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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29.為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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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29.為人之子

太和殿下,沒有指引的大臣們,站位顯得混亂無章,有人臨時被通知進宮,還穿著私服。

褚不庭命人擡了把交椅,架在龍椅前,身側是才換上親王形制常服的聶政。

“禦史臺怎麽不見人?”

聶政回道:“我問過,禦史大夫今早請辭,已經回家了。其他人都不敢來。”

“讓李恪景過來,”褚不庭頓了頓,目光落在殿外丹陛下,逐漸進入眾人視野的,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直接面見我。”

褚鉞亦步亦趨跟在安泫青身後,晨光穿過宮門,自東南方的天空而來,他未長成的身軀投下窄小陰影,尚不能完全覆蓋安泫青一向清瘦的肩背。

“小叔叔,我、我有些怕……”人還未至殿中,朝廷重臣們的目光便遠遠地黏上來,無怪他內心發怵。

“只是害怕,就不願往前走?”安泫青回身,看見他低下的頭顱,右手輕柔地罩在他發頂,“你還有別的想做的事情嗎?”

褚鉞垂首囁嚅著,安泫青湊近了,才聽清他說的是什麽:“我……如果我告訴大家,我是母親的孩子,還能當皇帝嗎?”

安泫青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說,放在他頭上的手落到他左肩:“你想讓他們知道?”

褚鉞凝噎片刻,反道:“我如果是母親的孩子,便不能繼承大統了麽?”

“理論上來講,不行,在大鈞還沒有這樣的先例。”安泫青在他肩頭拍了兩下,收回手,“擡起頭來。”

“走吧,鏡王殿下在等我們。”

再次站到那個位置,被朝臣投以震驚與探究的目光,褚鉞看上去從容了許多,太子常服垂下的廣袖很好地掩藏了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面前安泫青的背影停在龍椅下玉階前,褚鉞看見褚不庭向下遞了一個詢問的目光。安泫青則搖了搖頭,向一側讓出位置,讓褚鉞可以直面褚不庭。

“褚鉞見過……”身後之人擡起雙手,行禮的動作定格在身體鞠躬的最低點,連同聲音一道凝滯,隨後,他的脊背依舊維持得體的弧度,“七皇舅。”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但在這驟然陷入死寂的太和殿中,卻如同驚雷炸響,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撞在殿內巨大的梁柱上,像兩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瞬間刺穿了殿內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沈默。

——“皇舅?怎麽是皇舅?”

——“太子殿下為何會稱王爺為皇舅?”

方才還偶有的竊竊私語、衣料摩擦聲、甚至壓抑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驚疑的猜測層層堆疊成震驚,令人無以覆加的震驚。

文淵侯宣懷毅是被張琮上門請來的,此刻手一抖,笏板啪嗒掉落在光潔如鏡的磚上,清脆的聲響格外刺耳。

有人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全靠身旁同僚下意識地攙扶才沒軟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卻沒有人敢發出聲音,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封住了口;有人下意識地擡手捂住了嘴,堵住即將沖口而出的驚呼;有人則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這群“顧命大臣”目光在褚鉞、安泫青、褚不庭之間瘋狂地來回掃視,盡是驚駭與茫然。

宗正院反應最為激烈,沒有人比這幾位宗正官更清楚,褚鉞的身世有貓膩,卻不曾想過,竟是這樣一個天大的謊言。他們更不敢想,這麽一個彌天大謊,今日竟被這個半大孩子親口捅破了。

李恪景剛踏進殿門沒幾步,正好聽到這聲石破天驚的“皇舅”,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手裏的奏折“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如若……實現母親夙願的代價,是永生永世不能做母親的孩子,是在玉牒上不得不認賊作父,恕孩兒不孝了。”褚鉞擡起頭,視野中只有褚不庭一人,高臺之上看不真切,他卻敏銳捕捉到舅舅眼底的那抹意外,與隨後平和的支持意味。他回頭尋找,原來安泫青不知何時站到了與他齊平的位置。於是褚鉞收回的手落在自己的太子頭冠上,將那沈重的冠冕解下,棄置於地,“我生父母非先皇太子與太子妃陪嫁,也不能認大行皇帝為父皇——我乃已故長公主褚洵之子。”

整個大殿,如同被投入了滾燙油鍋的水滴,在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後,猛地沸騰起來。

“嗡——”

壓抑到極點的驚駭、質疑、恐懼、難以置信……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瞬間引爆。巨大的聲浪並非整齊劃一的高喊,而是由無數倒抽冷氣聲、碎片式的驚呼、失控的質問,匯聚成意義不明的轟鳴。

“他……他說什麽?!”

“母親?長公主?!這不可能!!”

“皇室血脈……竟……竟……”

“這……這是謀逆!這是欺天大罪!”

“竟然險些叫外姓人做了皇帝!真是荒謬!”

混亂中,不知是誰突然想到沈默的褚不庭:“鏡王殿下!這……這如何是好?!”

鏡王府費盡心思清君側,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太子如今自己供述了身世,正好將他廢去身份下獄,儲君之位無人能坐……心思活絡的人早已蠢蠢欲動,此時不出聲,更待何時?

“鏡王殿下!此情此景實在混亂,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

卻仍然有看不慣鏡王一系的人迅速出言阻攔:“且慢!太子殿下是安翰林帶進來的,誰都知道安翰林曾是鏡王府未過門的正夫人,萬一殿下是受了威脅……”

“夠了!”少年人的聲音竭力蓋過所有爭吵騷亂,褚鉞轉過身去,一步步走向朝臣,直至將安泫青攔在身後,“我沒有騙人!我此生只會有一個身世,那就是長公主褚洵的兒子!”

安泫青看著他的動作,心底小聲驚呼了一下,眼前人的身形在無數道利箭般的目光和滔天的聲浪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穩定。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仿佛周遭的驚濤駭浪與他無關,只是在褚鉞身體因巨大的壓力而微微顫抖時,他的袖袍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又穩穩停住。

褚不庭依舊遙遙立在玉階之上,冷眼旁觀群臣的鬧劇:“好了,鉞兒。”

鏡王發話了,褚鉞能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悄然發生了轉變,覆雜得難以言喻——有看怪物的驚悚,更有看死人的憐憫。

褚不庭慢慢走下玉階,臉上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長輩的溫和。旁人看起來,褚不庭的臉還是無甚表情的冰冷,安泫青卻對著這人笑了笑:“怎麽樣?你外甥。”

“皇帝,真不做了?”

他問的是褚鉞。

褚鉞已然下定決心:“自小,學了十年如何做皇帝,杜先生卻不曾教過我,如何為人子。”

看著還在顫抖的褚鉞,褚不庭默然,指了指盤龍柱下持劍而立的聶政:“到你小舅舅那去吧。”

褚鉞後退三步,面對安泫青與褚不庭:“小叔叔和舅舅的恩情,鉞兒沒齒難忘。”

他行的,是三跪九叩大禮,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是沈悶的,安泫青與褚不庭卻從中分辨出輕快的意味。

褚不庭鄭重向他頷首:“此事容後再議,我會著人將玉牒改過來,去吧。”

那些蠢蠢欲動之人再次出聲:“鏡王殿下!眼下儲君已然不是儲君了,國本如何,還請您決斷啊!”

這回,卻不只是幾個投機之徒這樣說話了。先前所有人都以為鏡王除掉太子親自即位勢在必得,褚鉞卻突然自揭身世,如此看來,鏡王即位便全無障礙了。

扶著文淵侯坐下,張琮也在這時開口:“殿下,此言其實有理。私以為,殿下不必推辭。”

比起諸多不確定因素,他雖不清楚為何褚不庭如今遲遲不肯即位,但也知道鏡王眼下是最合適不過的登基人選。

凡事當以大局為重。

“大行皇帝崩殂前,並沒有留下遺詔。”安泫青忽然道,他是知道褚不庭心意的,眼下必須先穩住場面,方可從長計議,“諸位與其爭論不休,倒不如先聽聽在下的說法?”

在座都是朝廷肱骨之臣,安泫青也曾在他們心中搏得一份敬重,又承蒙師恩,此時開口,也鎮得住場面。

“我聽見有人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實則倒也未必。‘高後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這些政績,也不見得兩位幼帝有功吧?”

他走到褚不庭旁邊,繼續說道:“雖說死者為大,但大行皇帝在位期間種種,諸位也有目共睹了,這句‘國不可一日無君’確實有所不妥。”

“我看鏡王殿下似乎無意繼承大統,畢竟比起這個,托有些人的福,西北才更是不可一日無帥。”他與褚不庭並肩,兩人的袖袍碰在一起,他就大著膽子伸手去勾褚不庭的手指,定要十指交握了,才對眼前的一切有實感,“今日我便鬥膽諫言,鏡王殿下既有賢德之才,不如先暫攝朝政,待儲君可擔大任,再歸政於新帝。”

“這……”讓帝位空懸,此舉實在有違禮法,場下眾人無不議論紛紛,更有當即反對者。

褚不庭卻握緊了安泫青的手,一錘定音:“瑾華此言有理,本王看不如就這樣辦,其餘事項容後再議。”

那聲“瑾華”離安泫青耳朵極近,他心中一動,偏頭看向褚不庭,才發現那人也在看自己。

君不見燕昭王,高車大帛招賢良。

古今吟詠黃金臺之人幾何,總是悲起憾收,而他何其有幸,不再需要承受那份悵然。

“張閣老。”褚不庭突然看向張琮。

“嗯?臣在,臣在。”張琮忽然被點到,視線落在他們交疊的衣袖,別人不知道,他還能猜不到麽?就以那天他看見他們在宮門外那出來看,此二人的手此時必是糾纏得難解難分……

沒眼看,當真是沒眼看。

“大行皇帝喪儀,有勞禮部與宗正院操持了。煩請內閣斟酌,選定日子,將正式的文書發出去吧。國喪令就不必了,正值多事之秋,一切從簡即可。”眼下褚鉞的事還有待商議,褚不庭只能三言兩語先交代褚瀝的喪儀,更多的,他也無暇分心,“今日便散了,其餘一切政事,照常即可,若有奏折文書,可送至東宮。”

“都散了吧,散了。”安泫青也擺擺手,“今天驚擾各位大人,鏡王府也萬分抱歉。”

此時眾人看著安泫青,見他儼然一副二把手姿態,褚不庭竟也從未出言呵斥,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是不是靠得有點太近了?

原來安翰林當真成了鏡王殿下的左膀右臂!

眾臣一時嘩然,如此看來,大行皇帝還真是,為弟弟成就了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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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來了!!存稿字數有些超出,但是已經看到完結的影子了!!

大行皇帝:稱呼死後還未定謚號的皇帝

黃金臺:戰國時燕為齊所破,燕昭王即位後,築黃金臺以招納賢士。其後以樂毅為上將軍,伐齊,入臨淄,下齊七十餘城,燕乃覆強。

君不見燕昭王,高車大帛招賢良。——《南都留贈谷元厚之並寄別文明玉呂靜父長方至卿燕孺七子》明 · 胡應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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