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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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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哪咤不敢擅入,等候多時,只見一童兒出洞府,哪咤上前稽首道:“師兄,弟子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門徒哪咤,今奉師命,與師兄楊戩到此處參謁三聖老爺,借師兄轉達一聲。”

那童兒把兩人上下打量,遂進洞府,少時出來道:“三位皇爺命你二人相見。”

哪咤應聲牽上楊戩,低聲叮囑:“多說多錯,你只跟著我,不問你你便不開口,明白麽?”

楊戩卻拔蘿蔔似的把哪咤從地上拔起,放到身後:“你跟著我就成,這等小場面,你夫君我還應付得來。”

於是兩人一高一矮牽著手進洞府,見三位聖人,至臺前,倒身下拜。

楊戩熟稔道:“弟子楊戩、哪咤奉玉鼎真人之命,今為西岐武王因呂岳助殷商兩位殿下征伐其地,不知用何道術,將一郡生民盡是臥床不起,呻吟不絕,晝夜無寧,武王命在旦夕,姜尚死在須臾。弟子奉師命,特懇金容,大發慈悲,救援無辜生靈,實乃再造洪恩,德如淵海!”

當中一位聖人,名伏羲的對兩人道:“方今商運當衰,幹戈四起,想武王德業日盛,紂惡貫盈,以周伐紂,此是天數。但申公豹扭轉天心,助惡為虐,邀請左道,大是可恨。我叫童兒去取來丹藥與你,也算是轉濟周功,不負有德之業。”

於是喚來童兒,入後去取丹藥。

哪咤看楊戩言辭有理,面色如常,正納悶間,楊戩已忍不住伸過頭來,覆在哪咤耳邊,低聲道:“這西岐百姓日後也是你我子民,我二人為一城生靈不辭千裏求藥,待登基後記著叫史官大書特書一番,也不枉我們走這一遭。”

“……”果然還是個傻的,哪咤把人推開,叩首道謝,又道:“請恕哪咤無禮,弟子還有一事相求。”

伏羲道:“但說無妨。”

“楊戩久為天眼所苦,如今渾渾噩噩,神識顛倒,弟子得玉鼎真人指點來此求教,還請老師指條明路。”

伏羲與左側神農氏似乎對視一眼,那神農氏忽道:“你們這白虎品相尚佳,不如給我罷。”

哪咤茫茫然擡頭,正要問哪裏來的什麽白虎,就見楊戩額上一道白光,化作霧氣,金睛白虎踏霧而出,徑直往神農氏腳邊坐下,乖馴模樣。

“大胖……”哪咤輕喚一聲,白虎就搖頭擺尾地蹭過來,繞著哪咤轉一圈,又回去了。

神農氏笑說:“這白虎原是我的。”

哪咤不解:“這虎是楊戩撿來的。”

楊戩聞言先一步湊到哪咤耳邊問:“我何時撿了這麽個又蠻又呆的家夥?”

神農氏與二人解釋:“我那雌虎曾誕下兩只虎崽,一只被我贈予燧人氏,還有一只就落在了清風山一帶,它母親曾隨我嘗百草,它亦生來就帶了些祛病禳災的本事。”

白虎高高昂起頭,原本是相當傲然得意的表情,可哪咤看它,滿腦子都是楊戩那句——又蠻又呆。

先前那童兒已從後出來,立於臺側,神農氏吩咐將三粒丹藥交於哪咤,又叮囑:“一粒救武王宮眷,一粒救子牙諸多門人,一粒用水化開,用楊枝細灑西岐城。你這位道友……就隨我這童兒往內間稍坐吧。”

哪咤亦被請到一處院落坐下,侍從奉上一杯清茶,遠處嶙峋的山如同犬牙交錯般咬合在一處。

青玉茶杯中嫩綠的芽尖在水中沈浮旋轉,侍奉茶水的童兒走了,哪咤緊盯著茶杯數裏頭的茶葉片,一片,兩片,他神情又恍惚了,心思全牽掛在楊戩身上。

“有人要與我搶你,我必不能讓他如願。”那是楊戩臨走前傳音與他的話,哪咤想問是誰,可楊戩已隨神農氏一道往裏間去了。

篤一聲輕響,哪咤深吸幾口氣,隨手把茶杯放在白玉做的圓桌上,起身踱步,他實在無法安安穩穩坐在那凳上。

“小道友許久不見了。”神農氏從竹林深處走來。

哪咤忙起身行禮,問:“老師何出此言?“

神農氏答:“從前我於太行山尋治瘧疾的草藥,誤食了毒草,命在旦夕,恰逢元始天尊從旁路過,祭出靈珠兒替我解了毒,你說,我們算不算是舊相識?”

哪咤觀察著神農氏面上神情,試探道:“可我已不記得了……”

神農氏笑著拍拍哪咤腦袋,大掌把兩團發髻都壓得往後癟了癟:“靈珠子轉世為人,前塵盡忘,實屬正常。”

哪咤實在沒心思與他敘舊,直言道:“老師,楊戩可還好麽?”

天空是玫紅色,遙遠群山間馱著一輪巨大落日,戰場上幡旗抖動,卷起又展開。

楊戩就站在不遠處,仿佛局外人,漠然地看著無數戰士披甲持槍,槍尖紮進敵人血肉,又轉瞬間被斜刺來的一槍挑下戰馬,地面都被踩成血色。

對面為首的將領楊戩沒見過,他想,也許是申公豹又從哪座仙山請來的道士,牛首人身,紅發如火。

他果真噴火了,烈焰從口鼻中吐出,血肉被燒焦的氣味讓人作嘔,周軍節節敗退,直退至城墻外,西岐城已岌岌可危。

楊戩不由地搖搖頭,這仗打得著實難看。

“師兄為何在此袖手旁觀?”微冷的嗓音從後響起,楊戩身後忽得飛出無數金色流光,轉瞬間撲滅烈焰。

獵獵紅綢間楊戩看見哪咤明艷的容顏近在咫尺,本能地笑著擁上去:“哪咤。”

“你又要幹什麽?”哪咤連退幾步,避開楊戩伸來的手,一雙圓眼警惕地瞪他。

“我……”楊戩只一眼便看見他脖頸上星星點點的紅痕,一路蔓延向下。

“這是什麽!”他扯開哪咤衣領,看見瑩白的肌膚,和精致的鎖骨,他依稀覺著自己與哪咤親密無間,這舉動雖說不十分妥當,但他二人也沒什麽要講究的。

可哪咤幾乎拼力把他推開,望向他的雙眸震驚又悲慟:“楊戩!你真讓我惡心!”

“什麽……”他的頭隱隱作痛,依稀分不清自己在哪,城郭與山林似乎都遠遠退去,天地間唯餘他和哪咤二人:“哪咤,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那你呢?你又做了什麽?我把你當親兄長,你竟背地裏對我懷著那樣齷齪的心思!”

這不對,楊戩猛搖頭,他分明記著哪咤散開一頭烏發窩在他懷裏,聽他傾訴心腸的那一晚,燭火明亮,窗外竹影斑駁,那夜發生的一切他都能如數家珍般說出來,難道都是假的嗎?

他求證似的問:“你不喜歡我了嗎?”

“笑話!我無魂無魄,連心也剜掉了,怎還會愛人?”

“你可想清楚了,靈珠子是個死物,你的滿腹心事,也許永遠得不到回應。”楊戩記起來了,那是從前破十絕陣時師父與他說的話。

他眉心滾燙,疼痛愈演愈烈,腦袋更像是被一雙手剖開,一團陌生的記憶被強行塞進他的腦海,楊戩雙眸呆滯,眼裏僅剩的一點光芒也隨著那夜的燭火,那夜的月光,一起消散了。

是了,哪咤從未愛過我,是我強迫他的。

“他這原本也不是病,不過為情所累,以致邪氣入侵,靈臺蒙蔽。”神農氏呷一口清茶,接著道:“天眼與他融為一體,卻並未認主,除非他自行馴服那邪物,否則藥石罔效。”

“老師可有什麽法子幫他麽?”哪咤殷切切問。

“我已引他打坐入靈臺,所見所聞,所觀所感皆由心變,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與那邪物斡旋應對了。”

“我要去找他。”哪咤躊躇半日,驀地站起身,“老師,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幫我一把,讓我去見楊戩。”

“為什麽?”神農氏問。

“沒有為什麽。”哪咤望向參差咬合的巨石,言辭篤定,他沒有任何依據,只是覺得他的楊小戩在想他。

神農氏看著他只是笑,右手搭在不知何時冒出來的虎頭上:“便是看在你們千裏迢迢給我把這虎送回來的份上,我也該保你二人平安的。”

哪咤站在漆黑的夜幕下,面前是一條雜亂的巷道,他提著一盞明黃色的紙燈,踩著積水前進,紙燈晃晃悠悠,映出影影悼悼的影子,拉長落在墻面上。

哪咤不知楊戩的內心世界為什麽會構建成曲曲折折迷宮般的漆黑小巷,他方向感不好,悶頭走了許久,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在走回頭路。

前方忽然閃過一道黑影,哪咤瞇了瞇眼,試探地喊:“楊戩?”

那人似乎被驚到了,撒丫子往左邊巷道裏跑去。

“楊戩!”哪咤幾乎認定了是他,丟了紙燈緊跟在後頭。

可楊戩就如同一只矯捷的黑豹,在他自己的世界裏更是飛奔得如魚得水。

哪咤跑到一雙腿近乎麻木,就在快把人跟丟時,楊戩在一處死胡同站住了腳。

哪咤彎下腰呼呼喘息,緊接著就發現不對,那不是死胡同,只是站了個人,穿道袍,紮雙髻——分明是自己。

楊戩喉嚨裏溢出幾聲為難的嗚咽,那人就厲聲道:“你還來幹什麽?滾遠些!”

楊戩近乎絕望地又扭頭往巷口看,天上無星無月,不知哪裏來的一點光,印亮了哪咤半邊臉,兩邊都是哪咤,他無處可逃。

哪咤又往裏走了幾步,喊:“二哥?為什麽躲我?”

楊戩就往側邊躲:“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會……你不要討厭我……”

“我怎麽會討厭你?”

“是啊,我討厭你!”

兩道一模一樣的聲線交疊,楊戩逃避般蹲下身,整個身子蜷縮在一處。

“別怕,我在這裏。”哪咤試探地走到跟前抱住楊戩,目光便如箭般射向對面那道人影。

那人對著哪咤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惡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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