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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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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楊戩遣散了眾人,才推開門進去,月色霧融融地映在床榻上,被子隆起一道微小的弧線,哪咤側身躺在床上,呼吸平緩,似乎睡著了。

楊戩輕手輕腳摸過去,緊張得手心冒汗,他暗地裏啐自己一口,又不是做賊的,哪咤要打他罵他,他都認了。

楊戩只悄悄掀起被子的一角,蹭到床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胸口,平躺著一動不動,靜了半晌,他憋不住開口:“哪咤,我……”

“我睡著了哦。”哪咤輕聲道。

楊戩噤了聲,一會低嘆道:“睡吧。”

黎明時,哪咤惺忪著睡眼爬起來,他一動楊戩便醒了,問他:“幹嘛去?”

哪咤答:“師父叫我早起去挑水呢……”

楊戩楞了一瞬,忙去抓他手:“你睡糊塗了,咱們在相府裏,挑的哪門子水?”

哪咤怔怔地站了半晌,似乎才反應過來,又悶頭往床上爬,尋個剛剛捂暖和的位置蜷起來了。

楊戩心裏酸楚,想摟上去,又怕這人還在惱自己,只敢虛虛把手擱在被褥上,問:“你近日總是夢到從前事?”

哪咤沒說話,許久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楊戩終於忍不住,上前把哪咤撈到懷裏:“沒事,沒事啊,二哥在呢……”

自那日後姜子牙解了哪咤的禁足,他又跟往日一樣每天上殿聽事,與黃天化、土行孫等人一塊商議戰事,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可楊戩知道,他常常夜裏嗚咽驚醒,醒了慌張地去尋自己,摸到楊戩在身旁,才嘀嘀咕咕躺下再睡。

楊戩滿心無奈酸楚,可哪咤不說,他也不知從何說起,那日之事似乎成了無法宣之於口的禁忌。

而那夜後,商營內等了多日的糧草不到,又被人發現馬元死在茅坑中,殷家兩兄弟終於反應過來,糧草被劫,馬元亦遭人暗算。就要下令把後營黃飛虎、黃天化斬首示眾,以此洩憤,誰知後營士卒來報,黃家父子也不見了,許是被周軍救去。因此兩人愈加憤憤,幾乎心絞痛。

忽聽得把轅門宮報入中軍:“有一道人,三只眼,穿大紅袍,要見老爺。”

西岐不知那商營內自九龍島來了位名呂岳的道人,只聽聞商營兩位道者提劍來至城下請戰。

姜子牙聞知連日未曾會戰,暗想:今日竟有道人,此來必又是異人。

便問:“誰去走一遭?”

有金咤、木咤欠身而言:“弟子願往。”

姜子牙許之,金、木二咤領命而出。

哪咤在營內兀自給白虎梳理毛發,那虎原本安安分分地在趴在地上,隨哪咤搓圓揉扁,約莫小半個時辰,忽得起身,脖上還寄著哪咤的混天綾,就往轅門外沖去,一會馱了兩人回來,竟是出戰的那二人。

背上兩人已病得起不了身,一個口漬白沫,身似炭火;一個面如金紙,頭疼欲裂。

姜子牙大驚,忙問掠陣官這二人如何這等回來,掠陣官亦不知所以。

眾人正納悶間,那白虎拱開人群,於兩人臉面上來來回回舔個遍,兩人哀哀呼痛之聲漸弱了,不過片刻便陷入沈睡。

白虎搖搖擺擺地退出來,腳步虛浮,一雙虎眼似閉未閉,挪到楊戩腳邊,撲通一聲趴下,打起鼾來。

哪咤心疼地順順它背上毛,知它此舉對己身定有損耗,卻也無可奈何。

楊戩自覺跟在後頭把恁大一坨老虎背回小院,要把它放在院裏,哪咤不許,說這會院裏冷,硬要挪到床邊來,楊戩把虎又背到床邊。

哪咤坐起身,看看白虎,又看看楊戩,試探道:“前些日子已入了冬了,地上又硬又涼……”

楊戩認命地起身,把虎又搬到床上,可那床原本只哪咤一人睡的,睡了楊戩已不寬裕,再加只老虎,哪咤都被擠到墻邊,側著身子手腳搭到虎背上,更無楊戩的位置了。

楊戩便那般站在床邊,眼巴巴看著哪咤,如同被拋棄的寡婦,試著與他打商量:“叫它去那邊榻上睡,蓋了被子便不冷了。”

哪咤垂了眼不作聲,楊戩知他默許,樂顛顛去背白虎,馱到側邊榻上,細心地給蓋上被褥,才快步回來,占了之前白虎的位置,滿意躺下。

次日又是兩位道人來搦戰,雷震子、龍須虎見陣。

又是小半個時辰,兩人退回營內,一人止不住擺頭,不能言語;一人口吐白沫,雙眼上翻,依舊是不知名的怪病模樣。

原本在哪咤房裏睡覺的白虎又來了,如昨日般把人臉上舔一遭,二人面色便緩和下來,只是今日白虎已走不動了,癱在地上一雙眼直把哪咤看。

哪咤紅了眼眶,他不知這虎來歷,連楊戩也不知,它莫名跟來了相府,仿佛冥冥之中的定數。

哪咤在十絕陣中早已嘗過這種無力回天的滋味,他不願叫這天生地長的靈獸也如祭品一般獻身封神榜。

哪咤想叫它睡,那虎偏睜著眼不願閉上,哪咤疑慮它是有話要說,但又不會吐人言,就只能瞪著一雙眼對著黃天化瞧。

土行孫笑道:“師弟,這虎看上你了,死也要拖著你一道呢。”

黃天化撇過臉呵斥:“胡言亂語!”

哪咤盯著白虎黃澄澄的眸子看,細想它與天化不曾有過什麽交集,只是愛與玉麒麟玩鬧,忽得靈光一現,俯下身低聲道:“我知你在那村子裏是想救人的,你不曾給人帶去過災禍。”

那虎深深地看了哪咤一眼,終於化作一道白光,又潛入楊戩天眼中去了。

哪咤原本轉好的情緒又低落下來,有時盯著白虎趴過的地方發呆,能楞上許久。

夜裏楊戩聽見外頭風響,念及院裏兩只兔子,起身打算去抓到屋裏來,可那兩只兔子向來不給他碰,見到楊戩走近就四處逃竄。

哪咤夢中驚醒,嘟囔一聲“二哥”,沒人應答,哪咤去摸身旁,空落落沒了人,瞬間便被嚇醒了,坐起身又喊:“楊戩,楊戩!”

楊戩在院裏逮兔子,一手掐著對前肢,一手撈後臀,興沖沖回屋,就看見哪咤茫然坐在床上,一頭烏發睡得翹起,雙眼無神,似魘在夢裏。

楊戩慌忙放了兔子,幾步跨到床前,把人摟進懷裏,唇貼上哪咤冰涼的臉頰,摩挲臉上幹涸的淚痕,柔聲安撫:“二哥在這呢,又做噩夢了是不是?二哥出去給你抓兔子去了……”

說著抓起哪咤手,貼到自己臉上:“你摸摸,二哥在這兒呢,夢到什麽了?那只是個夢,不是真的。”

“嗚……”哪咤如同小獸般嚶嚀一聲,一顆淚砸到床單上,暈開一朵潮濕的花。

如此便一發不可收拾,他哭得止不住,一哽一哽地幾乎倒不過氣來,楊戩見此反倒松了口氣,哪咤從那日起一滴淚都未落過,也再不提先前事,楊戩整日心裏惴惴,怕他憋出病來。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哪咤,二哥錯了,二哥再不用那法子了……”

“二,二哥……”哪咤抽抽搭搭,搖頭道:“你我都為這場戰事付出太多了,我不怨你,可我難受……”

哪咤閉著眼流淚,伏在他懷裏說,我難受,那一聲聲如同撞進楊戩心裏,便連被眼淚浸濕的掌心都開始泛疼。他驚覺自己此刻什麽也無法保證,他們都不過是這場戰事中的一粒塵埃,生與死從來不由他們做主。

楊戩只能用力地抱住了哪咤,喉結滾動,聲音也顯得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哪咤最後也不知是哭累了睡過去了,還是哭暈了,總之再睜眼時天已大亮。

他默默收回探進楊戩衣襟的手,順勢在人腹部揩上一把,瞪著眼醒神兒。

窗外細碎鳥鳴似乎格外嘹亮,哪咤還在想,今日怎的沒聽見號聲,才陡然發覺府內靜得離奇,往常早有陣陣操練之聲,鐘鼓的嗡鳴也總伴著雞鳴響起。

“二哥,二哥。”哪咤去推楊戩。

“嗯……”楊戩抱著哪咤坐了幾乎一夜,天快亮時才淺淺睡去,這會驚醒,眼裏血絲縱橫,眼皮沈得睜不開,楊戩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病了。

“二哥,你聽,府上怎麽這麽安靜?一點兒人聲都沒有。”

楊戩晃了晃昏沈的腦袋,鼻音濃重:“許是還未醒……”

“才不是!”哪咤不滿地踢踢他,翻身下床。

哪咤出了門,一路邊走邊尋,經過銀安殿,又往街上去,驚覺一城中煙火全無,街道上並無人走,皇城內人聲寂靜,偌大個西岐竟如死城一般!

哪咤又匆匆往回趕,顧不得許多徑直入了丞相內室,便見姜子牙滿面潮紅,躺在床上牙關緊閉渾身顫抖,連喊幾聲也不應答,又調頭去眾將屋裏看,皆是相似情景。

哪咤一時慌了神,捏著手心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二哥,二哥還能與我說話……”

哪咤調頭回小院,楊戩靠在床頭,手裏捏著衣裳睡著了,哪咤去推他:“二哥,別睡了,出事了!”

楊戩閉著眼就把手裏衣裳往身上套:“嗯……我沒睡呢,我就起了。”

哪咤沒功夫與他耗,直言:“城內大家小戶,府裏師兄弟皆遭難了!不知染了什麽病,城外還有殷郊、殷洪虎視眈眈,如今就我二人,若是商軍加兵攻打,可怎麽是好!”

楊戩低頭悶咳兩聲,卻把哪咤的話聽了個清楚,瞬間了然道:“怕是有人故意為之,以此陰毒之法,不廢一兵一卒,即可取勝。”

“誰會有這樣的本事?”

楊戩靠在床榻上閉目沈思:“如今滿城生靈俱遭困厄,只你一人免災……”

哪咤大驚:“難不成兇手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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