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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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什麽時間做什麽事情,既然還是學生,那就先學習,”鄒之馨說,“不過我早就想好了,等結束了,化妝美甲染發一個不會少。”

她探頭過來:“你呢?”

“隨便吧,你不是說男生清爽一點好看嗎?”

“那也要打理打理吧,不過現在說這些太早了…欸,你卷子做完沒有。”

死亡證明只有一張。

薄薄一張紙。

鄒之晟看著母親捏住那張紙。

空氣都變得稀薄。

他的大腦裏還有姐姐殘存的影相,可很快就被這張紙替代。

姐姐死了?

蓋著白布的姐姐。

被活活溺死的姐姐。

想在高考結束後和朋友去逛街的姐姐。

總是和他鬥嘴的姐姐。

在外人面前會裝的像乖乖女的姐姐。

多奇怪,他還想笑。

可水珠——眼淚,那些是眼淚,眼淚從眼角滲出,一滴滴滾落,最後砸在地面。

他控制不了這些來自某些思緒的水珠。

姐姐死了。

無數次對未來的暢想中,絕不可能發生在目前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像一個劣質笑話,沒經過大腦思考就說出口的話語,深深紮在小小的家庭中。

母親強撐精神,父親夜中低泣…

“馨馨也希望你好好的,”母親頭上的白發刺眼,但她還是勉強扯出一抹笑,“別擔心,媽媽在,就算天塌下來也沒事。”

鄒之晟拉住母親的衣袖,低聲說:“寧願是我頂著。”

寧願死的是我。

母親沒說話,拍拍他的頭頂:“我們小晟也長大了。”

返校時,是家裏人開車送的。

一袋滿當當的水果壓手,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發疼。

在學校的每一天,都變得那麽漫長,他期盼某一天聽見殺人兇手的消息,也期盼那個混蛋被五馬分屍。

一天,兩天,三天…

日出,日落,月升…

理智按壓不甘,可憤怒的喧囂太大。

控制不住的巖漿在他心中迸發,一粒粒帶著火星子的石塊在他的心頭滾動,原先柔軟的,被得僵硬,被磨出繭子。

真的能抓到嗎?

真的能報仇嗎?

他不確定起來。

那本書的出現恰如其分。

那是一節閱讀課,偌大的圖書館並不是鄒之晟喜歡的去處,從前不喜歡,現在依舊不喜歡,只是想起姐姐,他又覺得自己該看些書。

姐姐喜歡閱讀,正巧我可以幫她看完那些沒看完的作品。

鄒之晟想著,走進大片的圖書迷宮。

學校的圖書館藏著不少書,有一部分是學生捐獻的,也有一些是學校去外面淘回來的。

不同於一般地方,書籍的光鮮亮麗,這裏的書多少有些灰撲撲,抽出時沒有灰,也會帶著點黴味。

鄒之晟就當自己是鄒之馨,以她的角度去找一本合適的書——

那是一本薄薄的,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書冊,它似乎在這裏放了許久。

鄒之晟把它抽出,被灰塵嗆的咳了兩聲。

書的封面是深藍色的,沒有書名,鄒之晟草草往後翻,才發現這是一本全手寫的手劄。

是誰落下的筆記嗎?

名字也看不清楚…

一種莫名的直覺吸引著他,他合上書頁,在原地靜止幾秒,又重新從第一頁看起。

“恭喜你,打開了來自過去與未來的潘多拉魔盒,我會讓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一陣風過,將鄒之晟吹得睜不開眼。

他用力晃晃腦袋,重新看向書冊——在風的作用下,它翻到了正中間的一頁。

“…人們認為,大部分失魄是因為執念留於世間,偶爾需要承認人類難得的靈光一閃,畢竟在這點上他們認知清晰。

這些無法被正常人類看見的存在就算鬧出再大動靜也不過是風過就散,實在可惜,為什麽不能讓這些生前不幸的家夥得到一些正常人類無可匹敵的能力呢?

作為人神的我,為何不能繼續進行一些有意思的偉大實驗?

當然,沒人會阻攔我,只要我能為他們帶來利益——說到底,人類不就是自私自利的物種嗎?我不也是其中一員嗎?”

他避無可避地看向最後一行字。

“我強留下一個不願留下的魂魄,因為我,他得以殘存在世間。

我將為他打造一個屬於他的世界,那會是一個摘取於回憶中的世界,為他而運轉的世界。

絕對的天才之作。

我會記錄下我的心血,這將是史無前例的偉大創舉。

後來的人啊,翻開這頁書,表明你已經心動,那就去做吧,去實現吧,去將自己的構想重現於現實吧。

貪婪,欲望…創造了無數詞匯,也同樣是這些詞匯化身的人類,本就無需掩藏。”

自然暈開的墨是純黑的,經歷不知多久的歲月還是如新,鄒之晟大口喘氣,一時間口中、鼻腔內都是一種酸澀且刺激的味道。

“荒謬。”他說。

他再一次重覆:“荒謬!”

誰會相信這些啊,這些…這些小孩過家家一樣的話,這些像是小說裏摘錄出來的話。

亂七八糟的,全是瘋子的胡言亂語,誰會信,誰會覺得是真的。

他用力合上書,把它塞進書櫃的最深處。

“無聊的摘抄而已。”

也許真的這麽認為,也許只是為了安撫蠢蠢欲動的心,鄒之晟又說:“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真是奇怪,平時背課文時什麽文字都不進腦子,可那些不規範的文字在墨水的加持下一刻不停歇地鉆進他大腦的空隙。

蝌蚪一樣的文字在他眼底扭曲著異化,等回過神,他才發現那本書又回到手裏。

我心動了嗎?又或者,我可以確定自己沒有一點心動嗎?

“姐姐…”

他喃喃。

像是要將書塞進體內一樣,他死死地按著,將薄薄的書按在心口。

是潘多拉魔盒還是救命稻草,他會自己辨明。

有時鄒之晟會覺得自己瘋了,就算沒成為真正的瘋子,也離徹底瘋魔不遠了。

那些不規整的字跡,那些看著怪異的文字,像是汲取營養的藤蔓,一點點榨取他的理智。

鄒之晟記不清那天為什麽會取下這本書,也記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但就算要喊停,也來不及了。

午夜,三更天。

鄒之晟將書塞進口袋。

這是五十一中附近的小溪。

他盯著平靜無波的溪水,聽見水花打在石頭上發出的聲響。

這裏就是那天發現姐姐的地方,他蹲下,用手指捏起一點溪邊的濕土,揉碎開來。

“人類偶爾能看見失魄,分明已經不在一個世界,但眼睛就是如此神奇的東西。”

無需翻動書冊,他就能回憶起其中的內容。

能看見嗎?

他擡眼望著溪水之上的位置。

烏雲散去,月光激著溪面波光粼粼。

小小的玻璃瓶內,裝著血色的藥水。

“姐姐?”

他輕聲呼喚。

“姐姐?”

他伸出手去。

似乎有人聽見他的聲音,草叢忽然動起來,刷啦啦的帶著青草的氣息湧入鼻腔。

是誰哼著曲子,是誰在唱歌。

唱的是他熟悉的歌謠。

散發的少女用腳面撥動溪水,凜凜的月光映在臉上。

已經逝去的人聽見親人的呼喚,又回到世間。

腳踝沒入溪水,指尖也染上濕意。

可鄒之晟停不下來,他想要跨過這條小溪,去試探眼前的是否只是虛妄。

“姐姐,我們回家吧。”

他癡癡地說:“我們回家吧,大家都等著你回家呢,我們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一點冰涼落在鄒之晟的額間。

“我已經死了啊,”姐姐格外包容,就像曾經的每一次,看見他做傻事一樣:“犯什麽傻,死人是不能進入活人的世界的。”

她說:“你要學會接受死亡。”

“生老病死,世事無常,人總是要學會向前看的。”

“別再做這種事了。”

風帶著鄒之晟重新回到岸邊。

可他不甘心:“為什麽?我都能把你帶回來了,為什麽不相信我能做更多?”

“因為這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做到的事情,你會後悔。”

少女飄過來,用手掬了一捧水潑到鄒之晟頭上:“你就是大腦發熱才會這樣,冷靜一下好好想想吧。”

“你就不想知道是誰殺了你嗎?”

鄒之晟往前走,拉住她的衣角:“我們可以找到他,姐姐,你知道我們做得到…有人和我提起過一家偵探社,據說無論是什麽奇怪的委托都不會被拒絕。”

鄒之馨緩緩轉頭:“不是說我們做得到嗎?還要去委托偵探?”

“……這點事情我還是拎得清的,”他嘟噥了一句,“要是隨隨便便就能被找到,那家夥早就該被斃了。”

女生“噗呲”一聲笑出來:“試試也不是不行。”

她的眼神忽的柔和下來:“不僅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更多無辜的人。”

“我沒法在這裏停留太久,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她輕靈地漂浮起來,像是被月光牽引著向著天空,但她留戀地點了一下弟弟的頭發:“但除此之外不要做多餘的事情,死去的人就該死去,你要學會接受離開…”

“姐姐!”

“我該走了,”她歪了下頭,彎著眼睛笑出來,“能再見一面已經很不錯啦,對了,幫我和媽媽爸爸說一句,我愛他們。”

被親人引回的失魄再次離去,鄒之晟什麽也沒留下,他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可玻璃瓶裏只剩下最後一點血色的底子,頭發上也沾著水珠。

鄒之晟有些出神。

“那封信是我送去偵探社的,你們比我想象中來的更快,但是…”他垂下頭。

“但是還是不夠快,對嗎?”助手小姐的眼底帶著點漫不經心,她略略側身,側過來的半張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你沒聽她的話,還是做了多餘的事情,外面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證據。”

“你做了什麽?”

劈裏啪啦的聲音中,被視線釘在原地的男生握緊拳頭。

“我…我引來的不僅是姐姐。”

鄒之晟狼狽地撇開臉,不敢看她們的眼睛:“在寄出信後,我又試了一下…我以為回應我的還是姐姐,但第二次我用的太多了…引來的是姐姐,但不僅是她。”

一切都亂套了。

被那個人殺死的女孩們抓住姐姐的腳,沖破無形的屏障。

喧嘩的,騷動的…

不甘與恨意肆虐,那些可怕的聲音鉆進他的耳朵,那龐大的怨念的鉆進他的眼睛。

他差點瘋了。

“快跑!”

鄒之馨喊。

“快跑!別回來!”

他碰不到姐姐,更拉不住姐姐,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推開,踉蹌地沖出河水的束縛。

艱難保持理智的姐姐化作無數光點,擰成繩攔住想要覆仇的人們:“找出來,幫幫我,幫幫她們,讓所有人安息…”

烏雲籠住月光,那些恐怖的黑影像泡沫一樣消散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夢,”鄒之晟抹了把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我做錯了…就必須彌補。”

“所以你打造了這個世界,把怨念困在這裏。”

她笑了一聲:“以自己為祭品穩定這個世界,拉住鄒之馨的神志讓她不至於崩潰,犧牲自己成全他人…英雄之舉。”

玩家隱約覺得助手小姐的語氣帶著點嘲弄,但垂著腦袋的小男生已經擡不起頭了,她決定暫時不落井下石。

等等,作為無辜被扯進來的路人她好像有幸災樂禍的權利吧?雖然說主動選擇這個章節的玩家也不算多無辜啦…

沒等玩家糾結完,鄒之晟出聲了:“我沒想過會把你們扯進來,這點我無法推脫,這是我的錯。”

司晨“哦”了一聲,不太在意地接話:“難道你能把我們送出去?”

“…不行。”

司晨撇撇嘴。

想想也是,怎麽會有偵探在沒查出事情的真相前就離開片場。

鄒之晟抿唇:“被困住的怨念最大的心願就是找出兇手報仇雪恨。只是我的猜測,找到真兇,大概能把你們送出去。但作為這個世界的錨點,何況在姐姐的記憶中,我不該出現在這裏,頂替身份的你們是唯一的突破口,抱歉…”

玩家摸摸下巴:“找到真兇倒不是問題,但說到底,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水月鏡花,就算在這裏找到真兇,也無法對現實生活產生影響。”

“沒錯,可這裏已經不完全隔離於真實之外。”

鄒之晟不安地握緊拳頭:“不知道為什麽,這裏似乎和真實世界有了聯系。”

司晨想起助手小姐帶進來的那些論壇截圖。

好吧,看來這個副本的設計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一些。

不過為什麽要設計成這樣?時間限制?

“那本手劄裏沒提到這點?”助手小姐冷不丁發問。

鄒之晟楞了一下:“哦、哦,那本手劄…那本手劄裏只寫了方法。”

玩家皺眉。

怎麽覺得那本手劄好熟悉,好像在哪裏接觸過?

哪裏呢?

司晨板著臉想了會也沒有頭緒,便爽快地把沒想出的來源往後挪了挪。

大不了等出游戲發個帖子問嘛,只要不幹擾目前游戲進程,誰管官方是在埋什麽彩蛋。

“所以在這裏對兇手的懲戒也會反應在現實中,”助手小姐笑得玩味,“但我們的目標只是找到真兇,其餘的事情就交給你咯。”

天光乍破,金色的光撕破天空的一角刺入茂密叢林,季聲聲推開窗子,用手撈起一縷光,對玩家輕輕眨眼。

世界變得扭曲,像萬花筒一般碎裂成一塊塊碎片,令人無法抗拒的吸力,司晨只來得及抓住助手小姐的衣角,卻很快頭暈目眩——

指針飛快回轉,很快停滯在某個節點。

“哢噠、哢噠”

司晨睜眼。

她與助手小姐重新站在五十一中的校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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