲鍵盤的年輕小姑娘不一樣,對方雖然看起來好說話, 鋒芒卻都藏在裏頭, 即使他敢把腰帶解開,拿審訊室當廁所, 男人也沒可能妥協,只會顯得自己很傻。

更何況,調戲男人?想想都起雞皮疙瘩。四目相對,宛如被侵犯領地的野獸,錢順德本能想收起那副放松癱軟的無賴姿態, 剛動了一下, 又強行停住, 暗罵自己:慌什麽?好像他真怕了對方。

“解決了?”見錢順德終於肯安靜,賀臨風眉梢微揚,示意身旁的周山記筆錄, “那我們繼續。”

“有人指控你是213滅門案的真兇。”

“需要請律師嗎?”

過分平淡的語調讓錢順德有點懵。

不是,什麽意思?……譚家撂了?還是許家?盡管他做過無數次關於被抓的噩夢, 但沒有哪一次警方是這種態度。

仿佛罪名已經板上釘釘,來見自己只是單純走個流程, 連問話都省了。

比起審訊, 更像是通知。

對, 通知。

錢順德一下子亂了陣腳。

這與他想像中的場景背道而馳, 對方根本沒有要他提供證詞的打算,甚至連案件的細節都不在乎。

文化水平再低,錢順德也知道這並非正常的審訊流程,他下意識看向電腦後高高壯壯的周山, 對方卻像個聾子,全程低頭,摸著鍵盤瞅個沒完。

怎麽回事?

“什麽213滅門案,”錢順德張口,試圖回到自己的節奏,“不是查譚開霽嗎?我說了,我沒殺他。”

百無聊賴地轉了下筆,賀臨風懶洋洋應聲:“嗯。”

???

解釋啊?怎麽不解釋?

確定對方在敷衍自己,錢順德滿頭霧水,沒弄明白這人到底是什麽章程。

皺眉反覆打量賀臨風的神色,他忽然註意到,對方因轉筆而露出一截的手腕上,露出半塊銀光閃閃、嵌著寶石的表。

似是察覺自己的目光,男人動作稍頓,狀似不經意地朝下抖抖衣袖。

電光石火間,錢順德猛地記起件差點被自己忘掉的事實:

昨晚,這個叫賀臨風的警察也參加了婚宴。

譚許兩家的婚宴,受邀賓客非富即貴,一個掙死工資的小警察,憑什麽穿高定戴名表,還哄得簡青另眼相待?

當年他去偷競標書前,柳美華就明裏暗裏給自己遞話,說譚家在市局有“朋友”,即使最後被抓也沒事,頂多拘留兩天。

現在呢?

這個朋友還在不在?在的話又換成了誰?

錢順德越琢磨越心驚。

“老子不認!”脖頸前傾,他總算舍得坐直身體,三角眼兇戾,似呲牙的野獸,“你別想冤枉我。”

賀臨風文質彬彬:“沒關系。”

“按照譚夫……柳女士提供的線索,我們已經派人去找那瓶紅酒,”他笑笑,“相信會在上面查出你的指紋。”

屁的指紋!錢順德憤憤,他那時明明戴了手套!

這是要明晃晃造假?

毒婦!賤人!想把鍋全甩給自己?門都沒有!要不是柳美華先放棄自己,他又怎麽會斷了回頭路。

……可,如果這是條子的陷阱呢?

錢順德進退維谷。

一分鐘,兩分鐘,對面男人悠哉悠哉,慢吞吞打了個哈欠,只差沒當著他的面和同事聊中午的菜譜。

偶爾撞上自己的目光,還很疑惑,活像在問:“你還有什麽不服”?

媽的。

錢順德再無法忍耐,豁出去道:“我要舉報。”

“你確定?”線索就在眼前,偏被男人一把推開,伴著臉上如沐春風的關切,賀臨風婉拒,“我看你精神狀態有點差,要麽請醫生來瞧瞧?”

請醫生?許家的醫生?然後把自己判成瘋子?

畢竟瘋子講的都是胡話。

“我很清醒,”錢順德咬牙,“我要換個人來審我。”

意料之中地,對方再次拒絕了他:“這裏是警局。”

“不提供點單服務。”

交流陷進了死循環,無論錢順德怎樣重覆,怎樣發瘋怎樣鬧,怎樣對攝像頭大喊大叫,都沒有人來換班,甚至沒有人來查看情況。

這間審訊室仿佛變成了被監控忽略的死角。

直到錢順德使勁磕碰傷腿,拿頭去撞桌子,那張討厭的、勝券在握的狐貍臉上終於出現一抹裂痕。

哢噠。

最開始審他的短發女警推開門:“鬧什麽。”

“顏隊,”男人起身,有些錯愕的樣子,“你不是去開會了嗎?”

顏秋玉揉揉太陽穴:“剛結束。”

領導。

重案組的領導。

沒等對面再聊下去,錢順德立刻道:“顏警官!我有線索!但我只講給你一個人聽。”

“顏隊,別聽他胡說八道。”

兩道聲音交織,顏秋玉擺出個狐疑的表情,猶豫數秒,沖賀臨風和周山揮揮手:“你倆先出去。”

“把曉彤叫進來。”

單向玻璃後,被點到名的松曉彤故意磨蹭了兩分鐘,方才弄亂頭發,裝成急匆匆的模樣粉墨登臺。

審訊室內外間隔音效果一流,汪來屈起胳膊,懟懟坐到自己旁邊的賀臨風:“你這黑警演得可真像。”

生來一張富貴窩裏打滾的臉,看著就特容易“被腐敗”,配上渾然天成的公子哥做派,唬人一唬一個準。

轉椅退開半步,賀臨風沒接茬,松松袖口摘掉腕表。

——昨晚參加婚宴的配飾,正好在今天派上用場。

對付錢順德這種人,嚴刑逼供是下乘,苦口婆心更是下下乘,他奉行的並非道德或法律,而是純粹利己的求生欲,你越是文明越是憤怒,越是和他講道理、講受害者的痛苦,越會換來嘲笑,讓他無處發洩的惡得到滿足。

唯有讓錢順德感受到危險,唯有你高高在上看不起他,他才肯一邊咒罵一邊配合,甚至搶著配合。

簡直是“賤骨頭”最典型的寫照。

賀臨風很少說臟話,哪怕面對再窮兇惡極的嫌犯,他也能完美遵守工作期間的規章制度。

但錢順德值得。

通過對方剛剛的反應,賀臨風確信,對方就是那個殺害簡青全家的兇手。

問題只在於柳美華到底隱瞞了什麽。

審訊室中,錢順德盯著老舊模糊的現場照片,無意識地舔了下嘴唇,思緒被拉回二十二年前的除夕。

那晚,他開著許耀文提供的豪車,輕松混進寸土寸金的別墅區,冒著冷風在黑漆漆的樹林裏蹲了半宿。

他提前踩過點,除了大門,青山路6號外面僅僅圍了一圈鐵柵欄當外墻,方便花花草草爬架,如今是冬天,萬物雕零,積雪也被清掃幹凈,他完全不必擔心留下腳印,悄悄找個角落翻進去就行。

這些別墅的構造都一個樣,他用許家的房子練過手,早早選好了廚房左側的窗戶,鐵絲一捅保準能打開。

等啊等,裏頭終於只剩下春晚歌舞的熱鬧,藏於冬青樹下的陰影活動活動身子,有條不紊地執行計劃,卻倒黴撞上了個計劃外的女人。

大腦一片空白,錢順德趕在女人尖叫前打暈了對方。

用手刀。

理智告訴他,簡家的老少爺們沒喝酒,自己應該趕緊逃。

可他又實在舍不得那十萬塊。

富貴險中求,大不了再去局子蹲幾天,錢順德想。或許是老天都站在他這邊,除夕夜,偌大的別墅一層,簡家人居然個個落單,而他自己,靠著有心算無心,居然當真一次次偷襲成功。

害怕被路過的鄰居瞧出端倪,他特意費了點力氣,把人都拖到沙發上,擺弄成看電視的姿勢。

誰料,不等他騰出空去二樓找競標書,那個最開始被他打暈的漂亮女人,皮膚竟漸漸失去血色。

錢順德剎那間嚇得脊背發毛。

他連忙摘掉手套去探對方的呼吸,卻只摸到一片冰涼。

——頸動脈竇性暈厥,嚴重時可導致死亡,驚慌之中,自己下手太重,盡快送醫或許還有救。

可惜二十二年的錢順德不知道。

他偷過東西,打過群架,用酒瓶給對手腦袋開過瓢……但殺人不一樣。

褲兜揣著諾基亞,錢順德立刻撥通柳美華的電話。

結果自然是他被放棄。

“我讓你拿標書,誰讓你鬧這麽大?”如同急著甩脫一灘骯臟的爛泥,對面急匆匆掛斷,“別再打過來,小心我報警。”

十萬塊泡了湯。

裱框精美的全家福擺在電視旁邊,直勾勾瞧著他,伴著春晚觀眾的陣陣歡笑,像是在嘲諷一條自作自受的落水狗。

水晶燈搖晃,昂貴的紅酒擺在桌邊,卻根本沒人在意,他汲汲營營半輩子,還不如有錢人的一頓夜宵。

惡向膽邊生。

再回過神,新一輪煙花騰空,不知是嗅到血腥味還是單純被爆裂聲吵到,深夜中遙遙傳來汪汪的吠叫。

預備上樓的錢順德當啷丟下刀。

層層熱汗浸透他的衣裳,又迅速轉涼,他發了瘋似的蹭花鞋印,脫掉染血的外套卷好,連門都忘了關,光著腳落荒而逃。

鬼使神差地,錢順德帶走了那瓶酒。

那瓶引發一切的酒。

又在二十二年後,得意洋洋地將鮮紅噴滿譚開霽的臥房,撕開畫皮,欣賞他們色厲內荏下的恐慌。

咕咚。

喉嚨滾動,白熾燈下,錢順德越講越激動,像個發病的癮君子,興奮,饑餓,雙手微微顫抖。

坐牢也好,槍斃也罷,被抓前,他只想再體會一次生殺予奪的極樂。

回味地咂咂嘴,他大力揮開用來簽字的紙質筆錄,紅著眼擡頭:

“我要見簡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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