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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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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哪咤被哮天搶回行營,安置在榻上,姜子牙叫人囫圇餵了大把靈藥,也不見起效,渾身一會燒得滾燙,一會直打寒顫。他意識沈沈浮浮,清醒時就把“楊戩”、“二哥”顛來倒去地叫。

“按住他右肩!”

雷震子撲上去壓住哪咤不斷抽搐的身體,姜子牙捏訣的手快得只剩殘影,可那刀傷煞氣太重,掌心符咒剛貼近傷口就被燃成灰燼,姜子牙滿頭大汗地退後兩步,在眾人殷切的目光中發出一聲嘆息:“去把楊戩叫回來吧。”

武吉匆匆忙忙去了,還未至營門外就又退回來,嚷嚷著:“楊師兄來了!楊師兄來了!”

也許人臨死前五感皆散,哪咤只覺得刺骨得冷,他身陷一團混沌裏,看不見也聽不清。他不知此刻營帳內滿屋異香,自己由胳膊延伸到半邊胸膛的肌膚已融成蓮花瓣簌簌落下,他只是感到身前有人,卻並不知是誰,費勁地略擡擡手指,雙手就被人握緊了。

“我兜裏……有塊珠兒,你幫我,幫我給楊戩,我原要給他的,但是我舍不得,就留下了,現在都給他,叫他要好好的,不要為我難過,如果七日後真能還魂,我就去見他……”

哪咤突然躬身嘔出一口黑血,渙散的瞳孔裏映出楊戩狼狽的臉,他卻一無所覺,只是忽然落下淚來,哭著直問:“楊戩呢?楊戩去督糧了。楊戩怎麽不來見我?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他也不來見我,我真的要生他的氣了……”

尾音消弭在驟然垂落的手腕裏,楊戩托住哪咤後頸的手掌觸到粘膩的毒血,懷中軀體正以可怕的速度冷下去。

楊戩幾日前途徑一村鎮,於空氣中竟聞到細微蓮香,循著味兒找過去,是家糕點攤鋪。

賣糕的老板熱情招呼:“新出爐的糯米藕糕,客官要來點兒嗎?”

楊戩問:“這蓮香是怎麽做出來的?”

那人使筷子戳了戳糕點糯糯的表皮,笑道:“客官鼻子可真靈,我在這糕點上滾了一圈蓮蓉,自然就有蓮香了。”

楊戩想:小蓮花吃蓮花糕。

“給我裝點。”

“得嘞!”

於是哮天背上被掛了個包袱,又被叮囑送去了就不必回來,跟在哪咤身邊,有什麽情況再回來匯報。哮天“汪嗚”一聲示意自己明白了,撒丫子就往出跑。

哮天見過哪咤太多模樣,兇狠的、嬌俏的、穿道袍的、穿輕甲的,就連沒穿衣服的樣子也被它過一眼。它知道少年身上叮鈴當啷一堆法寶,身子又異於常人,便是打不過,也能全須全尾地逃走。

哪咤從未出過大事,哮天這樣想著,就看見他被一閃而過的刀刃於右臂上劃開一道口子。而後事態開始朝著不可控的方向滑去,哮天急了,“汪”一聲沖進戰場,把哪咤從餘化的戟下搶回來,又一步不敢停地回頭去找楊戩。

哮天跟著楊戩一起進了營帳,繞過重重人頭,它看見了躺在床上的哪咤。

一向處變不驚的楊戩腿一軟幾乎跌倒,踉蹌著撲到床前,哪咤在叫二哥。

哮天想,趕上了。

可很快它就意識到不對,哪咤只是本能地喚人,卻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

楊戩抱著他反覆回應:“二哥在呢,二哥在這,哪咤你看看我……”

哪咤只是哼哼,問楊戩呢,可楊戩分明就在他跟前。

哮天急得嗚嗚叫,它知道哪咤情況每況愈下,到後面已經開始說胡話,一會說要抽筋扒皮,叫惡龍不敢禍害陳塘關的百姓,一會又說要等天化一塊去街上玩,反倒少提及楊戩了。

楊戩就怔怔地把人抱在懷裏,他不知道該去做什麽,能去做什麽,只知道把哪咤禁錮在懷裏,仿佛一眨眼,這人就能隨風飄走了。

沒人勸得動他,也沒人敢去勸他,直到從營帳外進來一個道童。

“弟子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門下,師兄哪咤有厄,命弟子背上山去調理。”

楊戩不肯,他不說,可哮天知道,他是怕這一撒手,哪咤就真沒了,他連最後一面都見不著。楊戩骨子裏偏執又固執,只是他修養極好,把一切不堪的,汙濁的都藏在皮囊下,不叫人知道罷了。

金霞看著楊戩胸前浸染的汙血,斟酌道:“師兄不妨把哪咤給我,他如今蓮身有損,毒血直沖心竅,孕於五蓮池中還能拖得些時日,好等一個救命的法子,如若再耽誤下去,怕是……”

楊戩身形晃了晃,緊摟哪咤的手卻松了,他重新從床榻邊站起,啞聲叮囑:“煩請師弟把哪咤平安送回乾元山,我去尋解藥來。”

哪咤好像走了很長一段路,越走步伐就越輕快,他依稀記得自己身上有傷,卻感受不到什麽疼痛。

他走馬觀花般回顧他短暫的一生,父親厭惡,兄長漠視,還有一群死在他手下的仇人,恨不得啖他的血肉,拉他入地獄。也許他生來就是一條孤寡命,孤單單來,又孤單單走。

有什麽不好呢?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將遠去,一切執念都不過虛妄幻象。沒有什麽鬼差來引他,他魂魄早散盡了,大抵他是該消融在這世上,變成一縷風,變成一朵花,比做人可快活多了。

他只要放任這樣,這樣下去,他就能……哪咤嘆息了一聲,他想,可楊戩怎麽辦呢?也許是黃家兩兄弟的死給他的沖擊太大,他有時夜裏暗想,他可不能死了,丟下楊戩一個人。

哪咤忽然就站住了腳,再不肯往前走了。他還有想見的人,還有要做的事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這念頭一起,痛苦便如狂潮般朝他湧來,他的身子又開始控制不住地抽搐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哪咤逐漸感到五感回歸,眼前朦朧有人影,耳邊有人聲,他被人抱在懷裏,灼熱的體溫透過肌膚傳遞過來。

他呢喃道:“楊戩。”

無人回應。

“我為什麽沒有穿衣服?”哪咤視線逐漸清晰,他翻了個身,把身下某處埋到跟前那人的衣裳裏作遮擋。

“我這是在哪兒?”哪咤接著問。

楊戩不答話,他在抖,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好像長途跋涉的旅人乍然望見遠處的綠洲,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已陪著哪咤往鬼門關走了一趟。

“難不成我已死了,楊戩才聽不見我說話麽……”哪咤開始自言自語:“原來死後竟是這般光景。”

他就窩在楊戩懷裏,一只手去揪楊戩胸前垂下的發絲,情緒又低落下來,喃喃著:“楊戩督糧回來,看見我的屍首應當很難過吧,也不知我有沒有屍首……”

洞外傳來鳥雀啼囀,楊戩張了張嘴,竟沒出聲,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已七日不曾說話了。胃部有某種尖銳的刺痛翻湧上來,痛得他彎腰躬身,把額頭與哪咤的額頭相抵,他終於敢放任自己的視線在哪咤臉上長久停駐——那已是一張標準的病容,蒼白、幹瘦,只有眉心的痣依舊鮮紅,像是雪地裏落的一瓣海棠。

哪咤這一傷身子損耗虧空大半,只自己與自己說上幾句話,眼皮就倦地擡不起來,轉眼又沈沈睡去。

不久金霞進洞來,躬身行禮,問:“師兄,哪咤師兄今日可好?”

楊戩從蓮池中淌水而過,答道:“方才醒了,自己說了會胡話又睡了,還得勞煩師弟幫忙備些衣裳來。”

金霞聞言撫掌道:“哎呀,我給忘了,山上只有哪咤幼時衣裳,如今都小了,師兄要衣裳,只有拿我的抵與他穿了。”

叫哪咤穿旁人的衣裳,楊戩皺眉:“罷了,師弟可有布匹針線?”

金霞撓頭尬笑:“乾元山有遍地靈丹法寶,有滿洞符紙法咒,唯獨就沒有……布匹針線。師兄若要,我可差人去山下鎮子裏買。”

楊戩一口回絕:“不必,我自己去。”

乾元山腳下小鎮的人口不多,互相之間不是左鄰右舍就是隔了幾道彎兒的親戚。楊戩腳程快,下了山直奔布匹店,那店老板忽然見了陌生面孔,又瞧這打扮是個有錢的,笑容就殷勤得如同聞見魚腥味的貓。

“客官要買什麽樣的布匹吶?花色料子,尺寸長短,只管與我說。”

楊戩生疏地比劃:“我要買塊布料,要好的,他大約這麽高,腰這麽細……”

楊戩挑挑揀揀,擇出件大紅的來。

“客官,這是人家成親才買的花色,若是日常穿可以挑些淡雅點的。”

不知是哪個詞戳中了楊戩,他一口咬定:“就這個。”

“也行吧……”老板狐疑地瞅著他,一張嘴:“十兩銀子。”

楊戩在軍中久了,又不做采買的活兒,早不知世上物價行情,何況還在乾元山腳下,若是日後成親了混個臉熟,這人當著太乙的面指認:這人買匹布都討價還價吶。

於是楊戩格外痛快地交了錢,匆匆往回趕。

這是楊戩頭一回見到哪咤兒時的臥房,金霞應當安排了人不時前來打掃,空中不見黴味,桌面幹凈,床褥蓬松。

哪咤被抱出蓮池安置在床榻上,太乙叮囑餵了解藥後便要少待蓮池,他身體損傷得厲害,後續排餘毒大約還會疼,卻得靠自己扛過去。

夜深時,楊戩就坐在床尾,點起一盞燈,埋首在那塊大紅的布料上,銀針刺穿帛面“沙沙”作響,場面一時靜謐極了。

哪咤忽然開始咳嗽,一聲重過一聲,楊戩才放下手裏針線預備去給他倒杯熱水,哪咤就對著他的背影發出一聲虛弱的叫喚:“娘……”

楊戩回首,與哪咤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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