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豐神毓秀狀元郎 蠟燭

關燈
第152章 豐神毓秀狀元郎 蠟燭

雖然早有猜測, 可當聽到對方名字的剎那,謝春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眾人日思夜想,想要遇見的國師,竟就在他面前。

如此輕易, 如果不是對方神態與模樣不似尋常人, 甚至像一場騙局。

而且這位靜譚大師未免過於年輕, 像是與他歲數相似, 且並未剃度。

不會是別人假扮的吧?

謝春酌心中腹誹, 卻沒想到對方像是知道了他所思所想, 居然開口道:“我因塵緣未了, 所以主持並未為我剃度出家, 只帶發修行,待到一切事畢, 我才能了無牽掛地侍奉佛祖。”

謝春酌聞言一驚, 而後恢覆鎮定,微笑著點頭:“原來如此。”

什麽塵緣未了, 是情愛還是權利?

謝春酌不由得想,許是權利吧,權利錢財,世人皆不可免俗, 和尚雖清苦修煉,可也畢竟是人。

難怪這靜譚大師不出門則已, 一出門,便成了這王朝的國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無論謝春酌怎麽想,面前的人, 他都必須要與之交好。

況且他也實在好奇,這位大師,到底是真材實料,還是裝神弄鬼之徒。

“不知大師可有空閑與我交談解惑?”謝春酌收整好心緒,上前一步,沖著對方彎唇一笑,大方道,“春闈將至,不怕大師笑話,我心有不安,怕出差錯,誤了以後。”

靜譚看著他,幾秒後,頷首:“你隨我來。”

他轉身往院後的廂房走,謝春酌緩步跟上,落後他一步,從後面看,這位大師身形高大,比他還要高大半個頭,肩寬腰窄,姿態端正挺拔,走動時步伐也似帶著某種韻律。

也不知是哪座寺內出來的高徒。

廂房離得近,不過片刻,二人便進入屋內。

甫一進屋,步入謝春酌眼簾的便是桌面擺放的兩盞茶。

熏香淡淡縈繞在鼻尖,香火氣息參雜在其中,有燃盡的香灰味。熱水蒸騰,霧氣飄散,謝春酌落座,佯裝不經意碰了一下杯壁,溫熱,來人大抵剛走沒多久。

“是我誤闖,打擾到大師了嗎?”謝春酌不動聲色問。

靜譚在他對面席下落座,自然而然地去收茶盞,放至一旁,垂眸重新洗杯,給他倒茶。

“沒有。”

茶壺裏的茶擡高傾倒,落在青綠色橫紋杯盞上,茶香四溢,霧氣蒙蒙。

靜譚把茶遞過去,謝春酌便聞到了清淡的茶香隨著熱霧朝他撲來。

是上等的好茶。

謝春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抿唇沾了點在口中,隨後放下,擡眸,看向對面。

靜譚仍然維持著方才的舉動,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麽。

謝春酌覺出幾分怪異,這怪異在他與靜譚交談兩句後,更加明顯和了然。

“大師,你為什麽不看我?”謝春酌突然問。

靜譚垂著的長睫輕顫,而後像是為了辯駁,朝著謝春酌看去。

近距離看見那雙京內人大肆宣揚的黑白異瞳,謝春酌奇怪地並不感到稀奇和震驚,但看了兩秒,他卻為自己的心中所想而感到驚訝與茫然。

——因為他看著靜譚的眼睛,竟然想到了柳夔。

柳夔的眼睛也是白色的,只是眼瞳邊緣有淡淡的粉。

可是這兩人怎麽會一樣呢?

謝春酌迅速收攏了訝異,微笑著看向對面的靜譚,發現對方正目光沈靜地看著他。

“大師為何不言?”

“言語不過人口中言,心中所言才是真情。”靜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想聽到的話,是你想實現的事,我想說的話,是你所不屑的話。”

“你想要做到的事,自然有人會幫你,你不必擔心。”靜譚擡眸,對他輕聲說道。

謝春酌心神微動,被看透的錯覺瞬間縈上心頭。

“誰會幫我?”謝春酌佯裝不知,繼續追問,“大師你也會幫我嗎?”

靜譚似是想嘆氣,又蹙起眉頭,最後道:“會。”

謝春酌訝異,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給了答案。

他還想繼續說,可靜譚的一句話,卻把他所有的聲音都噎進口中了。

靜譚的視線越過他,似是落在了外面,清風吹進敞開的廂房門,吹動他們彼此的發,像是在訴說著什麽。

“柳仙來找你了。”

簡單的一句話,石破天驚般砸在謝春酌心頭,他大駭,險些控制不住面上神情。

他攥緊手,勉強一笑:“大師這是說的誰?”

靜譚:“你要是再不去,他就要找到這裏來了。”

此話一出,謝春酌再也坐不住。

他臉上的笑驟然消失,轉而目光冰冷地審視著面前的人。

“你為什麽會知道他?”

靜譚不語,只道:“萬般緣法,皆由人定。”

謝春酌故作高深的人,此刻卻也拿他沒有辦法,只冷冷道:“那大師的法,又在何處呢?”

話罷,一甩袖,離開了。

靜譚怔楞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也沒有收回目光。

“吱——”,廂房側門被推開,一道人影悠然走入,坐到靜譚對面,端起謝春酌曾飲過的茶水,一飲而盡。

對方面帶笑意,似是在咂摸口中茶水之香氣,又像是在回味什麽。

最後,他看向靜譚,問:“大師,以前有見過他嗎?”

靜譚慢慢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人,此人面容俊麗,皮膚白皙,雙眸銳利如箭,仿佛能射進人的心裏。

他淡淡道:“殿下覺得呢?”

聞羽失笑:“自然是從未見過。”

這位靜譚大師一出山便來到了京城,被皇帝奉為座上賓,前不久更是擁有了國師的名號,而在這期間,謝春酌不是在趕赴京城的途中,就是在京城內,與一堆人交好,亦或者與那條蛇妖廝混。

如若不是那條蛇妖,他早就把謝春酌帶到身邊了。

思及此事,聞羽的笑也維持不住了。

“怎麽才能殺死那條蛇妖?”他問。

在謝春酌來之前,他便找上了這位國師,想要得到斬滅妖邪的辦法,只是沒想到在聊到一半時,謝春酌出現,他就暫避在側廂之中。

靜譚……是有些本事的。

要不然他也不會在察覺魏琮異樣,派人查驗,得知謝春酌身邊有妖傍身後,找到對方。

聞羽看著靜譚,等待。

可靜譚卻又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直至把茶水喝完,直至聞羽不耐,才開口道:“殿下坐收漁利便可。”

-

謝春酌從後院廂房內出來,走到寺前,還未站定,便看見柳夔從不遠處大步流星朝他走來,眨眼間,就到了他面前。

“我剛還想找你,你怎麽就出來了?”柳夔笑道,“這是不是就是你們說的‘心有靈犀一點通’?”

謝春酌不語,只是蹙著眉頭問他:“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在山下等我嗎?”

柳夔一怔,這才發覺謝春酌面色微沈。

“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

柳夔說:“告訴我,我去收拾他。”

謝春酌聞言,心中煩躁。不過這也提醒了他,他不該在柳夔面前發脾氣。

“沒有人惹我。”謝春酌眉頭松開,站在他身旁,看向高聳的群山。

群山綠草之下,寺廟隱秘而渺小,唯有香火煙霧繚繞升騰,直上雲顛。

這座寺廟就像是一支進奉在佛前的香,眾生是灰燼。

“我只是想回去了。”謝春酌對柳夔說,“這裏讓我很不舒服。”

柳夔不作懷疑,“那就先回去吧。”

謝春酌頷首,召來路過的小沙彌,囑咐對方去他和那幾個同行友人約定好的位置,傳個信,便隨著柳夔離開了。

下了山,謝春酌心神仍然不定,他不由看向身旁的柳夔,問了他這段時間問過無數次的話:“你會幫我中榜嗎?”

柳夔一如既往地回答他:“會。”

謝春酌心下稍安,定下心,想:無論發生了什麽,他都不會放棄這次春闈。

這是他日思夜想,成為人上人的機會。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比春闈更早到來的,是魏異的離開。

春闈前一天,謝春酌早早入睡,夢中,在朦朧的、飄滿霧氣、充滿香味的床榻帷帳之中,魏異如往常一般依偎在他身上。

魏異摟抱著謝春酌,難得地什麽也沒做,只靠在他胸前,聽著對方規律的心跳。

好在在夢裏,魏異能夠隨意控制一切,以至於謝春酌並沒有感受到重量。

魏異像一團棉花一樣,柔柔地包裹著他。

謝春酌在夢裏也覺困倦,嗅聞著對方身上的香氣,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身旁的人輕輕起身,往他手裏塞了樣拇指大小的東西。

謝春酌半夢半醒地想要睜開眼,卻在睜開的剎那,額頭落下很輕的、柔軟的觸感。

魏異的聲音飄渺輕盈,落在他的耳中,像是帶著很多不舍。

“你想要殺誰,用紙寫下那人的名字,把這燭點燃,燒掉紙張。”

“我會幫你實現願望。”

“替你殺了那個人。”

……

“醒醒!”

謝春酌猛然驚醒,從床榻上坐起。

他睜大雙眸,瞳孔緊縮,渾身發汗,側頭看向了叫醒他的人。

柳夔似是沒想到他會被嚇成這樣,伸手把他抱進懷裏。

“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外面天只蒙蒙亮,暗藍色的天,如積滿厚重的水,沈甸甸地將要墜落。

謝春酌緊繃的身體在柳夔的安撫下放松。

“今天是春闈,你忘記了嗎?你要去考試。”柳夔解釋自己的舉動,頗有幾分郁悶,“我見你沒醒,就想叫你,誰曾想你居然被我嚇到了。”

謝春酌仍抿緊唇,沒有說話,直到柳夔把他從自己懷裏剝開,認真打量他的神色,發現沒問題了,便揉揉他的臉,說:“還去考嗎?”

“考。”謝春酌緩緩說道,“你去幫我準備馬車,我一會兒換了衣衫,就出去了。”

柳夔見他神情恍惚,還以為他是考前不安,便聽話地應好,起身離開了。

門輕輕關上,屋內只剩下謝春酌一人。

片刻,他坐起身,靠在床沿邊,低下頭,趁著燃了一夜的燭火仍亮,展開了握緊的手。

——一截拇指大小,指節短、周身瑩白的蠟燭,正靜靜地立在他身上的掌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