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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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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之人

“卉兒。”

“來了!娘娘,外面風大,還是待在屋裏為好。”

莫嘆萍沒聽,堅持要出去走走。

仰鳳宮是後宮妃子住的最大的宮殿,她這個後宮之主住進來也沒幾年,可能也不剩多久了。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承載著她和華滄的回憶,然而回憶總有落灰的一天,草木雕零的時候,那些輕飄飄的誓言也一並埋入了泥土之中。

互相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之後,她忽然不想怨懟誰了。

是非對錯,恩怨情仇,就到此為止,不該由她來背負。早該釋然的,那樣就不會再多一個可憐的人。

就是她肚裏的孩子。

莫嘆萍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孕肚,在心裏默默地道歉。

這個孩子註定無緣來到世上,可能也是他的福氣,不用來人世間忍受苦難。只是可惜親手了結他的人是他的爹娘。他們給了他生命,又殘忍地剝奪了。

“下輩子投胎去找個好人家,千萬別找像我們這樣狠心的爹娘。”

卉兒攙扶著皇後慢騰騰地在仰鳳宮轉悠。

娘娘近來愈發憔悴,本就話少,白日裏還能見到人好端端走幾步,等到守夜時,那才是連進出氣聲兒都聽不見。卉兒總疑心皇後夜裏壓根沒睡,要不怎麽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

眼瞧著小皇子就要出世了,也不見飛星姑姑回來照顧皇後,該不會真像他們說的那樣被皇上給悄悄處決了。卉兒不敢往壞處想,只求麻煩千萬別找上身,她也不做麻雀變鳳凰的美夢了,只想平平安安待到宮女出宮的年紀。

不知該怎麽寬慰皇後,要不說一說富貴妃也失寵的事?算了,聽說皇上要選秀女,不曉得這回後宮會進來多少女子,少了一個富貴妃又如何,多的是這個妃那個妃,重要的是皇上有沒有把人放心上。

花無百日紅,以前他們這些宮人親眼瞧著帝後多麽恩愛,可帝王之愛轉瞬即逝,一點也不顧惜曾經精心澆灌過的花圃。任天下無數姹紫嫣紅,都不過是皇帝能隨手采擷的其中一支,離了枝頭又能留香幾時。

皇上最後一次來仰鳳宮,她不小心聽見他們兩人在說什麽陰陽蠱。卉兒進宮時間不長,不清楚廢太子的事,更不了解莫皇後二哥的事,便沒放在心上。

要說宮裏別的什麽稀奇事,她倒想起來一件。

前幾日她替一個小姐妹去禦前當值,撞見蘇公公遮遮掩掩地送一個人出去,瞧著像是和她先前在國臺寺陪皇後禮佛那時見過的其中一人。但天黑他們又腳步匆忙,看不大真切,或許是她眼花了,在宮裏待久了難免有些疑神疑鬼。

皇宮雖大,也比不過無邊無際的草原遼闊自在。

百無聊賴的傅濯纓漸漸失去了給皇上找不痛快的心思,她感覺不論是皇後還是富貴妃,都挺可憐的。就算清微再在她耳邊拱火,她也懶得去打探別人的家事了。

但是想出宮的心還是一刻沒有停歇,再繼續憋在宮裏要麽生病要麽瘋了。傅濯纓苦思冥想之下,覺得能解救她出宮的路只有一條,找個好人嫁了。

別的路都堵死了,只有這條路看著還有點把握。總不能指望她大哥殺進宮裏把她搶出去,又或者皇上靈機一動,開金口放她走,真有那一天,恐怕也是幾十年以後,看不慣她白吃白喝了才會做的事。

那可不行,韶華易逝,大好時光怎能蹉跎在宮墻之中。

傅濯纓無比想念藍天駿馬,和大家圍著篝火盡情歌舞,幾人一起分羊腿吃,那才叫活著。而非聽宮人們說人長短,除了幹坐著等日升月落再沒其他的消遣。

曲京有什麽好的,早知如此,半路就該逃走,先去別的地方玩一圈再說。如今倒好,除了等哪個不怕死的敢娶她回家,再想不到別的好辦法脫困。

她對曲京的人一點也不了解,更別說和他們有任何交集,這個好人會是誰來當呢?

她才十四歲,一時半會兒皇上也不會給她指一門婚事,這個打算還是過於提前了。可聽說皇上要選秀女進宮,傅濯纓有些擔心清微會把算盤打到這上面去。

還是早點帶清微出宮才好,免得她們胡思亂想觸了龍鱗惹來殺身之禍。娘認罪自戕不就是為了讓她和大哥好好活下去,她不能枉送了性命。

“小郡主,難道您已經忘了郡主是被誰逼死的嗎?”

這樣的話清微對她說起過許多遍,生怕她不為自己爹娘報仇。

可是她斷得了這場悲劇的是非對錯麽,勾結外邦起兵造反的是她爹,招兵買馬偷運糧草的是大哥,作為他們的家人,她和娘本就無法全身而退。

打架輸了不認能行麽,這麽重大的一場戰役,死傷無數,皇上就是把他們全殺了祭旗都不為過。即使不服氣,以她和大哥現在的能力,不過是上趕著找死而已。

“那非要把我也逼死才作數嗎?光憑我們自己根本奈何不了誰,那是皇帝,不是路邊的乞丐,我連他的頭發絲都碰不到。”

“至少不能讓他過得太舒服了,後宮起火看他還怎麽做他的好皇帝!”

清微對皇上的恨意似乎比柔嘉郡主的兒女更甚,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這股濃烈的恨意從何而來,又何時才能夠消散。比起恨皇上,她更恨自己沒有尋死成,也恨自己無法替柔嘉郡主討一點公道。

“同為女子,她們也不好過,就別互相為難了。眼下皇上饒恕了大哥,說不定哪天能讓我們兄妹團聚。”

“他算你哪門子大哥,要不是他幹的蠢事,郡主還不至於只有死路一條。真替郡主不值,為了一個孽種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清微!” 傅濯纓喝止她。

越說越不像話,傅聿知再怎麽說也是她阿爹的孩子,她娘從小將其視如己出,和親生的沒有兩樣。清微已經被報仇沖昏了頭腦,看誰都有錯。

“他根本就不是你阿爹的孩子,不過是一個雪山下撿來的棄兒罷了,早就該死了。郡主就是被這個不詳之人連累才會……”

沒等說完清微就伏案痛哭,聽得傅濯纓震驚了好半天才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要不是清微說出來,她絕對想不到傅聿知居然有著這般淒慘的身世。傅濯纓非但沒覺得娘救錯了人,還更加心疼傅聿知。

“那又如何,他只是投錯了胎,又不是他的錯。是他的爹娘非要把他帶到世上,還自以為是地判了他死罪,有錯的是他們。”

“我娘既然養育他長大,那他就是我的親大哥,爹娘都不在了,你和大哥就是我最後的家人。你別說這些話傷他的心,我不想再失去你們任何一個。”

而且傅濯纓心裏害怕傅聿知若是知曉自己的身世,會不會不再記掛她這個名義上的妹妹。況且他已經不用再以奴才的身份待在舒王府,那麽他會離開曲京回白關嗎?

再過幾天就是國臺寺祈福的日子,若是能見到傅聿知,一定要請他想想辦法帶她一起走。

白關的事情才平息沒多久,昌州突然傳來急報,說是梨國餘孽開始流竄鬧事。

趙滿本想自請前去平定動亂,沒想到卻被富豫先搶了去。他想不通富豫婚期將近,非搶這個功勞做甚,皇上又不會虧待了他。

就是因為大婚將至,富豫避無可避,恰好有這麽個遠離曲京的差事,能躲一時算一時,再不找個地方清凈兩天他怕是不能心平氣和地做新郎官。

華滄本不想答應富豫,可上次賜婚的事已經拒絕過人一次,再駁回這個請求萬一破壞他們之間的情誼。他絕不能失去富豫這個得力幹將。

去國臺寺祈福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華滄夜夜失眠,總是無端想起莫嘆萍的話。

“你不是懷疑我肚子裏懷的不是你的孩子麽,華滄,你不要想著殺死這個孩子,我在你和他身上種下了陰陽蠱,他活你活,他死你也活不了!”

那一刻的心痛和難以置信華滄至今也忘不了。

原來莫嘆萍早就猜到了他不會留下這個孩子,華滄只是沒想過她居然會用如此惡毒的法子對付他。

她怎麽舍得這樣威脅他?

陰陽蠱這種害人不淺的東西,他們都清楚被下蠱之後會遭受怎樣的折磨,廢太子和她二哥都是陰陽蠱的受害者。而即便如此,莫嘆萍還是選擇保住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萍兒啊萍兒,我們怎麽會走到今日這種地步。”

為解此蠱,華滄曾尋來巫醫,可那人竟說必須由他取出胎兒為兩人引出蠱蟲,方能徹底解除蠱毒。

華滄對陰陽蠱一知半解,只知其十分厲害可取人性命,並不知自己身上種了哪種蠱。心中藏著事,便日日惶恐不安,太醫又治不好他的病,於是更加堅信巫醫的話。

“既然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義。”

要想在宮裏瞞過太醫等人治療蠱毒實屬不易,華滄不想像廢太子那樣被人拿住把柄。國臺寺祈福不過是一個幌子,請巫醫為他診治才是真正的目的。

自知在莫嘆萍清醒的時候肯定騙不過她,華滄弄這麽大的陣仗也不過是為了穩住她。

栽在自己的皇後手裏倒不算太丟人,他自嘲地想,輸給自己心愛之人不能叫做輸,是愛,恰恰說明他有多愛皇後。

祈福祭天,擔心菩薩看不上這些情情愛愛,他還準備奉上一份大禮。

畢竟要借貴寺了結一段孽緣,恐怕會玷汙了佛門聖地,為表振興荷國的誠心,這份大禮絕不會叫上天失望。

這一切不為人知的秘密全藏在華滄心底,愈是接近去國臺寺這天,愈是難以抑制內心的暴戾。

他不是昏君,只要等蠱毒解了就沒事了。

該死的人絕不是他!

除了莫嘆萍還有傅聿知和傅濯纓兩兄妹,想必獻祭了他們,將士百姓便能安息。看他的胸襟多寬廣,不計前嫌送他們去往極樂之地!

神明在上,肯定會護佑他坐穩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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