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105.帝師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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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05.帝師之徒
城南，有人等了安泫青幾天，都等不到人。
杜如嵩帶褚鉞從江南歸京，長公主賞給安泫青的宅子，就在杜家宅院後面。
“他怎麽沒來住？殿下不是應允過，讓他來看看小殿下嗎？”一進院子，長公主就聽見杜如嵩的詰問。
她正眼也不看杜如嵩，順手折斷一枝攔路的梅花，丟進草叢：“你在質問本宮嗎？”
“他是帝師的學生，殿下要讓小殿下上一上他的課。”杜如嵩恭敬地回答。
“帝師教出來的，就一定是皇帝嗎？沒被帝師教過，就當不了皇帝嗎？”褚洵嗤笑一聲，拍去手上灰塵，“杜如嵩，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不過當了幾日廢太子的伴讀，就成日將帝師掛在嘴上。鉞兒呢？”
杜如嵩臉色微變，背在身後的手掐緊了手腕：“小殿下在後院涼亭溫書。”
褚洵獨自去後院看兒子，也不問杜如嵩的去處。
先帝在位，先太子在世時，杜如嵩曾以翰林院庶吉士身份任太子侍讀。那年他十八歲，與嫡兄杜如衡同科及第，兄長在三甲，他竟然在二甲末。翰林院遴選伴讀，老太傅本屬意杜如衡，先帝卻因為庶吉士身份選了他。
杜如嵩如今還在翰林院掛有虛職，卻鮮少露面。今日他突然出現，門外的小翰林甚至不認識他。
“此處乃翰林院，閣下不可入內。”
被人攔下，杜如嵩楞怔片刻，將許久沒用的腰牌拿下來：“我乃侍講學士，今日不當值，也不可入內麽？”
“啊……大人，是下官唐突了。”小翰林垂頭拱手行禮。
“杜兄！”一個年紀稍長的翰林從後面出來，將小翰林拉到旁邊，“這是去年恩科考上來的，新人沒見識，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這人是他的同科進士，十多年來依舊出不去翰林院，年末考教後才能憑資歷升遷到六品。或者，翰林院中的多數人，都是如此。
“劉兄，別來無恙。”杜如嵩不著痕跡地躲開他寒暄的拉扯，“安翰林可在？”
劉翰林撓了撓脖子：“安翰林……哦，王老太傅學生那位安翰林！他今日正好不當值，應該在城東租的宅子。”
短短幾句話的時間，杜如嵩又上了馬車往城東去。
到城東不消打聽，只需一路看著各式馬車就能尋到那出門庭若市的院子。不論真心假意，這幾日有許多人提著禮品來探望，安泫青最初是拒之門外的，張琮來了一趟，勸他開門見客，一來不寒人心，二來正好與同僚聯絡感情。他這才在每日上午打開院門，下午借口養病再關門。杜如嵩來的不是時候，早晨來拜訪的人都結伴離開，他才到。
小院子裏，安泫青才送走最後兩位大人，一回到書房就被人跳了窗。
“褚不庭！你要當飛賊啊！”安泫青一個箭步沖上去關了窗戶，回頭罵罵咧咧，“這房子租金不便宜呢，別把我窗戶踩塌了！”
爬窗進來的王爺：“壞了我給你修。”
安泫青無語凝噎：“你是不是真就這——麽粘人？我就是暫時為了掩人耳目，搬出來住幾日而已。”
“是。”褚不庭幹脆利落地承認。他就是一刻也不想跟小瑾分開，恨不得上朝的時候都變成安泫青手中那塊笏板。
安泫青無奈，只能不輕不重地打了他一下：“飯點來找我，你最好是有飯給我吃。”
“八珍樓的外送，”褚不庭一臉“我就知道”的神情，邀功一般道，“還有兩刻鐘就到。”
這幾天安泫青要裝裝樣子，租了這個近翰林院的小宅子住，褚不庭就天天來尋他，翻墻進院子也就罷了，到門前好好的門不走，凈愛走窗戶。
書房門虛掩著，露出隱約的人影，是小廝跑進了內院：“公子，門外有客。”
“我不是說了下午不見客，身體不適需要休養嗎？”安泫青提高了聲音，“請來客回去吧，禮物也不用留了。”
小廝卻沒有走開：“攔不住呀公子！來人看著眼熟，像杜家的人呢，沒事人一樣非要往內院闖！”
門外忽地起了一陣騷亂，似乎是小廝還在嘗試阻攔：“這位貴人，我家主人真的不便見客……”
杜家的人就是長公主的人，安泫青來不及思考，忙踹了褚不庭一下：“快躲起來！”
褚不庭環顧四周，這家徒四壁的新屋，他還能躲哪去？
安泫青單手指天。
褚不庭歪頭和他對視，眼神中的不可置信十分明顯——“我？上去？”
“快點吧！”安泫青又踹了他一腳，“保命要緊！”
正好在褚不庭將衣角撩上房梁後，書房門被一把推開，有些疲憊的中年男人聲音進門就先道歉：“安翰林，百聞不如一見！鄙人杜如嵩，冒昧打擾，還請安翰林見諒了。”
那還真是很冒昧，很打擾。
安泫青背對門口，俯身撐著書桌，假裝很忙的樣子，撈起一冊書緩緩轉過身來：“……杜兄，久仰久仰，不打擾，不打擾。”
“不打擾便好！”杜如嵩很不見外地跨過門檻。他似乎是空手來的，一身輕松地尋了張椅子坐下，“今日冒犯，實在是仰慕安翰林許久，卻總不得見，又適聞安賢弟重歸翰林院，便忍不住上門道賀了。”
門外小廝暗自嘀咕，您這是道賀的姿態麽，滿院子橫沖直撞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公子哪一年結的仇家來興師問罪呢。
“杜兄這麽說就見外了，說什麽仰慕，那才是折煞晚輩。”安泫青繼續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太極，來人不圖窮匕見，他也不著急——真論著急，大約還是蹲在房梁上那位更甚。
杜如嵩雖是空手硬闖，卻半點不見尷尬，拉著安泫青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有的沒的，如果褚鉞在，定會疑心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上了杜先生的身。
安泫青料想他是長公主派來試探自己的人，杜如嵩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他就越不敢松懈，但也決計不主動打聽什麽。
終於在喝完一壺茶水後，杜如嵩忍不住了：“素聞賢弟是王老太傅親傳弟子，又曾將太學料理得井井有條，於教育之道十分精進。不知賢弟高中後遠廟堂這些年，可是在做私塾先生？”
安泫青淡淡笑道：“沒有的事，我尚且荒廢知識，怎敢教書育人，這些年不過靠些筆墨本事糊口。”
“賢弟太謙虛了，”杜如嵩緊追不舍，“帝師之徒，怎的還妄自菲薄起來。”
安泫青看不透他的意圖，便索性順著他的話說：“那如此說來，許多年前，杜兄也曾在太傅大人門下學習。”
“那都是多遠的事了……”杜如嵩用一種惆悵的語氣回憶道，“廢太子都不知道是哪一年多老黃歷了，我也不過當了那幾個月的伴讀，都是少時的事情，不提也罷。”
可安泫青直覺找到了重點：“太子侍讀，其實也算小半個帝師，算太子的榜樣。論起這個，我不敢和杜兄相提並論啊！”
話趕話說到這，杜如嵩便不再遮掩，直截了當道：“可若要論帝王之術……安狀元，你遠勝所有人。”
安泫青不知道他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帝王之術並非全是治國之道，培養一個合格的帝王就不能只教他寫策論，可安泫青迄今為止關於朝政的建樹，從始至終都只有當年考中狀元的那篇策論，太傅為人低調，更不可能在外面大肆誇讚他的學生。
他只能禮貌地搖頭：“杜兄又折煞我。”
“安狀元，某今日只有一事相求。”杜如嵩忽然收了和藹道甚至有些諂媚的神情，“只求你給家中小兒上一節課，就上一節課。”
家中小兒？
杜家子嗣雕零，也並無已開蒙的小輩，安泫青似乎從中嗅到了一絲狗血的味道。
但僅僅是片刻跳脫的他便瞬間後背發涼——他讓聶政查過的，城南杜宅裏，有一個孩子。
背後滲出絲絲冷汗，安泫青無聲地咽了口唾沫——這個孩子，他有命教，還有命回來見房梁上的褚不庭嗎？
“杜兄說笑了……”他企圖繼續打哈哈，但杜如嵩沒給他這個機會。
“安瑾華，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挑明了說沒意思，這裏沒有旁人，你我不必拐彎抹角。”
房梁上蹲到腿麻的褚不庭：……
安泫青只好違心誇讚道：“杜兄是個敞亮人，安某便也直言不諱了。您讓我教的這個孩子，這節課上完，是我該去死，還是安翰林該去死？”
就像這麽多年，杜如嵩只是在翰林院掛著虛職，他要教那個孩子功課，就不能再活躍在眾人視野之中。
“安瑾華，你可知，殿下原是像讓你去死的！”杜如嵩語氣幾乎到了惡狠狠的程度，五官壓抑地湊在一起，搭在桌子上的手也馬上要碰到安泫青，“不來上這節課，你才會死！”
安泫青卻無論如何也不會信他這句話，一個吃了少說十年的鐵飯碗，他不覺得有人會平白無故拱手讓人，除非對方想從他這裏得到更多。
“長公主要殺我，是防不住的，畢竟只有千日做賊，哪聽過千日防賊？”安泫青站起來，是預備送客的姿態，“杜兄，多謝你今日提醒了，但這節課我依舊上不了，至於安某的這顆項上人頭，我對任何人的說法都一樣——想要這顆腦袋的人很多，長公主，不一定排得上號。”
“倒是杜兄，做了這麽多年謀士，今天背著長公主同我說這些，恐怕……杜兄，你也是聰明人。我們聰明人何苦為難聰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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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如嵩如今還在翰林院掛有虛職，卻鮮少露面。今日他突然出現，門外的小翰林甚至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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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卻沒有走開：“攔不住呀公子！來人看著眼熟，像杜家的人呢，沒事人一樣非要往內院闖！”
門外忽地起了一陣騷亂，似乎是小廝還在嘗試阻攔：“這位貴人，我家主人真的不便見客……”
杜家的人就是長公主的人，安泫青來不及思考，忙踹了褚不庭一下：“快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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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小廝暗自嘀咕，您這是道賀的姿態麽，滿院子橫沖直撞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公子哪一年結的仇家來興師問罪呢。
“杜兄這麽說就見外了，說什麽仰慕，那才是折煞晚輩。”安泫青繼續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太極，來人不圖窮匕見，他也不著急——真論著急，大約還是蹲在房梁上那位更甚。
杜如嵩雖是空手硬闖，卻半點不見尷尬，拉著安泫青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有的沒的，如果褚鉞在，定會疑心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上了杜先生的身。
安泫青料想他是長公主派來試探自己的人，杜如嵩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他就越不敢松懈，但也決計不主動打聽什麽。
終於在喝完一壺茶水後，杜如嵩忍不住了：“素聞賢弟是王老太傅親傳弟子，又曾將太學料理得井井有條，於教育之道十分精進。不知賢弟高中後遠廟堂這些年，可是在做私塾先生？”
安泫青淡淡笑道：“沒有的事，我尚且荒廢知識，怎敢教書育人，這些年不過靠些筆墨本事糊口。”
“賢弟太謙虛了，”杜如嵩緊追不舍，“帝師之徒，怎的還妄自菲薄起來。”
安泫青看不透他的意圖，便索性順著他的話說：“那如此說來，許多年前，杜兄也曾在太傅大人門下學習。”
“那都是多遠的事了……”杜如嵩用一種惆悵的語氣回憶道，“廢太子都不知道是哪一年多老黃歷了，我也不過當了那幾個月的伴讀，都是少時的事情，不提也罷。”
可安泫青直覺找到了重點：“太子侍讀，其實也算小半個帝師，算太子的榜樣。論起這個，我不敢和杜兄相提並論啊！”
話趕話說到這，杜如嵩便不再遮掩，直截了當道：“可若要論帝王之術……安狀元，你遠勝所有人。”
安泫青不知道他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帝王之術並非全是治國之道，培養一個合格的帝王就不能只教他寫策論，可安泫青迄今為止關於朝政的建樹，從始至終都只有當年考中狀元的那篇策論，太傅為人低調，更不可能在外面大肆誇讚他的學生。
他只能禮貌地搖頭：“杜兄又折煞我。”
“安狀元，某今日只有一事相求。”杜如嵩忽然收了和藹道甚至有些諂媚的神情，“只求你給家中小兒上一節課，就上一節課。”
家中小兒？
杜家子嗣雕零，也並無已開蒙的小輩，安泫青似乎從中嗅到了一絲狗血的味道。
但僅僅是片刻跳脫的他便瞬間後背發涼——他讓聶政查過的，城南杜宅裏，有一個孩子。
背後滲出絲絲冷汗，安泫青無聲地咽了口唾沫——這個孩子，他有命教，還有命回來見房梁上的褚不庭嗎？
“杜兄說笑了……”他企圖繼續打哈哈，但杜如嵩沒給他這個機會。
“安瑾華，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挑明了說沒意思，這裏沒有旁人，你我不必拐彎抹角。”
房梁上蹲到腿麻的褚不庭：……
安泫青只好違心誇讚道：“杜兄是個敞亮人，安某便也直言不諱了。您讓我教的這個孩子，這節課上完，是我該去死，還是安翰林該去死？”
就像這麽多年，杜如嵩只是在翰林院掛著虛職，他要教那個孩子功課，就不能再活躍在眾人視野之中。
“安瑾華，你可知，殿下原是像讓你去死的！”杜如嵩語氣幾乎到了惡狠狠的程度，五官壓抑地湊在一起，搭在桌子上的手也馬上要碰到安泫青，“不來上這節課，你才會死！”
安泫青卻無論如何也不會信他這句話，一個吃了少說十年的鐵飯碗，他不覺得有人會平白無故拱手讓人，除非對方想從他這裏得到更多。
“長公主要殺我，是防不住的，畢竟只有千日做賊，哪聽過千日防賊？”安泫青站起來，是預備送客的姿態，“杜兄，多謝你今日提醒了，但這節課我依舊上不了，至於安某的這顆項上人頭，我對任何人的說法都一樣——想要這顆腦袋的人很多，長公主，不一定排得上號。”
“倒是杜兄，做了這麽多年謀士，今天背著長公主同我說這些，恐怕……杜兄，你也是聰明人。我們聰明人何苦為難聰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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