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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雇主 “那如若我是雇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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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雇主 “那如若我是雇主呢?”……

“所以,杜家與朝堂間最大的生意往來,就是軒轅宴?”

是夜,鹿裏客棧前堂。

兩張木桌並作一張,三壇桑落在側,桌上擺的,盡是客棧後廚的拿手好菜。

“正是!”

面對徐懷尚的提問,杜連城接過阿楚斟滿的酒碗一飲而盡,作答時卻轉頭看向了曲臻。

“小娘子,我說的沒錯吧?這軒轅神宴一年一度,尋貢一事定是叫那滿城商賈擠破了頭,卻唯有我杜家得此殊榮,小娘子若是跟了我,日後必有享不盡的清福!”

曲臻瞧著杜連城滿面紅光、口齒不清的得意樣,實在無心奉承。

方才,她刻意挑了角落裏緊挨影一的位子,眼下被他頎長的身子隔著,只叫曲臻分外踏實,對杜公子也沒什麽好忌憚的。

而說起這軒轅宴,倒也確實是無人不知。

這宴席自前朝沿襲下來,以滿席盛宴敬謝仙人傳授的長生之法,出席的官員皆需叩首祈福、誦經整夜,以至誠之禮換取軒轅神殿煉就的長生丹,再回宮奉於聖上。

如此想來,這杜家能承包進貢一事,多是走了後門,沒什麽好炫耀的。

想到這兒,曲臻嘴角浮起一抹譏笑。

“所以,”她問,“你們杜家每年從各省縣不遠萬裏募來數百車名貴物資,就只是為了用區區一顆長生丹,博得聖上一笑?”

“這長生丹,早就不是一顆了!”杜連城道,“我聽蘇大人說,光盛帝登基之日,仙界大悅,便將每年供應的長生丹從一顆漲到了五顆。”

曲臻聽罷,暗自搖頭。

她素來聽聞軒轅宴行事鋪張,光是籌備就要動輒上千人,而這一連數月的百姓貧苦、舟車勞頓,為的竟只是用所謂的仙家法寶換得皇室的延年益壽。

而眼下,說起自家作為,杜連城臉上倒是志得意滿,可見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杜公子所說的蘇大人,”一旁的徐懷尚問,“可是內閣戶部尚書蘇牧蘇大人?”

“正是。”杜連城答,“杜家負責軒轅宴供貨一事,也是蘇大人一手操辦的。”

果然。

曲臻心說,這杜家終究還是走了後門,只是......

曲臻又看向徐懷尚。

方才,他提到的戶部尚書蘇牧,難道是官場熟人?可眼下,瞧他在酒桌上哄著杜家公子的諂媚相,卻又不像,那興許便是想借杜家牽線,攀附上皇帝身邊的紅人,以安仕途吧?

曲臻如是想著,就聽一旁的木頭人突然開口問道:“那杜公子可曾見過神仙?”

見一向沈默的影一發問,杜連城立馬來了興頭。

“我哪有這般榮幸?”他笑道:“杜家每年只負責募集貢品,至於護送百官祈福獻禮之事,近些年都是影笙會的職責,但就算是影笙會,宴會當晚也只能守在軒轅殿門口,有資格親會仙家的,怕是只有蘇大人和滿朝命官。”

聽到影笙會,曲臻看向身旁的影一,卻見他只是頷首喝茶,面上並無波瀾,便跟著調侃道,“所以這神仙究竟是真是假,長生丹有效無效,也只有蘇大人和皇上心裏清楚咯?”

徐懷尚見曲臻口出妄言,舉杯的手抖了兩下,對她使了個眼色,坐在對面的杜連城倒是滿不在意。

“神仙是真是假與我杜家有何幹系?小娘子放心,今日舍命相助的恩情,杜某自是永生難忘,等到了夢州,我就到派人到貴府提親,屆時......“

——“說到救馬,咱們這桌人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杜連城話說到一半,一旁的徐懷尚卻將酒杯高高舉起,嗓音洪亮地說起了祝酒詞。

“來!杜公子,我先幹了!”

曲臻見提親一事被徐懷尚擋下,連忙跟著舉起了杯,卻見一旁的影一放下茶杯,而後起身離席、步伐輕盈走向前堂後門,一路行如清風,叫人攔不住、也摸不透。

“他......這是?”

杜連城舉杯狐疑的工夫,曲臻瞧準時機騰地起身,跟著追了上去。

“我去瞧瞧。”

蟬聲聒噪,皓月當空。

鹿裏客棧後院,灰袍男人獨坐樹下,正借著懸吊樹梢的油燈將套索上翹起的毛刺用小刀逐一磨平,空氣中飄來一陣皂角香氣,腳步聲謹小慎微,影一沒有擡頭。

見他專註,曲臻輕靠上樹幹,盯著油燈周圍浮游的螢蟲,心間湧起難得的自在。

不知為何,明明坐在她身前的是個行於刀尖的亡命之徒,但一連兩日接觸下來,曲臻倒覺得他更像個和尚,與茶堂裏那些野心勃勃、推杯換盞的凡夫俗子不同,有著傳奇裏隱世游俠般的超凡脫俗。

值此良宵,竟也如午夜草場、守著愛馬仰望星河那般舒暢。

某一刻,曲臻突然想到此時此刻,或許也有一名殺手執劍夜行,於暗處觀察著夢州城那些坐享曲氏家業的小人,腰間白綾與西涼草時刻待命,行將躍梁而下,為她蕩清前路上的一切阻礙。

而那人,若也如影楓這般冷靜、果斷,那待她步入夢州城之日,便也是女承父志、以書會友的圓夢之時。

“說吧。”

見曲臻氣息不紊,呆站許久又一言不發,影一停下手裏的動作,率先打破了寧靜。

“你找我有事?”

曲臻登時將身子擺直,對著影一的背影點了點頭,“昨日徐大哥邀我同行,如今我已做了決定,卻不知少俠意下如何。”

今日救馬,她自認已看清了徐懷尚的為人,因此眼下,同行一事只需影一點頭。

“不行。”

影一卻回得幹脆。

“為何?”

影一回絕之利落,似是一早便做好了決定,這讓曲臻不禁懷疑,她對他存在一些誤會。

“是因為昨晚的事嗎?”她上前一步道:“昨晚確實是我冒失了,其實我會碰到你的東西,也實屬無意......”

曲臻尚未說完,影一卻打斷她道:“因為你多管閑事。”

“閑事?”曲臻不解道:“何為閑事?”

“像今日這樣的事。”

曲臻蹙眉,突然覺得有些掃興。

“原來,在你看來,救馬也是閑事。”

“救自己的馬興許不是,”影一說著微微側頭,目光在燈火下明暗不定,“但冒險救他人的馬,不是閑事,還是什麽?”

原來,他確是無心之人。

曲臻眼裏的光逐漸暗了下來。

既然他如此薄情,她想,那自己也不必再客氣。

月光下,曲臻擡起下巴,眸光冷傲,語調上揚。

她問:“那如若我是雇主呢?”

這下,他終於擡起了頭。

“什麽雇主?”

“離開七襄之前,我已向裁決司交過訂金,執行刺殺的期限就在三日之後,但如若我在路上死了,不就付不了尾款了?”

影一聞言,眼尾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幾分。

“你下了刺殺令?”

曲臻頷首,臉上頗有得意之色。

“那又如何?”影一反問,“就算你死了,清查署也會找到你的家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們也會把尾款拿回來。”

影一說罷,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卻聽曲臻又道:“你休想唬我,清查署要錢只會要到雇主頭上,不會殃及親眷,這不是你們影笙會明文規定的嗎?”

想不到,這女子知道的還不少。

在加入湮滅司、正式成為影笙會殺手之前,影一有兩年的時間都待在清查署,在那裏,贏取賞分晉升湮滅司的唯一方法便是盡快為組織追回尾款,所以多數時候,逃債的雇主一旦被清查署發現,下場都會很慘。

只是,影笙會從上到下,辦事都講求一個精準利落,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湮滅司殺手行刺時不得殃及無辜,清查署收錢時,也絕不能將賬算到旁人頭上,如若雇主已死,尾款到不了裁決司,殺手便也只能自認倒黴。

而這,也是他決心不想帶她一同上路的理由。

早些時候,這女子在他人遇險時上前逞能,險些連累他的獵物,明日若見他在路上對徐懷尚動手,搞不好也會拼死阻攔,屆時,就算自己能將她制服,行刺也難免落得見證,她既已見過他的樣貌,日後便少不了麻煩。

而方才,他胡謅的那兩句,只是為了壓壓她的氣焰,而今被她識破,倒也無妨。

“是又怎樣?”影一說話時嘴巴半張不張,吐出來的字卻如刀片一般冰冷銳利,“你這尾款是有是無,總歸到不了我手上。”聽到這句,曲臻的心徹底涼了。

此人身為一介殺手,卻絲毫不為組織經營著想,眼裏只有自己的賞金,想必也不是什麽靠譜的旅伴。

也罷,她本也不是胡攪蠻纏之人,若無同伴,她今夜便啟程上路,一刻不停地下山,管它泥坑野獸,她跑得快又會爬樹,到得早了還能幫兄長籌備喪事,早日接手書坊,何樂而不為?

曲臻這樣想著,毅然轉身。

拂袖間,微風掀動她腰間的玉佩,發出一陣清透脆響,當中那明晃晃的“曲”字,就這樣被影一看在了眼裏。

那瞬間,影一腦中閃過諸多可能,片刻後,卻已篤定。

“書坊將遂吾兄之遺願,傳於其女曲氏。”

此人正是季恒書坊已故掌書的女兒,與夢寰毒茶頗有淵源,且向影笙會下達過刺殺令,期限為三日後。

這些加在一起,便不會錯了。

她,便是他的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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